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沈星河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刺眼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谢临渊那**在隔壁操作台吼的那句:“沈星河!参数错了——!”
错你个头。
老子算了三遍。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蹦出的倔强。
……
痛。
不是外伤的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钝痛,还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沈星河还没睁眼,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职业本能已经先一步运转:心跳过速,呼吸浅促,伴有低热,疑似感染或炎症后虚弱状态。体感位置是……躺着,身下是硬板,盖着粗糙的织物。
实验室的病床没这么差。消毒水味道呢?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昏黄的帐顶,粗布材质,边角还打着补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药、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陋室。真正的陋室。不到十平米,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有个缺口的陶碗,地上摆着个小火炉,炉上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正冒着苦涩的药气。唯一的窗户用泛黄的纸糊着,透进微弱的光。
沈星河,二十七岁,哈佛医学院归国博士后,全国最年轻的外科主任医师之一,此刻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补丁的粗布被子,脑子里被塞进一段完全不属于他的人生记忆。
沈星河,十七岁,大晟朝太医局医士沈家不起眼的庶子,生母早逝,爹不疼嫡母不爱,性格怯懦,三天前因“不慎”打翻嫡母的参汤,被罚跪祠堂感染风寒,一命呜呼。
然后,他来了。
“穿越……”沈星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陌生。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谢临渊,你最好也穿了,不然老子亏大了。”
他慢慢坐起身,眩晕感再次袭来。他闭眼缓了缓,开始梳理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碎片。
大晟朝,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太医局沈家,算是医学世家,他爹沈明堂是太医局一名普通的医士,官职不高。嫡母王氏,出身小吏之家,刻薄善妒。原主这个庶子,活得比下人强点有限,平日里就是默默干活、挨骂、当出气筒的角色。
“地狱开局啊。”沈星河叹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这双虽然略显粗糙但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还行,是拿手术刀的手。又摸了摸脸,触感年轻,但肯定不是自己那张被同事们戏称“斯文败类”的脸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这身体虚得可以。他扶住床沿,挪到桌边,拿起那个破碗,对着里面一点浑浊的凉水照了照。
水影模糊,但大致能看清:一张少年人的脸,大约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眉眼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褪的稚气和怯弱,唯独那双眼睛,此刻沉静幽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审视。
“还行,能看。”沈医生对自己新的硬件设施做了初步评估,“就是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外加风寒未愈。”
他走到那个小火炉边,看了看陶罐里黑乎乎的药汁,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是麻黄汤的底子,但剂量明显不对,麻黄用量偏大,对于这个本就虚弱、可能伴有津液亏损的身体来说,不仅不对症,搞不好还会加重病情,甚至导致心悸汗出。
“庸医。”沈星河吐出两个字,毫不犹豫地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到一边。让他喝这个,不如喝白开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不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丫鬟打扮的圆脸少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沈星河!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夫人叫你过去!”
记忆浮现:这是嫡母王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叫翠儿,平时没少对原主呼来喝去。
沈星河抬眼看她,没说话。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咋咋呼呼的翠儿莫名噎了一下,觉得有哪里不对。以前这懦弱庶子,看见她不是低头就是哆嗦,今天怎么……
“看什么看!”翠儿恼羞成怒,声音拔高,“夫人叫你,你还敢磨蹭?是不是跪祠堂没跪够?”
沈星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我风寒未愈,体力不支,恐过了病气给母亲。请回禀母亲,待我稍好,即刻前去问安。”
翠儿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这……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沈星河?居然敢回嘴?还说得这么……这么有条理?
“你、你少找借口!”翠儿色厉内荏,“夫人说了,立刻!马上!你就是爬也得爬过去!打翻参汤的事儿还没完呢!”
沈星河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打翻参汤?记忆里,分明是那碗滚烫的参汤被递到他手里时,递汤的丫鬟“不小心”松了手,原主下意识去接没接住,汤碗砸了,烫红的却是那丫鬟自己的手。然后,一切就成了他的错。
典型的宅斗陷害,低级,但有效,尤其是对付原主那种小可怜。
“好。”沈星河轻轻吐出一个字,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身体还晃了晃,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那我便去。请姐姐前面带路。”
翠儿被他这副顺从又虚弱的样子弄得心里那点异样感散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干不净:“装什么装,赶紧的!耽误了夫人的事,有你好看!”
沈星河跟在她身后,走出那间陋室。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同样破败。他一边走,一边快速观察着环境,记忆与现实逐渐重合。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个明显宽敞精致许多的院落,正房门口站着两个衣着体面些的丫鬟。这就是嫡母王氏的住处了。
翠儿进去禀报,很快出来,斜着眼对沈星河道:“夫人让你进去。”
沈星河低头咳了两声,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淡淡的熏香,摆设比他那破屋好了不止百倍。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绛紫色绸缎衣裙的妇人,容长脸,细眉吊梢眼,嘴唇很薄,手里正端着一盏茶,慢慢撇着浮沫。正是他的嫡母,王氏。
旁边还站着个老妈子,是王氏的陪嫁心腹,姓钱。
“给母亲请安。”沈星河依照记忆里的规矩,行了个礼,身子还微微晃了晃。
王氏没叫起,也没看他,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听说,你病了?”
“劳母亲挂心,只是些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沈星河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
“风寒?”王氏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沈星河苍白的脸,“我看你精神头倒是不错,都能顶撞我院里的丫鬟了。”
“儿子不敢。”沈星河依旧垂着眼,“只是怕病气过给母亲,反为不孝。翠儿姐姐传达母亲的话,儿子岂敢耽搁,自是立刻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暗指了是翠儿传达有误或态度不佳。
王氏细眉一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平时她根本懒得正眼瞧的庶子。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牙尖嘴利。”王氏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跪祠堂跪得少了,没记住规矩!打翻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老山参汤,一句风寒就想揭过去?”
“儿子愚钝,当日确实未接稳汤碗,惊了母亲,甘受责罚。”沈星河认错认得干脆,但咬死了是“未接稳”,而非“打翻”。
王氏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得心头火起。钱妈妈察言观色,立刻尖声道:“三少爷,在夫人面前还敢狡辩?那参汤是夫人补身子的,金贵得很!你一句未接稳就完了?夫人心善,没重罚你,你不知感恩,还敢在这里攀扯?”
沈星河抬眼,平静地看向钱妈妈:“钱妈妈说的是。是儿子的错。只是儿子有一事不明,那日递汤的春杏姐姐,不知手上烫伤可好些了?儿子这里还有些祛瘀消肿的土方子……”
钱妈妈脸色微微一变。春杏烫伤,夫人是吩咐瞒着的,毕竟丫鬟递汤烫了手,说出去也不好听。这病秧子怎么知道的?还当着夫人的面提起来?
王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盯着沈星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上除了病弱的苍白,就只有一片平静的顺从。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细细燃烧的声音。
“看来,祠堂里跪了三天,你倒是学‘聪明’了。”王氏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知道自己有错,那便罚你……”
她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他……”
王氏“腾”地站起来:“轩儿怎么了?快说!”
小厮哭丧着脸:“大少爷在花园里练箭,不知怎的,箭脱了靶,擦着二房五少爷的头皮飞过去,把五少爷吓得当场晕厥,还、还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二夫人已经哭喊着过去,老爷也被惊动了,正发大火呢!让您赶紧过去!”
“什么?!”王氏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她的大儿子沈星轩,可是她的命根子,也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将来的指望!伤了二房的侄子,还是二老爷最宠的那个老来子,这还了得!
她也顾不得沈星河了,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母亲。”沈星河忽然出声,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王氏耳中,“儿子虽愚钝,于医道一途略知皮毛。大哥哥之事紧急,或许儿子可随母亲前去,看看能否……略尽绵力,将功折罪。”
王氏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眼神惊疑不定。这个庶子,什么时候懂医了?还“略知皮毛”?沈家是太医世家不假,可这庶子因生母身份低微,又不受宠,根本就没被正经传授过医术,平日里也就是在药房帮着晒晒药材,打打杂。
他会看什么病?别是添乱!
可眼下……老爷正在气头上,轩儿闯了祸,若是这庶子能帮上点忙,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或许也能在老爷面前稍微转圜一下,显得她这个嫡母教导有方,兄弟姐妹友爱?
死马当活马医吧!
王氏心念电转,咬牙道:“跟上!若是胡言乱语,丢了沈家的脸,我饶不了你!”
沈星河这才直起身,又低低咳了两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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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地方在后花园的练武场旁边。沈星河跟着王氏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
一个穿着锦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发白地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张弓,正是嫡长子沈星轩。他面前,一个穿着官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正在厉声呵斥,正是沈星河这具身体的爹,太医局医士沈明堂。
另一边,一个穿着富态、哭得梨花带雨的中年妇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额头还在渗血、昏迷不醒的胖小子,正是二房夫人和她的宝贝儿子沈星宝。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有递帕子的,有喊请大夫的,还有低声劝慰的。
“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二夫人哭天抢地。
“哭什么哭!还不快去找大夫!”沈明堂烦躁地吼道,又指着沈星轩,“逆子!我让你勤练武艺,是让你强身健体,不是让你逞凶伤人的!看看你干的好事!”
沈星轩又怕又委屈:“爹,我不是故意的,是弓、弓弦好像有点问题,我一用力它就……”
“还敢狡辩!”沈明堂扬起手就要打。
王氏赶紧冲上去拦住:“老爷!老爷息怒啊!轩儿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看看星宝的伤势啊!”说着,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跟着的家仆,“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擦着汗道:“回夫人,已经派人去请最近的李大夫了,可李大夫出诊了,不在家,去请太医局的王太医,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两刻钟啊……”
两刻钟,就是半个小时。沈星河冷眼看去,那胖小子沈星宝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呼吸急促,额头伤口不大,但流血未止,关键是昏迷不醒,可能有脑震荡,甚至更糟的颅内问题。半小时,足够让情况恶化了。
“这可怎么办啊!”二夫人一听,哭得更凶了,“等太医来了,我的宝儿要是有个好歹……”
沈明堂急得团团转,他是太医不假,但擅长的并非外伤急救,而且关心则乱,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甚至有些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父亲,可否让儿子看看五弟的伤势?”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沈星河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星河?”沈明堂这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庶子,眉头紧皱,“你在这里做什么?添什么乱!”
王氏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老爷,星河说他略懂些医术,想帮忙看看!让他看看吧,总比干等着强啊!”
沈明堂狐疑地看向沈星河,这个儿子在他印象里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何时懂医术了?但眼下情况紧急,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看吧看吧!小心点!”
沈星河走到二夫人和沈星宝旁边,蹲下身。二夫人警惕地看着他,但也没阻拦。
“二婶,请让我看看星宝的伤口,需得先止血。”沈星河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二夫人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沈星河仔细检查沈星宝头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位于额角,有血管破裂,所以流血较多。他伸手在沈星宝颈侧摸了摸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还好,瞳孔对光反射存在,等大等圆。脉搏快而有力,是惊吓和疼痛所致,暂无生命危险。但昏迷原因需排除脑震荡或颅内出血。
“干净的手帕,温水,还有,最烈的酒,越快越好。”沈星河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周围的下人面面相觑,看向老爷夫人。
“还愣着干什么!照他说的做!”沈明堂喝道。他虽不信这庶子真能治病,但这吩咐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很快,东西备齐。沈星河先用干净手帕沾温水,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熟练而轻柔,看得旁边的沈明堂微微一愣。这手法……竟颇为老道。
清理干净后,沈星河拿起那壶所谓的“最烈的酒”——其实也就二十度左右的米酒,皱了皱眉,但聊胜于无。他倒出一些,淋在另一块干净帕子上。
“可能会有点疼,星宝,忍一下。”他低声说,虽然昏迷的孩子听不见。然后,他用沾了酒的帕子,仔细擦拭伤口及周围皮肤,进行简易消毒。
酒精**伤口,昏迷中的沈星宝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哼唧了一声。
“宝儿!”二夫人心疼地叫起来。
“无妨,是正常反应,说明感知尚在。”沈星河解释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消毒后,他取过一块更大的干净布巾,折叠成厚厚的长条,压在伤口上,然后示意旁边的丫鬟:“过来,像我这样,用手压住这里,用力,对,均匀用力,压迫止血。”
丫鬟战战兢兢地照做。
压迫止血的同时,沈星河开始检查沈星宝的四肢和躯干,查看有无其他外伤,尤其是颈部脊柱。他手法专业,检查顺序有条不紊。
“你在做什么?”沈明堂忍不住问,这检查方式,他从未见过,但似乎又很有章法。
“检查有无其他损伤,尤其是颈部和背部,以防摔倒时伤及要害。”沈星河简略回答,手上不停。还好,四肢活动无碍,脊柱也无明显畸形压痛。
初步处理完毕,血慢慢止住了。但沈星宝仍未苏醒。
“星河,宝儿他……为何还不醒?”二夫人焦急地问,语气不自觉地客气了些。
“从高处跌倒,头部受到撞击,可能导致短暂意识丧失,是为‘脑震荡’。需安静休养,密切观察。”沈星河用他们能理解的词汇解释,“目前看,瞳孔正常,四肢无碍,暂无大碍。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至关重要,需有人时刻看护,若出现呕吐、剧烈头痛、或一侧肢体无力、甚至再度昏迷,必须立刻告知。”
他说得清晰明了,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沈明堂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这真的是他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子?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王氏急忙问。
“将五弟小心抬回房中,平卧,头部稍垫高。保持安静,光线宜暗。可煮些宁心安神的汤水,但不可随意灌服。”沈星河条理清晰地吩咐,“在太医来之前,需有人寸步不离。”
“好,好!就按星河说的办!”二夫人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听到这么明确的指示,连忙招呼下人。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沈星宝抬起,送回房中。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沈明堂看着额头带血但呼吸已平稳的儿子,又看看指挥若定、隐隐有了主心骨模样的庶子,神色复杂。
“星河,”沈明堂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方才所用的手法,还有那些……说辞,从何处学来?”
来了。沈星河心道,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回忆之色,低声道:“回父亲,儿子平日……在药房帮闲,喜欢翻看些杂书。有本破旧的《急救杂谈》,里面记载了些许应急处理外伤的法子,儿子胡乱记下,也不知对不对,今日情急,只好一试……幸好,似乎有用。”
《急救杂谈》?沈明堂想了想,似乎库房里是有这么一本破烂杂书,不知哪个游方郎中留下的,无人重视。难道这庶子竟有这等天赋,自己看杂书就能学以致用?
王氏也反应过来,连忙帮腔,同时也是为自己开脱:“老爷,您看,星河这孩子还是有心向学的,也是运气好,正赶上用上了。这也是老爷您教导有方,咱们沈家毕竟是太医世家,孩子耳濡目染,总有些灵性。”
沈明堂脸色稍霁,看了看脸色依旧苍白、垂手恭立的沈星河,又看了看一旁惊魂未定、惹了祸的嫡子沈星轩,心中天平微微一动。
“嗯。”沈明堂点点头,对沈星河道,“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尚可。既读了医书,也算有心。日后……可多去书房看看,有些基础典籍,也该学学。但需谨记,医道精深,不可妄自尊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这就是允许他接触家学,甚至有点认可的意思了。虽然只是随口一提,但对原主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星河躬身:“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心中却无波澜。太医世家的典籍?希望有点真东西吧。眼下,这只是第一步。
“至于你!”沈明堂又转向沈星轩,怒气又起,“莽撞伤人,罚你禁足一月,抄写《沈氏家训》百遍!你的弓,全部没收!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手!”
沈星轩不敢反驳,灰溜溜地应了。
王氏心疼儿子,但也不敢再劝。
一场风波,看似以沈星河“意外”展露医术、获得一丝微末关注而告终。只有沈星河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勉强在这个家站稳了第一步,还埋下了隐患——他“突然”会医术的事,势必会引起某些人更深的猜忌。
果然,回到自己那间破屋不久,麻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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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挎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姓胡,是太医局里一个不入流的医士,也是王氏的远房表亲,经常来沈家走动,给王氏请平安脉,算是王氏在医术上的“自己人”。
“听闻三少爷今日大展身手,救了五少爷,夫人特让我来瞧瞧,顺便……请教请教。”胡大夫皮笑肉不笑,眼神在沈星河脸上和屋内简陋的陈设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请教?是来探虚实的吧。沈星河心中了然。他刚“显山露水”,王氏就坐不住了。是想看看他是真才实学,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想抓住他什么把柄?
“胡大夫言重了。”沈星河依旧是一副病弱怯懦的样子,低眉顺眼,“只是碰巧在杂书上看到些偏方,侥幸而已。怎敢在胡大夫面前班门弄斧。”
“诶,三少爷过谦了。”胡大夫自顾自在屋里唯一那把破椅子上坐下,将药箱放在桌上,“医道一途,达者为先。三少爷今日所用之法,颇有新奇之处,不知出自何典啊?”
开始了。沈星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赧然:“是……是一本叫《急救杂谈》的杂书,里面提到,外伤出血,首要压迫止血,并用清酒清洗创口,可防‘邪毒内侵’。”
“哦?《急救杂谈》?”胡大夫捋了捋山羊胡,眼中精光一闪,“这书……老夫倒也略有耳闻,似是前朝一游医所著,其中多荒诞不经之语。用酒清创?三少爷可知,酒性烈,**伤口,恐令伤者痛楚倍增,且未必有消毒……呃,未必有防‘邪毒’之效。寻常多用清水或药汤冲洗。”
他差点说漏嘴“消毒”这个词,那是沈星河之前随口说的,看来王氏把他的话原样转述了。
沈星河心中微动,这胡大夫,倒也不是全然不学无术,还知道“消毒”的概念,虽然理解有偏差。他继续扮演着懵懂少年:“这……书上确是这般记载。儿子也是见五弟血流不止,心中惶急,才贸然一试。至于清酒……儿子见府中下仆受伤,偶用烧酒擦拭,伤口反不易溃烂,故而效仿。”
他说的也是实话,高度酒消毒,在古代民间有些地方确实有类似土法,只是不成体系。
胡大夫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突然展现出不凡的急救能力,理由只是“看杂书”和“观察下人”?这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总让人觉得……太巧了。
“三少爷倒是心细。”胡大夫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不过,医道关乎人命,最忌一知半解,贸然行事。今日是运气好,五少爷无大碍。若是下次,遇上更棘手的病症,三少爷又当如何?难道也凭一本杂书,就敢开方下药?”
这话就带着敲打和威胁的意味了。
沈星河抬起头,目光“怯怯”地迎上胡大夫的审视:“胡大夫教训的是。儿子年幼无知,今日是莽撞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敢再胡乱插手。”
他的态度堪称完美,挑不出一点错处。胡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从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难道真是巧合?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三少爷明白就好。”胡大夫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夫人也是关心你,怕你年轻气盛,误入歧途。既然三少爷身子不适,就好好休养吧。这风寒之症,还是得用对症之药,切不可讳疾忌医,或是……自作聪明,乱用他法。”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沈星河放在角落的那个药罐。
沈星河垂首:“是,多谢胡大夫提点,多谢母亲关怀。”
胡大夫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低眉顺眼的少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算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就算有点小聪明,又能翻起什么浪?回头跟表姐(王氏)说说,多盯着点便是。
送走这尊瘟神,沈星河关上门,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试探?打压?就这点段位?
他走到那个药罐前,再次嗅了嗅里面已经凉透的药汁。庸医之方,毋庸置疑。但他现在没时间也没条件自己配药。风寒倒是小事,这身体底子太虚,需要慢慢调理。
更重要的是……谢临渊。
那家伙,到底穿没穿?穿到哪儿了?以谢临渊的性格和能力,如果穿了,绝对不可能默默无闻。但现在自己被困在这方寸小院,消息闭塞,必须尽快获得更多信息,以及……一定的行动自由和经济能力。
太医庶子的身份是个桎梏,但或许也能利用。今日之事,算是个契机,虽然引起了王氏的猜忌,但也让沈明堂注意到了他。接下来,得小心经营,慢慢改变处境。
他走到那扇破旧的窗户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爆炸前的最后一刻,谢临渊的吼声犹在耳边。
“谢临渊……”沈星河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是他们实验室里常用的、表示“收到,但情况不妙”的敲击频率。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刚才他敲击的节奏,似乎……引来了某种微弱的、有规律的回应?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墙壁,穿过庭院,隐隐约约传来的、类似的敲击声?
沈星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咚…哒…哒咚…哒……
微弱,断续,但确实存在!而且,那节奏……虽然有些变形,但分明是摩斯密码的变体!意思是……
“危……急……SOS……”
沈星河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缩。
谢临渊!真的是他!他也在这里!而且处境危险,在求救!
敲击声再次传来,更加急促,但依旧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沈星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东南方?而且距离不近,中间隔着不少建筑。
皇宫?还是……天牢?
记忆碎片中,太医局位于皇城边缘,东南方向,隔着一道宫墙,似乎是……刑部大牢和天牢所在区域?
谢临渊那家伙,该不会倒霉到穿成囚犯了吧?!
SOS……情况危急到需要立刻求救!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自己这间一穷二白的陋室。没钱,没人,没自由,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嫡母和庸医。
而唯一的队友,正隔着高墙,用他们之间才懂的密码,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
“妈的。”沈星河低低骂了一句,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手术刀。
开局不利,队友濒危。
但这游戏,才刚开始。
他得出去。立刻,马上。想办法接近那堵墙,确认谢临渊的位置和状况。
然后……把他弄出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
沈星河最后敲击了一段简短的回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表示“收到,坚持,等我”的节奏。
敲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罐被胡大夫“重点关照”过的、药方错误的伤寒药。
捏着鼻子,沈星河仰头,将那碗冰凉苦涩、可能加重他病情的药汁,一饮而尽。
喉间灼烧般的苦味蔓延开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好。病得更重点,才有理由“需要”更好的“治疗”,或者……“意外”获得一些“特殊”的资源,比如,去太医院“寻”些“合适”的药材。
他躺回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飞速思考。
第一步,加重病情,引起“必要”的关注。
第二步,利用太医局的资源,搞到需要的药材和工具。
第三步,找到接近东南方向宫墙或相关区域的机会。
第四步,确定谢临渊的精确位置和处境。
第五步,制定营救计划。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别无选择。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隐约有闷雷声从远方传来。
山雨欲来。
而沈星河的“风寒”,在这一夜,果然“如期”加重了。高烧,呓语,惊动了沈家。
胡大夫被再次请来,诊脉后,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寒气入体,邪郁于表,加之本就体虚……之前开的方子,看来是力有未逮啊。需加重剂量,或用些虎狼之药,方能驱邪外出……”
王氏在旁听着,看着床上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的庶子,眼神闪烁不定。
加重剂量?虎狼之药?
她看了一眼胡大夫,胡大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胡大夫,用些‘猛’药吧。务必让三少爷,早日‘康复’。”王氏缓缓说道,语气意味深长。
病榻上,似乎陷入昏迷的沈星河,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鱼儿,上钩了。
他需要一场“足够严重”的病,来达成目的。而心怀鬼胎的人,总是很乐意“帮忙”。
只是,谁才是猎物,谁才是猎人?
游戏,开始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