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比杂物间好了不止百倍。
虽然位置依然偏僻,但至少是正经屋子,一明两暗的格局,家具虽不新却齐全,窗户敞亮,推开能看见一小片竹影。沈清月拨来的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怯生生的,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畏惧。
我知道,她们怕的不是我,而是“救了小公子”的传闻。
那件事已经在侯府下人中间传开了,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我用了乡下邪术,有的说我懂失传的医术,最离谱的,说我是观音座前的玉女转世,专门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对此,我只能苦笑。
搬进西厢房的第三天,柳姨娘抱着孩子来了。
她比三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苏……苏姑娘。”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的珩哥儿。大夫说,他这次伤了根本,以后恐怕……恐怕会体弱多病,甚至……”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看向她怀里那个孩子。陆景轩的庶长子,名叫陆明珩,才三个月大,此刻正安静地睡着,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呼吸轻浅,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古代医疗条件差,婴幼儿死亡率极高。一场急病即便救回来,也常常留下各种后遗症。柳姨娘的担心不无道理。
“把孩子给我看看。”我说。
柳姨娘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我接过,很轻,比同龄婴儿轻不少。我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口腔、皮肤弹性,又轻轻按压腹部,听呼吸音。
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免疫力低下。这次严重感染虽然扛过来了,但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都可能受了影响。需要精心调理,慢慢恢复。
“柳姨娘,”我把孩子递还给她,语气尽量温和,“小公子这次伤了元气,需要慢慢将养。我会写一份详细的调理方子,包括饮食、护理、还有每日的抚触和活动。只要你严格按照我说的做,我有七成把握,能让小公子恢复健康,甚至比一般孩子更健壮。”
“真、真的?”柳姨娘眼睛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我有条件。”我看着她。
柳姨娘立刻紧张起来:“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第一,小公子的所有事情,必须完全听我的。我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不能自作主张,更不能听信任何偏方、神婆的话。”
“我答应!”
“第二,”我顿了顿,“从今天起,除了喂奶,小公子由我亲自照料。你每日可以来看他,但不要干扰我的安排。”
柳姨娘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你要把我的珩哥儿抢走?”
“不是抢走。”我平静地说,“是为了他好。柳姨娘,你爱子心切,我明白。但有时候,过度的焦虑和不当的照顾,反而会害了孩子。你若信我,就把小公子交给我。我保证,三个月后,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孩子。”
柳姨娘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只小小的手正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良久,她颤抖着声音说:“我……我信你。”
她把孩子轻轻放进我怀里,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苏姑娘,珩哥儿……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这是我在这侯府立足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照顾一个病弱婴儿的难度,远超我的想象。
陆明珩的消化系统极其脆弱,稍微浓稠一点的奶水都会引起呕吐。我不得不调整奶娘的饮食,让她吃得清淡,又亲自盯着奶娘哺乳前后清洁。喂奶的姿势、频率、拍嗝的方法,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教、反复纠正。
白天,我按照科学的时间表给他喂奶、做抚触、进行视觉和听觉**。夜里,我几乎不敢深睡,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起来查看他的情况,测体温,听呼吸。
春桃和秋菊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后来能熟练地帮我准备温水、尿布,给房间通风、保持清洁。两个小丫头虽然怕我,但做事认真,渐渐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半个月后,陆明珩的体重开始缓慢增长,吐奶的次数明显减少,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抬头几秒钟,会对移动的红色布偶有反应,甚至会在抚触时发出轻微的、愉悦的哼声。
柳姨娘每天都会来,站在门口,隔着帘子看一会儿,从不进来打扰。每次离开时,眼睛都是红的,但脸上的愁容一天天淡去。
这些变化,自然瞒不过沈清月。
她每隔几天就会“顺路”过来看看,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她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给陆明珩做抚触,或者用自制的黑白卡片**他的视觉。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期待。
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期待我“证明”自己。证明我真的有本事,能把一个病弱的孩子养好。然后,为她未来的孩子铺路。
这天下午,我正在教陆明珩练习俯卧抬头。三个多月的孩子,正常情况下已经能抬头很稳了,但他因为生病,发育有些滞后。我把他趴在柔软的垫子上,用摇铃在前面吸引他的注意力。
“珩哥儿,看这里,看这里——”我轻轻摇着铃铛。
小家伙努力地撑起小脖子,虽然还有些摇晃,但比前几天稳多了。他盯着摇铃,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好棒!珩哥儿真厉害!”我毫不吝啬地夸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抬起头,看见沈清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我们。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衬得肤色白皙,但眉眼间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少夫人。”我站起身,行了一礼。
陆明珩突然失去支撑,脸埋进垫子里,不高兴地哼唧起来。我连忙把他抱起来,轻轻拍抚。
“他……似乎好多了。”沈清月走进来,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是,小公子恢复得不错。再调养一两个月,应该就能赶上正常孩子的发育了。”我抱着孩子,轻声回答。
沈清月没说话,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的书,写到第几章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四章快写完了,是关于幼儿期语言启蒙和社交能力培养的。”我回答。
“拿来我看看。”
我让春桃去里间取来手稿。沈清月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陆明珩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良久,沈清月合上手稿,抬眼看向我。
“苏晚晚,”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这些本事,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又来了。
我知道她一直怀疑。一个贱籍出身的通房丫鬟,怎么可能懂这么多?她肯定派人去查过我的底细,但原主的家乡在千里之外,兵荒马乱,很多线索都断了。她查不到什么,只能反复试探。
“有些是娘教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还有些是看书看来的。”我给出和之前一样的答案,语气平静,“少夫人,这世上有的人擅长女红,有的人擅长厨艺,奴婢只是……恰好对养孩子有些心得。”
“恰好?”沈清月轻笑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些‘心得’,若是用在侯府的嫡子身上,能让他变成什么样?”
来了。她在问她的未来,问她的筹码。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少夫人,”我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您信奴婢,从您有孕之日起,便按奴婢的方法调理身体、进行胎教。孩子出生后,从喂养、护理、早教,到性格培养、习惯养成、学业启蒙,奴婢全程参与指导。奴婢不敢保证小公子一定能封侯拜相,但奴婢可以保证——”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一定会是这京城里,最健康、最聪慧、最懂事、最得长辈喜爱,也最有希望继承侯府爵位的孩子。”
沈清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大话,是不是在骗她。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陆明珩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终于,沈清月缓缓开口:“若我让你来养我的孩子,你会像对珩哥儿这样尽心吗?”
“会。”我毫不犹豫,“在奴婢眼里,孩子没有嫡庶之分。每一个孩子,都应该被好好对待。”
这是实话。前世我选择儿童心理学,就是因为真心喜爱孩子,想帮助他们健康成长。这份初心,哪怕穿越了,我也不会丢。
沈清月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要发怒,或者嗤笑我虚伪。
但她没有。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竹影,轻声说:“下个月十五,老夫人要去城外的白云寺祈福,我会带珩哥儿一起去。你准备一下,也跟着去。”
我心头一跳。
老夫人,安远侯府真正的掌权者,陆景轩的祖母。她信佛,每月十五雷打不动要去白云寺上香。而沈清月要带陆明珩去,还要带上我……
这是要让我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奴婢明白。”我低头应下。
沈清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苏晚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抱着陆明珩站在原地,手心有些出汗。
我知道,下个月十五,将是我在这侯府的第一个重要关卡。
成,则前路稍宽。
败,则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忙碌。
一方面要精心照顾陆明珩,确保他在去白云寺时状态最佳。另一方面,我也在暗暗准备“教材”。
既然要在老夫人面前露脸,就不能只展示“会养孩子”这么简单。我需要一个更直观、更震撼的“成果”。
我想到了早教玩具。
这个时代的孩子,玩具无非是拨浪鼓、布老虎、泥人之类,缺乏系统性和教育性。我根据陆明珩的月龄和发展水平,设计了几款简单的早教玩具。
比如用不同布料缝制的触摸感知球,里面填充棉花和铃铛,能**触觉和听觉。
比如用硬纸板做的黑白对比卡片,上面画着简单的几何图形和脸谱,帮助视觉发育。
比如用光滑的小木块串成的摇铃,可以练习抓握和手眼协调。
材料都是最普通的,但经过巧妙的设计和**,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春桃和秋菊帮我打下手,两个小丫头对这些新奇玩意儿充满了好奇,做起来也格外卖力。
我还特意教了陆明珩几个“小把戏”。
比如听到摇**音会转头寻找,比如看到黑白卡片会专注地看,比如俯卧时能抬头更久,甚至尝试用小胳膊撑起上半身。
这些在現代只是正常发育里程碑,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四个多月、曾经病危的孩子能做到这些,足以让人惊叹。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到了十五。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给陆明珩喂奶、换尿布、做抚触,换上干净柔软的新衣服——是沈清月特意让人送来的,料子很好,浅蓝色的小褂,衬得孩子脸色更加白皙。
我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施粉黛。我知道,在信佛的老夫人面前,朴素干净比花枝招展更合适。
辰时,车队出发。
老夫人和沈清月坐一辆大马车,我和柳姨娘带着陆明珩坐后面一辆小车,其余丫鬟婆子坐更小的车。浩浩荡荡十几辆车,从侯府侧门驶出,朝着城外的白云寺而去。
路上,柳姨娘紧张得一直绞着帕子,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
“苏姑娘,我、我有点怕。”她小声说,“老夫人一向严肃,我平时请安都不敢抬头。这次突然让我带珩哥儿去,我……”
“姨娘放宽心。”我轻声安抚,“老夫人是珩哥儿的亲祖母,哪有祖母不疼孙儿的?您只需记着,少说话,多微笑,一切有少夫人安排。”
柳姨娘点点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我其实也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位侯府真正的“老祖宗”,陆景轩的祖母,据说年轻时雷厉风行,掌家几十年,侯府上下没有不服的。她对我这个“救了庶孙”的通房,会是什么态度?
一个时辰后,白云寺到了。
寺庙建在半山腰,苍松翠柏掩映,钟声悠远。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沈清月上前扶住她另一侧,低声说着什么。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我们这边,在陆明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吧。”她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寺里走。我和柳姨娘抱着孩子跟在最后。
上香,听经,捐香油钱。一套流程走完,已近午时。老夫人说要在寺里用斋饭,然后去后山走走。
斋饭摆在禅院的一间静室里。老夫人、沈清月、以及几位有体面的老嬷嬷一桌,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在隔壁小间。
饭吃到一半,忽然有丫鬟来报,说是寺里的住持听说侯府带了小公子来,想见见孩子,顺便给个平安符。
老夫人显然很给住持面子,点头应允。
柳姨娘紧张地看向我。我点点头,示意她别慌。
我们抱着陆明珩来到主屋。住持是个白眉老僧,慈眉善目,看到孩子,含笑合十:“阿弥陀佛,小公子面相清贵,是有福之人。”
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借大师吉言。这孩子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亏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亏得这丫头有些法子,才救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抱着孩子,微微躬身:“奴婢只是尽了本分,是老夫人和少夫人福泽深厚,小公子才逢凶化吉。”
住持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忽然道:“女施主似乎颇通育儿之道?”
我心里一紧。这老和尚,眼光这么毒?
“不敢说通,只是略知皮毛。”我谨慎地回答。
“老衲可否看看小公子?”住持问。
我看向老夫人,她点了点头。
我把陆明珩递过去。老住持接过孩子,动作竟然十分娴熟。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气色、眼神,又轻轻摸了摸小手小脚,然后笑了。
“小公子虽曾遭劫难,但根基未损,如今调养得法,气血渐旺,神魂安稳。假以时日,必是聪慧康健之姿。”他看向我,“女施主用的,可是古法‘抚育导引’之术?”
古法“抚育导引”?
我完全没听过这个词,但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借口。
“大师慧眼。”我面不改色地承认,“奴婢幼时曾得异人传授些许皮毛,不敢称术,只是照着做罢了。”
“异人?”老夫人来了兴趣,“什么异人?”
“是一位游方的道姑。”我继续编造,“她说与奴婢有缘,教了奴婢一些调理幼儿、启蒙心智的法子。奴婢愚钝,只学了十之一二。”
“道姑?”老夫人若有所思,“可是姓何?”
我哪知道姓什么,只能含糊道:“那位道姑未曾透露姓名,只让奴婢叫她‘云姑’。”
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莫非是当年云游至京城的何仙姑?她确实精通医理,尤其擅长小儿科。可惜二十年前就不知所踪了。”
我心里暗叫侥幸,居然蒙对了!
“既是何仙姑的传承,那便是你的造化。”老夫人看我的眼神温和了些,“你救了珩哥儿,有功。回头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算是我赏你的。”
“谢老夫人赏赐。”我连忙行礼。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既然你得了何仙姑的真传,以后就好好照顾珩哥儿。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跟清月说。”
“是,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从禅院出来,柳姨娘激动得手都在抖,看我的眼神简直像看活菩萨。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仅过了,还意外地给我那些“现代育儿知识”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来历——何仙姑的真传。
接下来,就该展示真正的“成果”了。
用过斋饭,老夫人说要去后山的放生池走走。春日的后山,桃花初绽,溪水潺潺,景色不错。
一行人沿着小径漫步。陆明珩醒了,在我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地,远处是青山绿树,近处有几块光滑的大石头。老夫人说走累了,要歇歇。
丫鬟们连忙铺上锦垫,扶老夫人坐下。
我抱着陆明珩,心里一动,机会来了。
“老夫人,”我上前一步,轻声道,“小公子近日学着抬头,很是努力。可要看看?”
老夫人似乎有些兴趣,点了点头。
我把陆明珩放在锦垫上,让他俯卧。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自制的小摇铃,在他前方轻轻摇晃。
“珩哥儿,看这里——”
小家伙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努力地抬起头,小脖子虽然还有些晃,但稳稳地撑住了。他盯着摇铃,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甚至伸出小手,试图去抓。
“哎呀,看这小胳膊,多有劲!”一位老嬷嬷惊喜地说。
“是啊,四个多月的孩子,能抬头这么稳,难得!”另一个嬷嬷附和。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朝孩子伸出手:“来,珩哥儿,到曾祖母这儿来。”
我把孩子抱起来,送到老夫人怀里。老夫人抱着曾孙,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温和了许多。陆明珩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笑了!小公子对老夫人笑了!”丫鬟们惊喜地低呼。
老夫人显然很高兴,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是个有灵气的。”
沈清月在一旁微笑,适时开口:“祖母,这还不止呢。苏晚晚这孩子,心思灵巧,还做了好些新奇玩意儿给珩哥儿玩,说是能启智。”
“哦?什么玩意儿?”老夫人问。
我让春桃把早教玩具拿过来。触摸感知球、黑白卡片、小木摇铃,一一展示,并简单解释了每样的作用和用法。
老夫人拿起那个触摸感知球,捏了捏,里面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又看了看黑白卡片,上面简单的图案对比鲜明。
“倒是有趣。”她点头,“难为你用心。”
“奴婢不敢当。”我低头道,“这些都是何仙姑所传古法中的小玩意儿,说是能**幼儿感知,促进心智发育。奴婢只是照做罢了。”
“何仙姑的传承,果然不凡。”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道,“清月。”
“祖母。”沈清月应道。
“我看这丫头是个得用的。珩哥儿交给她照顾,我放心。”老夫人顿了顿,看向我,“以后你就专门照料珩哥儿,不必再做杂事。月例……就按一等丫鬟的份例吧。”
一等丫鬟!
我心头一震。侯府丫鬟分三等,一等最高,月例二两银子,还有四季衣裳、节礼赏赐。更重要的是,地位完全不同。一等丫鬟是有体面的,甚至能在主子面前说上话。
“谢老夫人恩典!”我深深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装的,是真的激动。这意味着,我终于摆脱了“通房丫鬟”这个最低贱的身份,在这侯府有了一席之地。
沈清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丝浅浅的笑意。
“祖母放心,孙媳会安排好。”
从白云寺回府的路上,柳姨娘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汪汪:“苏姑娘,不,苏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心里却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成功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陆景轩那边还没动静,这位大少爷迟早会知道我的存在。而沈清月,她给我体面,给我地位,不是发善心,是要我付出代价的。
她要的,是一个健康聪慧、能帮她稳固地位的嫡子。
而我,必须给她。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侯府。我抱着已经睡着的陆明珩,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里暗暗发誓:
苏晚晚,你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精彩。
要用你现代的知识,在这吃人的后宅,走出一条谁也不敢轻视的路。
从白云寺回来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我升为一等丫鬟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侯府这潭深水,激起了层层涟漪。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的打探。以前对我不理不睬的婆子们,现在见面也会客气地叫一声“苏姑娘”。
柳姨娘对我更是亲近,三天两头往西厢房跑,不是送点心就是送衣料,嘴里“苏姐姐”叫得亲热。我知道,她是真心感激我救了陆明珩,也指望着我继续帮她儿子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沈清月对我的态度,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给了我体面,也给了我一定的自由——比如我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需要什么材料可以直接找账房支取。但同时,她也通过李嬷嬷,牢牢掌控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我在她眼里,依然只是一枚有用的棋子。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随时可以丢弃。
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不可替代。
于是,我更加投入地编写那本“育儿圣经”。
有了“何仙姑真传”这块金字招牌,我可以更放开手脚,把更多现代育儿理念“翻译”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从孕期营养、胎教音乐,到婴儿抚触、大动作发展,再到幼儿情绪管理、习惯培养、早期阅读启蒙……我分门别类,详细阐述,还配了简单的示意图。
手稿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系统。我甚至开始思考,等陆明珩再大些,该怎么进行个性化的启蒙教育。
这孩子很争气。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他像雨后春笋一样,一天一个样。五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稳,七个月开始匍匐爬行,八个月就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他爱笑,不怕生,对什么都好奇,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老夫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很高兴,赏赐不断。沈清月脸上也有了笑容,对我和颜悦色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天下午,陆景轩来了。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带着陆明珩做“爬行训练”。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在廊下铺了厚厚的毯子,把陆明珩放在一头,另一头放着他最喜欢的布老虎。
“珩哥儿,看,小老虎在那儿,快去抓它——”我蹲在几步外,拍手鼓励。
小家伙穿着嫩黄色的小褂,像只胖乎乎的小鸭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嘴里“啊啊”地喊着,目标明确地冲向布老虎。那努力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眼看就要抓到目标,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你就是苏晚晚?”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烦。
我心头一跳,抬起头。
陆景轩。
安远侯府的大少爷,陆明珩生理上的父亲,我名义上的“前主子”。
他站在几步外,一身宝蓝色锦袍,玉带束腰,相貌其实不错,继承了侯府的好基因,眉眼俊朗。但那双眼睛里满是阴郁和戾气,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立刻站起身,行礼:“奴婢苏晚晚,见过大少爷。”
陆景轩没叫我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过,然后落在还在爬的陆明珩身上,嗤笑一声:“这玩意儿就是我儿子?看着不怎么样。”
我心里一沉。
“大少爷,小公子很健康,也很聪慧。”我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
“聪慧?”陆景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前两步,用脚尖踢了踢陆明珩面前的布老虎,“靠这破玩意儿就能变聪慧?苏晚晚,你以为耍点小把戏,哄得老夫人和少夫人高兴,就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了?”
布老虎被踢到一边。陆明珩愣住了,仰起小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然后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我心疼得不行,也顾不得礼仪了,直起身想去抱孩子。
“谁让你起来的?”陆景轩冷喝。
我动作一顿。
“大少爷,”我抬起头,直视他,“小公子还小,受了惊吓。请容奴婢先安抚他。”
陆景轩眯起眼,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几个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他冷笑,“怎么,以为抱上了少夫人和老夫人的大腿,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
“不敢?”陆景轩忽然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苏晚晚,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我玩腻了扔掉的通房,一条贱命。我想弄死你,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他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香,令人作呕。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兴奋。
他在享受我的恐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大少爷说的是。奴婢的命是侯府的,大少爷想怎么处置都行。但小公子是侯府的子嗣,老夫人和少夫人都很看重。若是因为惊吓哭闹,伤了身子,只怕老夫人和少夫人会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