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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还不够。
这点计谋,这点血,怎么可能够扳倒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顾言蹊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砖缝,血腥气混着檀香,像一条毒蛇钻进她的鼻腔。
“顾言,抬起头来。”
一道声音,不辨喜怒,像淬了冰的丝绸,阴冷,又带着一丝怪异的华丽。
就是他,魏忠贤。那个让天下读书人切齿痛恨的阉党头子,那个逼死她父亲的……仇人。
顾言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缓缓抬头,用一种混合着崇拜、恐惧和狂热的眼神,看向高踞在太师椅上的男人。
他很白,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嘴唇却很红,红得像血。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比龙袍还刺眼。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但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仿佛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你这计策,不错。”魏忠贤懒洋洋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孙家自以为得了便宜,主动把盐引交出来,再反手告他们一个私通外敌。一条计,抄了孙家,充了内库,还拔了东林党一个钉子。有点意思。”
顾言蹊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恐惧。她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只是,”魏忠贤终于掀开眼皮,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为什么要替本座做事?”
来了。
真正的拷问来了。
顾言蹊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学生……学生想活下去。”
“哦?怎么个活法?”
“像九千岁您一样,”顾言...不,现在是顾言了,她匍匐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活得……人上人!”
她把一个落魄书生,在见识到权力的绝对魅力后,那种急于攀附的丑态,演得淋漓尽致。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玩物,一件有趣的瓷器。他在研究她身上的纹路,在估算她的价值,在判断她什么时候会碎。
空气死一样寂静。
顾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催命的鼓。
突然,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迈着优雅的步子,从魏忠贤的脚边绕出来,径直走到顾言面前。它歪着头,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跪着的人。
然后,它伸出**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顾-言-手背上因为磕头而渗出的血珠。
魏忠贤的眼神动了一下。
“雪团,”他开口,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宠溺?“过来。”
那只叫雪团的猫,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又舔了舔顾言的手,才慢悠悠地走回主人身边,轻巧地一跃,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
魏忠贤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咪柔顺的白毛。
“你叫顾言?”
“是,学生顾言。”
“东林党顾宪成的那个‘顾’?”
顾言蹊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坠冰窟。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她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拖出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乱棍打死时,魏忠贤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顾言蹊的心上。
“东林那帮伪君子,只会空谈误国,也就生的女儿……哦不,生的字还算清秀。”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正是顾言的投名状,“起来吧。”
顾言蹊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这条计,还差点意思。”魏忠贤把文书扔回桌上,“孙家倒了,盐引到了本座手里,但银子呢?银子要怎么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嘴里,顺理成章地流进内库,而不是本座的私库?”
他顿了顿,眼神像钩子一样勾着顾言蹊:“本座要的,不只是钱,还要……一个好名声。你说,这戏,该怎么唱?”
顾言蹊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不是在问计。
他是在考验她的心。是只想着为他捞钱,还是能看到更深一层,看到权力背后的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堵伯般地开口:“九千岁,我们……办一场赈灾义演。”
“赈灾义演?”
魏忠贤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尝什么新奇的菜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点意思。说下去。”
顾言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她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组织成最锋利的语言。
“是。九千岁。”她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不卑不亢,“孙家倒台,必然牵连甚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此时若只是将盐引收归厂公,恐落人口实,说您与民争利。”
她偷偷抬眼,观察着魏忠贤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加重了语气,“若我们借此机会,以九千岁的名义,在京城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义演’,邀请所有与盐引相关的富商‘慷慨解囊’,所得银两,一律用于……黄河两岸的赈灾。您看如何?”
魏忠贤的手指停在雪团的背上,猫咪舒服地发出一声呼噜。
“那些商人,会乖乖掏钱?”
“会的。”顾言蹊斩钉截铁,“他们怕。孙家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他们需要一个机会,向您表忠心,花钱买平安。而这场‘义演’,就是您赐给他们的机会。”
她继续道:“其二,东林那帮清流,最擅长占据道德高地。这次,我们把这高地抢过来。您为了黎民百姓,不惜‘逼迫’商贾捐款,这是何等的大义?他们骂您,就是跟天下灾民作对。他们还能骂什么?”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言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这笔钱,名义上是赈灾款,但怎么运,运多少,运到哪里,最终……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内库缺钱,皇上忧心。您此举,既为皇上分忧,又得了清名,还把银子稳稳当当地攥在了手里。一石三鸟,名利双收。”
说完,她再次跪下,深深叩首。
“学生愚见,请厂公定夺。”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顾言蹊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把自己一寸寸地剖开,审视着她的骨头,她的内脏,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魏忠-贤-终于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膝盖上的雪团都被惊得跳到了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
“好,好一个‘赈灾义演’!好一个一石三鸟!”他站起身,走到顾言蹊面前,用靴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冰冷的触感让顾言蹊浑身一颤。
“你这脑子,倒是不像个读死书的。”魏忠贤的脸凑得很近,那股阴冷的香气几乎要将她吞噬,“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银?还是……别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暗示,像毒蛇的信子,滑腻又危险。
顾言蹊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学生……学生什么都不要。只求能长随九千岁左右,为您分忧,便是学生最大的福分。”
“是吗?”魏忠贤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像冰凉的蛇鳞,“本座可不信这世上,有不求回报的忠心。”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
“你的嘴,很会说话。但你的眼睛,告诉本座,你在撒谎。”
顾言蹊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座,就喜欢你这样的。”魏忠贤的笑容越发诡异,“够聪明,也够虚伪。用着放心。”
他收回手,像是掸掉什么灰尘一样,在自己的衣袖上擦了擦。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他转身走回座位,“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座的幕僚。缺人,去东厂要。缺钱,去账房支。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恐惧。
“学生,定不辱命!”顾言蹊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赢了。
她成功地把自己的獠牙,**了这头巨兽的身体里。
“滚吧。”魏忠贤挥了挥手,重新抱起雪团,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消遣。
顾言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座阴森的府邸,被午后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她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虚脱。
刚才在里面,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一场豪赌。
赌魏忠贤的多疑,赌他的自负,赌他对权力的贪婪。
幸好,她赌赢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抬头望向那块书写着“魏府”二字的巨大匾额,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极不相称的狠厉。
魏忠贤。
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