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蕙儿感觉自己飘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流动的灰雾。
我在哪儿?
死了吗?
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低头看去,没有身体,只有朦胧的意识。
这是梦?
还是……死后世界?
就在她茫然时,灰雾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很淡,像晨曦初露时天际的一线白。
她本能地朝那光飘去。
雾气渐渐稀薄。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空间。
地面是湿润的黑土,踩上去有触感。
四周依旧被灰雾包裹,像无形的墙壁。
空间中央,有一口泉。
直径约一米,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圆润的白色石子。
水面漾着乳白色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这是……什么?
何蕙儿愣愣站在泉边。
她蹲下身,伸手去碰泉水。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看着好清澈,伸手不见底。
她鬼使神差地捧起一汪水,凑到嘴边。
水凉得刺骨,带着淡淡的清香,甘甜入喉,瞬间驱散身体所有疲惫。
她又喝了几大口。
枯竭的体力一点点恢复,神清气爽。
冰冷的身子渐渐回暖,僵硬的手指恢复知觉,脚底的刺痛也缓了些。
更奇异的是,脑中那些混沌的记忆碎片,仿佛被暖流梳理了一遍,变得清晰起来。
前世的楚晚,今生的何蕙儿,两个灵魂的界限在暖意中交融……
不知喝了多少。
直到胃里传来饱胀,她才停下。
撑起身,她怔怔望着泉中倒影……
那张原本蜡黄枯瘦的脸,此刻变得白皙光滑,瞳孔清亮。
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多了几分柔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眼莹白细嫩的手……
忽然明白,这该不会就是她前世小说里描述的所谓的“灵泉”?
传说能洗筋伐髓,让人脱胎换骨?
正惊喜之际,空间忽然震荡。
灰雾翻涌,一股力量将她向外推……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
暴雨倾盆。
两道高大身影从山林深处走来,脚步沉稳,踏在泥水中近乎无声。
走在前面的男人披着蓑衣,身形魁梧如山。
雨水沿蓑衣边缘淌下,隐约可见底下绷紧的肌理。
他左手举松明火把,右手握一柄自制猎刀。
后面跟着的年轻些,同样披蓑衣,身形更精悍。
他边走边嘀咕:“大哥,这天气还巡山?野猪都躲洞里了……”
“暴雨天才更要巡。”前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常年磨砺的沙哑,“后山的陷阱容易冲垮,得加固。”
“可是……”
“没有可是。”
年轻男人缩缩脖子,不再作声。
两人走到“野狼坳”木牌附近时,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止步。
火把向前一递。
昏黄的光照亮了倒在泥水里的身影……单薄的小衣紧贴身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赤脚满是血污,长发沾在苍白的脸上。
是个女人。
“死的?”年轻男人探头。
年长的男人蹲下,两指探向女子颈侧。
停顿片刻:“还活着,很弱。”
“这地方怎么会有女人?”年轻男人警惕四顾,“……探子?”
年长的男人没答话,火把凑近照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
“大哥,怎么办?”年轻男人问,“扔这儿?”
年长的男人站起身,雨水沿下颌滴落:“野狼坳的规矩,不捡外人。”
“但……”年轻男人看向雨地里那奄奄一息的身影,“这雨再下半个时辰,她必死。也可能是被婆家赶出来的,你看她穿的……”
确实。
单衣赤足,额上有伤,像被暴力驱逐过。
年长的男人沉默。
“老七。”他开口,声音比雨还冷,“规矩不可破。”
被叫作老七的周烈,咬了咬牙:“大哥我知道,可、可这也是条命啊!可当初要不是大哥你把我从黑拳场捡回来,我早就被打死了!”
陆战野看了他一眼。
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晃,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
左眉骨那道疤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你捡她回去,其他几个会怎么想?”陆战野语气平静,“老二伤还没好,老四最烦外人,老五那脾气……野狼坳七年没进过外人,尤其是女人。”
周烈抓紧拳头。
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滑下,那双眼里全是挣扎。
他今年十九,是七兄弟里最小的,心也最软。
当初陆战野捡他回来时,他也是濒死的模样。
“我……”周烈吸了口气,“我带她回我那儿!就今晚!等雨停了她醒了,我立刻送走!保证不让二哥四哥他们看见!”
陆战野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半晌,他转身:“随你。”
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惹出麻烦,你自己收拾。”
周烈眼睛一亮:“谢大哥!”
他赶忙蹲下,小心翼翼抱起昏迷的女人。
轻得吓人,骨头硌手。
他脱下自己的蓑衣裹住她,用里面干爽的衣襟擦了擦她脸上的泥水。
陆战野已走出几丈远,火把的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周烈抱人跟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沿隐蔽的山路往坳里走。
约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
七座分散又相连的石屋。
每座屋子独立,带院墙和小片菜地,彼此间有石板路连通。
房子建得粗犷结实,屋顶铺着厚茅草和瓦片,能扛住山里的风雪。
最东头那座最大,是陆战野的住处,周烈也住那儿,他年纪小,陆战野不放心他独居。
因此他的屋子暂时作为几个兄弟一起吃饭的餐屋在用。
西头依次是:老二江猛的屋子,旁连一个小药圃。
老三石磊的房子最方正,门口堆着石料。
老四许墨的屋子看着最讲究,窗棂上雕了花。
老七周烈住陆战野屋里,老六韩深的房子最偏,院里堆满奇怪零件。
老七秦川的房子最糙,墙上有涂鸦似的划痕。
此刻,除了陆战野和周烈,其他屋子都亮着灯。
周烈抱着人,蹑手蹑脚溜进陆战野的屋子。
这是间堂屋,两侧各有一间卧房。
左间是陆战野的,右间是周烈的。
他将人抱进自己房间,放到炕上。
炕是热的,山里人习惯睡前烧炕,暖一整夜。
周烈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女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方才在雨里没看清,现在仔细看……这女人脸上,手上,露出的皮肤上,怎么覆着一层黑腻腻的东西?
像泥,又不完全像。
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酸腐味。
“刚才……有这么脏吗?”周烈挠头。
他记得抱起来时,虽满脸泥水,但洗净后应是普通肤色。
可这层黑垢,像从毛孔里渗出来的。
正困惑,外间传来陆战野的声音:“弄好了就出来。”
周烈赶紧应了一声,替女人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去。
堂屋里,陆战野已脱了蓑衣,坐在木桌旁擦猎刀。
他换上干爽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与几道旧疤。
“大哥……”周烈搓着手,“她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
“身上冒出许多黑泥,发臭。”周烈比划着,“像从里头往外排脏东西……”
陆战野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周烈房间的门,眼神深了些。
“你确定她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周烈老实答,“可她那样子,肯定遭了不少罪。脚底全烂了,额头带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陆战野沉默片刻。
“明天一早,送她走。”他最终道,“野狼坳不留外人,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女人。规矩你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