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月从街道办回来第三天,家里来客了。
那天下午,思思在院子里晒太阳,苏灵月坐在客厅翻一本旧相册。王妈在厨房揉面,准备包饺子。
门是虚掩着的。
忽然外头脚步声响,门被一把推开。
“灵月在家吗?”
一个胖墩墩的女人闯进来,穿着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个小布包。不等王妈从厨房出来,她已经一**坐到客厅的椅子上。
刘婶。钢铁厂刘主任的媳妇,住隔壁弄堂,爱管闲事出了名的。
苏灵月合上相册,看着她。
王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刘婶,您怎么不敲门就……”
“都是街坊,敲什么门。”刘婶摆摆手,眼睛盯着苏灵月,“灵月啊,婶子今天来,是有好事找你。”
苏灵月没动:“什么好事?”
刘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嗓门还是大得很:“我有个外甥,叫李木,二十五了,还没娶媳妇。农村人,家里兄弟多,日子是紧巴点,但人老实肯干。他托我给他寻摸个对象,我一想,这不就想到你了?”
王妈在旁边脸色变了:“刘婶,我们**……”
“你别插嘴。”刘婶瞪她一眼,又转过来对苏灵月笑,“灵月,你听婶子说。我这外甥虽然农村的,但人家不嫌弃你带个闺女。你们俩都姓李,你闺女都不用改姓,多好,本家本族的,将来孩子不受气。”
苏灵月看着她,没吭声。
刘婶以为她动心了,往前又凑了凑:“我跟你说,女人家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才二十出头,总不能守一辈子。我那外甥说了,只要你肯嫁过去,他保证对你们娘俩好。农村咋了?农村有地,饿不着。你过去再生几个儿子,日子不就好过了?”
王妈忍不住了:“刘婶,我们**丈夫刚走一个月,您这……”
“一个月咋了?”刘婶脸一横,“我跟她说话呢,你一个帮佣的插什么嘴?真当自己是亲戚了?”
王妈脸涨得通红,攥着围裙说不出话。
苏灵月开口了:“刘婶。”
刘婶转过来,脸上又堆起笑:“哎,灵月你说。”
“我爱人刚走一个月。”苏灵月说,“后事刚办完,我还在孝期。”
刘婶愣了一下,摆摆手:“孝期不孝期的,那都是老封建。人活着得往前看,你守一年也是守,不如早点找个依靠。”
苏灵月低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刘婶,您别说了。”她声音有点哑,“建国他……他对我那么好。当年我家里没人了,他娶我,从不嫌我成分不好。在厂里有人嘀咕,他护着我。五年了,没让我受过一点气。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和思思……”
她说不下去了,拿手捂着嘴。
刘婶脸色讪讪的。
王妈赶紧递过来一块手帕,苏灵月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他现在尸骨未寒,我就谈婚论嫁,我还是人吗?”苏灵月哽咽着,“刘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事我不能答应。”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忽然变了脸。
“苏灵月,你装什么装?”
苏灵月抬头看着她。
刘婶叉着腰,嗓门大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资本家的**,成分不好,嫁了个工人才算翻身。现在男人没了,你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还挑三拣四?我外甥农村的咋了?人家好歹是贫农,根正苗红!不嫌弃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苏灵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刘婶越说越来劲:“你看看你家,你爸你妈,你大哥大嫂,怎么没的?你再看看你男人,怎么没的?苏灵月,你就是个克亲的命!克死了爹妈,克死了哥嫂,现在又克死了男人!也就是我外甥心好,不嫌弃你,你别不知好歹!”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王妈脸都白了。
院子里,思思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了,站在门口,抱着娃娃,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灵月站起来。
她不哭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了。
她看着刘婶,忽然笑了。
“刘婶,您这话说的,我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刘婶一愣。
苏灵月往前走了一步:“我克亲?行,咱们算算。我爸我妈怎么没的,您知道吗?厂里的事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大哥大嫂,抗美援朝时候没的,志愿军烈士,您说这话,不怕人家晚上来找您?”
刘婶嘴张了张。
“我爱人建国,”苏灵月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厂里出事救人才没的,追认的烈士。龙华公墓里躺着呢,墓碑上刻着字。您刚才那话,我要是传出去,说刘主任的媳妇骂烈士家属是克亲的命,您猜厂里领导知道了,刘主任脸上好不好看?”
刘婶脸色变了。
苏灵月又笑了:“至于您那位外甥,二十五了还娶不上媳妇,家里兄弟多——是兄弟多,还是穷得娶不起?您当我看不出来?”
刘婶往后退了一步。
苏灵月走过去,把门拉开:“刘婶,您慢走。往后串门记得敲门,这是教养。”
刘婶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苏灵月,你……你等着!”
然后扭头就往外走,脚步蹬蹬蹬的,布包在手里一甩一甩。
王妈追出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回过头来,看着苏灵月,眼圈红了:“**……”
苏灵月摆摆手:“没事。”
她转身,看见思思站在那儿,抱着娃娃,仰着脸看她。
“妈妈,”小姑娘小声说,“那个奶奶好凶。”
苏灵月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不怕,妈妈把她赶走了。”
思思点点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王妈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转身进厨房,继续揉面去了,揉得特别用力。
苏灵月抱着闺女,站了一会儿。
外头弄堂里,刘婶的脚步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