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拖出去,发卖了。”
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刺破了我混沌的意识。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模糊的雕花床顶,鼻腔里充斥着廉价熏香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头疼得像要裂开,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洪水般涌来——
苏晚晚,十七岁,安远侯府大少爷陆景轩的通房丫鬟,出身贫寒,因有几分姿色被老夫人赏给长孙“开蒙”。如今大少爷娶了正室夫人沈清月,这位兵部侍郎的嫡女过门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掉丈夫房里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而我,二十一世纪婴幼儿发展心理学博士、亲子教育畅销书作家、被无数家长称为“救星”的苏晚,就穿成了这个即将被当作垃圾扔掉的倒霉蛋。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少夫人的话吗?”
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这才看清床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满脸横肉,眼神轻蔑。而屋子中央的玫瑰椅上,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
沈清月。
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可那双眼却冷得像腊月寒潭。此刻她正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少夫人,”我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奴婢……有话要说。”
沈清月动作一顿,抬眼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哦?一个通房,能有什么话要说?求饶的话就省省吧,侯府容不下你这种不知廉耻、勾引主子的贱婢。”
记忆里,原主其实胆小怯懦,被赏给陆景轩后战战兢兢,连抬头看主子都不敢。可那位大少爷性子暴戾,心情不好时非打即骂,原主身上新伤叠旧伤,最后是昨夜被醉酒归来的陆景轩一巴掌扇在太阳穴上,就这么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夫人要发卖奴婢,无非是觉得奴婢碍眼,又或是担心奴婢将来生出庶子庶女,碍了您和未来嫡子的路。”我语速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可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若真这么做,才是断了自己在侯府最大的依仗。”
“放肆!”沈清月身后的丫鬟厉声喝道。
沈清月却抬手制止了她,那双冷眼上下打量我,像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件:“继续说。”
“少夫人刚嫁入侯府,根基未稳。大少爷性子如何,您这几日想必也见识了。”我忍着胳膊上的剧痛,继续道,“老夫人宠孙,侯爷忙于公务,夫人体弱多病不管事。这府里,能约束大少爷的,几乎没有。”
“所以呢?”沈清月嗤笑,“难道你能约束他?”
“奴婢不能。”我摇头,“但奴婢能让您在这府里,有比‘大少奶奶’这个名头更牢固的立足之地。”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奴婢能让您生的嫡子,成为这京城最出色、最得宠、最有可能继承侯府爵位的孩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抓着我的手松了些。沈清月脸上的讥讽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好大的口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一个贱籍出身的通房,识得几个字?懂什么教养孩子?就凭你也配说这种话?”
“奴婢不才,但自幼家贫,为了活命,在乡下帮人带过不少孩子。”我面不改色地编造着,“那些孩子不论多么顽劣难养,到了奴婢手里,不出三月,定能变得懂事明理、聪明伶俐。此事左邻右舍皆可作证。”
这当然是胡扯。可原主的家乡在千里之外,沈清月不可能立刻去查证。而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沈清月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你说你能养好孩子?”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转身走回座位,优雅地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三个月。”她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字句,“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若你能证明你的本事,我便留你在府里,给你一份体面差事。若是不能……”
她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但在这之前,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也不能再见大少爷。”沈清月慢条斯理地补充,“从今天起,你去西跨院最偏的那间屋子住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我心头一沉。西跨院最偏的屋子,那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阴暗潮湿,连下等粗使丫鬟都不愿去住。这分明是要把我圈禁起来,自生自灭。
“少夫人的条件,奴婢答应了。”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但奴婢也有一个请求。”
“说。”
“请少夫人给奴婢纸笔,再允奴婢每日去府里的藏书阁待一个时辰。”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奴婢需要查阅一些典籍,将那些养儿育女的心得整理成册。若将来少夫人有了身孕,也好按册施教,事半功倍。”
沈清月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纸笔可以给你,藏书阁……”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每日辰时,我会让李嬷嬷带你去,一个时辰后必须回来。若敢耍什么花样,你知道后果。”
“奴婢明白。”
沈清月摆摆手,两个婆子松开了我。我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朝她行了一礼,转身跟着一个婆子往外走。
踏出房门前,我听见沈清月轻声对贴身丫鬟说:“去查查她的底细,还有,盯紧她。我倒要看看,这个苏晚晚,是真有本事,还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我脚步未停,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
垂死挣扎?
不,这是绝地求生。
西跨院的杂物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屋子里堆满了破损的家具、废弃的箱笼,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唯一的一扇小窗高高在上,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得可怜。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和一条薄得透光的旧被子。
带路的婆子把我推进门,锁上门就走了。铁锁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终于有时间整理混乱的思绪。
穿书了。
不是我看过的任何一本小说,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安远侯府、陆景轩、沈清月……这些名字在我原本的记忆里毫无痕迹。但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皇权至上,贵族掌权,平民如蝼蚁,而贱籍出身的奴婢,连蝼蚁都不如。
像我这样的通房丫鬟,主人家想打就打,想卖就卖,甚至打死都没人会多问一句。
“三个月……”我低声喃喃。
沈清月给我的三个月,不是恩赐,而是缓刑。她根本不信我能有什么养孩子的本事,只是想看看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顺便等查清我的“底细”后,再名正言顺地处理掉我。
我必须在这三个月里,拿出让她不得不留下我的东西。
纸笔第二天就送来了,粗糙的麻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劣质的墨锭。我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捧着救命稻草。
辰时,李嬷嬷准时来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嬷嬷,面相刻薄,一路上对我不理不睬,只在快到藏书阁时冷冷警告:“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我会在门口守着,别想耍花样。”
藏书阁是侯府存放书籍的地方,三层小楼,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藏书楼,但对一个侯府来说也算难得。我走进去,灰尘在从窗棂透进的光柱中飞舞,一排排书架沉默地矗立着。
我没去看那些经史子集,而是直奔最角落的生活杂书区域。果然,找到了几本关于育儿、医药、甚至农桑的杂书。纸张泛黄,内容粗浅,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白天在杂物间里,用那支秃笔在麻纸上写写画画。我把现代婴幼儿心理学、早期教育理论、亲子沟通技巧,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重新编写,融入一些中医育儿理念和民间偏方做掩护。
晚上,借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继续工作。手指冻得发僵,眼睛酸涩流泪,但我不能停。我知道,沈清月的人一定在暗中监视我,我必须尽快拿出“成果”。
半个月后,我写完了第一章:《胎儿期养护与胎教要义》。
我托李嬷嬷将手稿呈给沈清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我的伙食从馊了的剩饭剩菜,变成了有菜有汤的普通份例。
我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完成了第二章:《婴儿期喂养、护理与早期启蒙》。
这次,沈清月亲自来了杂物间。
她依然穿着华贵的衣裙,站在堆满杂物的破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没坐——这里也没地方可坐——只是站在门口,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些是奴婢从前帮人带孩子时自己琢磨的,有些是从藏书阁的杂书里看来的,还有些……”我顿了顿,低声道,“是奴婢的娘临终前教的。她原是乡下的接生婆,懂些医术,也见过不少孩子。”
这当然是瞎编。原主的娘死得早,记忆里模糊不清。但一个“懂医术的接生婆”的身份,足够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偏门”知识。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翻看着我写的手稿。那些麻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字迹虽然因为笔秃而显得有些丑陋,但内容条理清晰,甚至还在关键处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这里说,婴儿啼哭不止时,可检查是否腹胀、过热、尿布潮湿,或只是需要安抚。”沈清月指着其中一页,抬眼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奴婢带过的孩子里,有个特别爱哭的。”我面不改色地编着故事,“他娘以为孩子中了邪,请了神婆也没用。奴婢观察了几日,发现孩子每次哭,都是尿布湿了难受。换了干净尿布,抱着轻轻走动安抚,就不哭了。他娘感激不尽,还送了奴婢两只鸡。”
沈清月盯着我,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她合上手稿。
“继续写。”她说,“把你的本事都写出来。若真有用……”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我或许能给你一条生路。”
她走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生路?
不,我要的不仅仅是生路。
我要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活出个人样。
转眼三个月期限将到。
我完成了第三章:《幼儿期性格培养、习惯养成与认知发展》。
这天下午,李嬷嬷突然急匆匆地跑来,脸色古怪:“少夫人让你立刻去正院!”
我心里一紧。是期限到了,要处置我?还是沈清月查到了什么?
跟着李嬷嬷来到正院,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丫鬟婆子们个个脸色紧绷,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清月坐在上首,脸色苍白,眼圈发红,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帕子。她面前站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躬身回话。
“……少夫人节哀,小公子这是急惊风,来得太猛,老夫……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
小公子?
我猛地想起,沈清月过门后没多久,陆景轩的一个妾室柳姨娘生了个儿子,因为是庶长子,颇得老夫人喜爱。那孩子如今应该才三个月大。
“废物!都是废物!”沈清月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侯府养你们这些大夫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救不了!”
“少夫人息怒!实在是小公子这病……”大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滚!都给我滚出去!”
大夫连滚爬爬地跑了。屋里的丫鬟婆子也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沈清月,以及内室里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沈清月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半晌,她忽然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不是会养孩子吗?”她声音嘶哑,“去,去看看柳姨娘那个儿子。若能救活,我许你留在侯府,给你一份体面。若救不活……”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救不活,我恐怕今天就要给那个孩子陪葬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这一刻,我无比感谢自己前世为了写育儿书,特意去进修过婴幼儿常见急症处理。
床上,一个瘦小的婴儿脸色青紫,呼吸急促微弱,四肢间歇性痉挛。旁边的柳姨娘哭得几乎晕厥,被两个丫鬟死死拉着。
我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又轻轻按压腹部,孩子发出微弱的哭声。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吐过吗?大便什么样?”我快速问道。
柳姨娘愣住,旁边的奶娘结结巴巴地回答:“昨、昨天半夜开始发热,吐了两次奶,大便……有点稀,颜色发绿。”
高热、呕吐、腹泻、痉挛。
我心里有了数。这不是简单的急惊风,很可能是严重的肠道感染引发的热性惊厥,甚至可能已经脱水、电解质紊乱。
“准备温水、干净的软布、盐和糖。”我转头对奶娘说,语气不容置疑,“再让人去厨房,煮一碗稀薄的米汤,放温了端来。”
奶娘不知所措地看向沈清月。
沈清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盯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东西很快备齐。我用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物理降温,又小心地喂他喝了少量淡盐水——没有口服补液盐,只能用土办法。然后一点一点地喂温米汤。
孩子的痉挛渐渐减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这样不行。”我抬起头,看向沈清月,“小公子脱水严重,需要补液。光靠喂,太慢了。”
“那要如何?”沈清月声音紧绷。
我咬了咬牙,说出一个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的方法:“用干净的细竹管,从……从后面灌入药液。”
屋子里瞬间死寂。
柳姨娘忘了哭,奶娘张大嘴,丫鬟们一脸震惊。就连沈清月,也瞳孔骤缩。
“你、你说什么?!”柳姨娘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你怎么敢——”
“这是唯一能快速补液救命的办法。”我打断她,看向沈清月,“少夫人,小公子撑不了多久了。您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内室里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沈清月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终于,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照她说的做。”
“少夫人!”柳姨娘凄厉地喊。
“闭嘴!”沈清月厉声喝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你儿子死吗?!”
柳姨娘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我立刻动手。让人找来最细的芦苇管,煮沸消毒。用温水、盐、糖调出尽可能接近生理盐水的溶液。然后,在所有人惊恐、怀疑、甚至鄙夷的目光中,完成了这个时代第一次“灌肠补液”。
一个时辰后,孩子的体温开始下降。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发出微弱的哭声。
三个时辰后,他喝了小半碗米汤,又沉沉睡去,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大夫被重新请来,诊脉后一脸不可思议:“奇、奇迹啊!小公子脉象平稳多了,这、这真是……”
他看向我,眼神像在看怪物。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退到一边。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发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沈清月走到我面前,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审视,还有一丝……忌惮。
“你救了他。”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少夫人决断及时。”我低着头,声音平静。
沈清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从今天起,你搬到西厢房住。我会拨两个小丫鬟伺候你。继续写你的书,需要什么,跟李嬷嬷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柳姨娘的儿子,以后也归你照料。”
我猛地抬头。
沈清月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你不是会养孩子吗?”她轻声说,“那就证明给我看,你能把他养成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