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王氏冷笑,“你可听说,她那晚在书房,是给爷‘讲故事’,才留下来的?讲的还是什么天下大势、英雄豪杰?一个乡下丫头,懂这些?怕不是背后有人教吧!”
嬷嬷一愣:“这……老奴倒没细想。世子妃的意思是?”
王氏眼神阴鸷:“给我查!查她进府前后所有接触的人!还有,她老家还有什么人,都给我摸清楚!另外,”她顿了顿,“两位良妾那边,也该知道知道这事儿了。尤其是柳氏,她不是自诩才情,最得爷看重么?”
“是,老奴明白。”
两位良妾,一位姓柳,出身没落书香门第,颇有才名,性子清高;一位姓赵,武将之女,性情泼辣直爽。得知消息,反应各异。
柳氏在自己的小院里抚琴,琴音起初流畅,渐渐便有些凌乱。“啪”一声,她按住琴弦,美眸中闪过一丝郁色:“讲故事?英雄豪杰?狐媚子倒是会另辟蹊径!”
赵氏则直接摔了个茶盏:“呸!不要脸的蹄子,断条腿也能勾引爷!看我不撕了她的皮!”
但这些明枪暗箭,暂时还射不到澄心院的暖阁里。徐娇娇抓紧时间养伤,同时通过小莲,小心翼翼地了解府中人事,尤其是周砚之的喜好习惯。她知道,自己不能坐等。
第七日,徐娇娇感觉精神好些了,腿也消肿了不少。她让小莲找来一些纸笔——以她要“默写老秀才讲的故事,怕忘了”为借口。小莲不敢怠慢,很快备齐。
徐娇娇的字写得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秀。她开始默写《三国演义》的片段,从“宴桃园豪杰三结义”开始,故意写得慢,有时还“遗忘”几段,字迹也因“体弱”而略显虚浮。
她写的时候,并不避着小莲。小莲不识字,只好奇地看着。
这天下午,周砚之突然来了暖阁。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气。
小莲慌忙行礼。徐娇娇也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周砚之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侧小几上摊开的纸张和笔墨上,“在写什么?”
徐娇娇露出些许窘迫和不安:“奴婢……奴婢躺着无聊,又怕把老秀才讲的故事忘了,就……就想试着记下来一些。奴婢字丑,污了爷的眼。”说着,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遮。
周砚之却已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最上面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字迹虽弱,却自有一股清韵。内容正是“温酒斩华雄”一段,关羽出战前那杯酒的温度,斩将后掷于地上的华雄头颅,写得简练而传神。
他看得仔细,半晌,才抬眼看向徐娇娇。她半靠在软枕上,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和翻阅而脸颊微红,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因那份“心血”被审视而隐含着一丝期待。
“记得很详细。”周砚之放下纸,语气听不出褒贬,“那老秀才,还教了你写字?”
徐娇娇心跳如鼓,面上却更显惶惑:“没……没有正式教。奴婢小时候,常去秀才公家帮他晒书、磨墨,偷学的几个字……让爷见笑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砚之没再追问字迹,反而道:“你之前讲,诸葛亮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这《隆中对》,具体是如何说的?”
他果然对战略谋划最感兴趣。徐娇娇精神一振,忍着腿上不适,尽量清晰地复述:“诸葛亮言,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可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这一段,她背诵得极其流利,目光清亮,脸上因专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竟暂时压过了病容。
周砚之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战略眼光,清晰透彻,层层递进,绝非寻常乡野村夫能语!他盯着徐娇娇,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好一个‘跨有荆益,以图中原’!”周砚之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即又问,“那后来,刘备为何未能尽依此策?关羽失荆州,根源何在?”
这是考较了。徐娇娇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奴婢浅见,诸葛之策,乃堂堂正正之谋,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关将军镇守荆州,固然威震华夏,然其性刚而矜傲,北拒曹操,东轻孙权,未能谨守‘外结好孙权’之策。加之荆州四战之地,刘备主力入川,荆州兵力空虚,后方又有糜芳、士仁等隐患……故有吕蒙白衣渡江之祸。此非全策之失,乃人事之不尽也。”
她没敢说得太深,只点到为止,将原因归结于关羽性格和具体人事,既符合她“听故事”的身份认知,又显出了一定的思考。
周砚之良久不语,只是看着徐娇娇,目光深邃难测。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你看得很透。”最终,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好好养伤。这些……故事,很有趣。”他用了“有趣”这个词,但徐娇娇知道,绝不止于此。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的伤势和饮食,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对门口的小莲吩咐:“仔细伺候着。徐姑娘要写东西,笔墨纸张管够。”
“是!”小莲响亮地应道。
徐娇娇知道,自己又在他心里,加了一分。不仅仅是“有趣的故事”,而是“或许有点见识、值得稍作留意”的女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周砚之的特别关注,就像在平静的后院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快扩散成了波浪。
先是饮食上出了岔子。徐娇娇的伤需要清淡温补,厨房送来的药膳里,却连续两次被小莲发现了不该有的、容易引发伤口红肿的食材。一次是河鲜,一次是某种辛辣的香料。小莲吓得脸都白了,徐娇娇却让她别声张,只悄悄倒掉,下次送来时仔细检查。
接着是换药。陈太医开的药膏效果很好,但有一次小莲发现,药罐底部的膏体颜色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味道也略冲。徐娇娇当即让小莲去找澄心院的管事,借口说药膏好像沾了灰尘,要换一罐新的。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取了新的来。
这些,徐娇娇都默默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发作。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周砚之的态度。
时机很快来了。
那天,柳氏以“送些新得的湖笔给世子”为名,来了澄心院。周砚之在书房见了她。柳氏才情确实不错,与周砚之也能谈论几句诗词。不知怎么,话题就引到了徐娇娇身上。
“……听说徐姑娘颇会讲故事,连爷都听得入神。”柳氏语气轻柔,带着笑意,“妾身也好奇得紧呢。不知是怎样的奇闻异事?”
周砚之翻着书,淡淡道:“乡野轶闻,打发时间罢了。”
柳氏却似不经意道:“妾身倒是听说,那故事里尽是些帝王将相、天下争霸之事。一个女儿家,又是那样的出身,整日琢磨这些,怕是不太妥当吧?知道的说是故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别的想头呢。”她话语温柔,却字字藏针。
周砚之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柳氏。
柳氏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仍保持着温婉的笑容:“妾身也是为爷着想,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毕竟,徐姑娘是世子妃院子里出来的人,如今又住在爷的暖阁,总该更谨言慎行些才是。”
这是在提醒周砚之,徐娇娇是王氏的人,行为出格可能牵连到他,也在暗示徐娇娇不安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小莲带着哭腔的声音:“世子爷!求您去看看徐姑娘吧!姑娘她……她不好!”
周砚之眉头一皱,起身就往外走。柳氏脸色微变,也只得跟上。
暖阁里,徐娇娇脸色惨白地蜷缩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捂着右腿,痛苦地**着。小莲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怎么回事?”周砚之沉声问。
小莲扑通跪下:“回……回爷,姑娘刚才喝了药,没多久就说腿疼得厉害,比之前都疼……奴婢瞧见,姑娘腿上的纱布……好像渗出血水了……”
陈太医很快又被请来。拆开纱布一看,伤口周围红肿发热,原本开始愈合的地方,竟然有轻微溃烂的迹象。
“这……”陈太医仔细检查了换下来的药膏残渣和还没喝完的药碗,面色凝重,“姑娘的伤口,似乎接触了不利愈合之物。这药膏……味道似乎与老夫之前所开,略有不同?药汤里,也似乎多了点别的……”
周砚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扫过暖阁里伺候的几个人,最后落在闻讯赶来的王氏和赵氏身上。
王氏一脸惊愕:“怎会如此?陈太医,这药膏和药材,可都是按你的方子,从府里公中库房取的!”
赵氏则直接嚷道:“定是这贱婢自己不小心,沾了脏东西!或是她身子骨太差,受不住药性!”
徐娇娇虚弱地睁开眼,泪水涟涟,看向周砚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无声的啜泣,万般委屈,尽在其中。她没有指控任何人,只是示弱。
周砚之看着那张惨白小脸上滚落的泪珠,还有那伤口触目惊心的红肿,想起她之前讲述“隆中对”时眼中闪动的光彩,心头莫名一堵。
“查。”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意,“药膏、药材、经手的所有人,一查到底。澄心院内外,今日起加派人手,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靠近暖阁半步。”
他看向徐娇娇,语气稍缓:“你好生养着,别怕。”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脸色发白的柳氏,神色惊疑不定的王氏,以及愤愤不平的赵氏,淡淡道:“都散了吧。”
这便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明确地维护了她。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加派护卫、严查药源、驱散众人,态度已昭然若揭。
柳氏咬着唇,委委屈屈地走了。王氏眼神复杂地看了徐娇娇一眼,也转身离去。赵氏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拉住。
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
徐娇娇闭上眼,任由小莲和太医重新处理伤口。腿上的疼痛是真的,药被做了手脚也是真的(她让小莲暗中留意,果然发现了端倪),但这“突发严重”的状况,却有她刻意没有及时处理、让伤势看起来更吓人的成分。
苦肉计,虽然老套,但有用。尤其是在她初步建立起“特别”形象之后。这一次,她不仅巩固了周砚之的怜惜,更让他看到了后宅的龌龊,以及她作为“受害者”的柔弱无助与恪守本分(没有胡乱攀咬)。
经此一事,徐娇娇在澄心院的地位悄然不同。周砚之来看她的次数明显增多,虽然每次时间不长,话题也多围绕“故事”展开,但他会过问她的饮食、伤情,偶尔还会带一两本浅显的史书或游记给她解闷——这已是极大的体面。
调查的结果很快出来,是一个负责分拣药材的婆子“不小心”配错了药,又有一个小丫鬟“失手”打翻了原本的药膏罐子,自己胡乱用别的膏子填上了。两个人都被打了板子,撵出了府。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找了替罪羊。但周砚之没有深究,后宅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徐娇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王氏、柳氏、赵氏,都不会真的罢手。而她,也需要更快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