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归义城。

李承岳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大唐亡了”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百年坚守，原来守的是一场空。

安萨宝傍晚时分送来的账册还摊在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在烛光下跳动。存粮只够三个月，铁矿石见底，药材稀缺。而东面来的那支“燕”军，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都督。”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赵姑娘求见。”

李承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请她进来。”

赵明月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她看着李承岳布满血丝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听说你晚饭没吃，这样不行。”

她把羹汤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账册，眉头微蹙：“情况真的这么糟？”

“比想象的更糟。”李承岳苦笑，“而且现在……”

“而且现在，我们连为之坚守的理由都没有了。”赵明月轻声接上他的话。

李承岳猛地抬头：“你也知道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赵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城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不信，说是谣言；有人绝望，说要开城投降；还有人……”

“还有什么？”

赵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些老兵的子弟，说要杀出城去，和燕军拼了，为大唐报仇。”

“糊涂！”李承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汤汁都溅了出来，“他们这是去送死！”

“是啊，可是……”赵明月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打断。

那是城墙上警号！

李承岳猛地站起，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就往外冲。赵明月紧随其后。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惊慌地从家中跑出，互相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士兵们快步跑向城墙，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李承岳登上城墙时，达隆赞已经在那里了。这位吐蕃将领全副武装，正举着火把向远处眺望。

“怎么回事？”李承岳问。

达隆赞指向西方：“烽火台点燃了，是三堆烽火！”

三堆烽火！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有大股敌军进犯。

李承岳的心沉了下去。东有燕军，西有敌袭，归义城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他问。

“应该是黑汗部。”达隆赞咬牙切齿，“这群狼崽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西面传来。不多时，一队伤痕累累的骑兵冲到城下。为首的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脸色苍白如纸。

“开城门！”李承岳下令。

那队骑兵踉跄着冲进城内，刚进城门，为首的年轻人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士兵们连忙上前扶起他。

“阿木尔！”赵明月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检查他的伤势，“你的手臂……”

名叫阿木尔的年轻人强忍着疼痛，对李承岳道：“都督……黑汗部……他们偷袭了烽火台……我们拼死才杀出来……”

“有多少人？”李承岳问。

“至少两千骑兵，还有攻城器械。”阿木尔喘着粗气，“他们……他们明天就能到城下。”

两千骑兵！归义城全部守军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而且大半是步兵。

李承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达隆赞，传令全军，准备迎敌。明月，你带阿木尔去医治，务必保住他的手臂。”

“是！”二人领命而去。

李承岳转身看向西方，那里的天空被烽火映得一片通红。黑汗部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是巧合，还是与东面的燕军有所勾结？

“都督。”安萨宝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这位粟特军师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凝重，“情况不妙啊。”

“你有什么看法？”

“黑汗部这次来得太巧了。”安萨宝低声道，“东面燕军刚至，西面他们就大举进攻，这不像巧合。”

李承岳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为什么燕军不趁现在攻城？”

“或许是在等待时机。”安萨宝分析道，“等我们与黑汗部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再坐收渔利。”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来：“都督，卫老将军来了。”

李承岳转身，看见卫昆仑在两名年轻士兵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城墙。老将军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布衣，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

“老师，您怎么上来了？”李承岳连忙上前。

“归义城危在旦夕，我怎能安坐家中？”卫昆仑的声音依然洪亮，他望向西方的烽火，眼神复杂，“黑汗部……终于来了。”

“老师认识他们？”

“三十年前交过手。”卫昆仑淡淡道，“那时他们的首领还是现在的黑汗王的父亲。那一战，我们杀了他们六百人，自己也损失了两百多弟兄。”

老将军叹了口气：“从那以后，黑汗部就与我们结下了血仇。这些年，他们时不时骚扰我们的商队，但像这样大举进攻，还是三十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