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追踪者来了。
警报响起时是凌晨两点。尖锐的嗡鸣声划破星舰的寂静,红色的警示灯在控制室每一面屏幕上闪烁。沈厌从浅眠中惊醒——他睡在控制室的椅子上,这样一旦有情况能立刻反应。
【检测到未登记侦察舰进入警戒范围。距离:0.3光分。型号:联邦‘夜枭’级高速侦察舰。概率分析:98.7%为追踪者。】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沈厌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掠。他调出外部监控,看到远处一个小光点正在迅速放大。那艘侦察舰没有开启航行灯,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
“启动静默模式。”沈厌命令。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能源输出降至最低,热信号屏蔽装置全功率运行。星舰彻底“消失”在传感器中,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金属残骸。
但这只能争取时间。“夜枭”级侦察舰搭载了最先进的生物信号扫描仪,如果它足够靠近,还是能探测到舰内的生命迹象。
而小野还在睡觉。
沈厌调出她房间的监控。小女孩蜷缩在床上,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她的睡颜安静,一只手搭在小熊上,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好梦。
沈厌站起身。他需要做出决定:唤醒小野,带她进入逃生舱;或者相信伪装能骗过侦察舰。
侦察舰又靠近了。现在肉眼已经能看清它的轮廓:流线型的舰身,隐形的涂层,侧翼配备的脉冲炮在星光下泛着冷光。它在小行星带中缓慢穿行,扫描光束像触手一样探向四周。
一道光束扫过沈厌的星舰。
控制台上的传感器读数疯狂跳动。生物信号扫描启动,穿透星舰外壳,向内部探测。
沈厌屏住呼吸。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紧急逃生按钮上。如果扫描警报响起,他会在三秒内冲到小野的房间,带她离开。
一秒。两秒。三秒。
扫描光束移开了。
侦察舰继续向前,似乎将沈厌的星舰判定为废弃残骸。但它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区域徘徊,反复扫描。
它在怀疑。
沈厌看着侦察舰的轨迹,计算着它的扫描模式。每隔四十七秒,它会完成一次全区域扫描。而它的生物信号扫描仪有十六秒的充能间隔。
他有一个机会。
沈厌快速走向小野的房间。门滑开时,夜灯的暖光涌出来。小野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沈厌?”她小声问,带着睡意的鼻音。
“我们需要换个地方。”沈厌低声说,弯腰将她连同小熊一起抱起来。小野很轻,在他怀里像一团温暖的云。
“为什么?”小野揉着眼睛问。
“游戏。”沈厌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小野说谎,“一个躲猫猫的游戏。”
小野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但她信任地点点头:“和谁躲猫猫?”
“一些……看不见的朋友。”沈厌抱着她快步走向星舰尾部。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应急隔离舱,原本用于隔离受污染的样本,但经过改造,可以完全屏蔽生物信号。
舱门很小,沈厌侧身进入。隔离舱内部只有两平方米,但配备了基础的生命支持系统。沈厌将小野放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听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保持安静,就像真的在躲猫猫一样。可以吗?”
小野点点头,抱紧小熊:“要待多久?”
“直到游戏结束。”沈厌说。他不知道会是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他关闭了隔离舱的内置照明,只留一盏微弱的应急灯。黑暗笼罩下来,小野的身体僵了僵。
“我有点怕黑。”她小声说。
沈厌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我在这里。”他说。
小野往他这边靠了靠,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但在努力控制。
外面,侦察舰完成了又一次扫描。这一次,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开始调转方向,朝沈厌的星舰靠近。
控制室的监控显示,侦察舰的武器系统开始预热。
沈厌调出隔离舱的外部摄像头画面——那是一个隐蔽的针孔镜头,藏在星舰外壁的缝隙里。他看到侦察舰缓缓靠近,舰首的扫描阵列发出幽蓝的光。
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小野似乎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她往沈厌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那些看不见的朋友……是坏人吗?”
沈厌沉默了一瞬。“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他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他们会找到我们吗?”
“不会。”沈厌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他们找到。”
小野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然后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沈厌的脸。“你的脸很冷。”她说,“你害怕吗?”
沈厌愣住了。害怕?他当然害怕。他害怕被抓住,害怕被送回那个冷冻舱,害怕小野受到伤害。但他不能承认。
“不害怕。”他说。
“我也不害怕。”小野说,虽然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你在。”
沈厌的心被什么东西握紧了。这个孩子,在这个黑暗的小舱室里,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选择相信他。
侦察舰停在两百米外。它的扫描光束再次笼罩星舰,这次更密集,更深入。沈厌看到控制室里的警报闪烁——扫描穿透了外层屏蔽,正在探测内部结构。
隔离舱的屏蔽层开始工作。特殊的金属涂层和干扰场在舱室周围形成一道屏障,将生物信号扭曲、稀释,最终化为背景噪声。
扫描持续了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小野紧紧抓着沈厌的衣角,把小脸埋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沈厌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平稳但异常缓慢的呼吸声。
终于,扫描光束移开了。
侦察舰似乎对结果满意——或者不满意但找不到证据。它在星舰周围又盘旋了两圈,然后加速离开,消失在黑暗的深空中。
沈厌等了整整十分钟,确认侦察舰没有返回,才打开隔离舱的门。
“游戏结束了?”小野问,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结束了。”沈厌说,抱着她回到主生活区。星舰重新启动,系统自检,一切正常。
小野被放回床上时,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坐在床沿,晃着小腿,看着沈厌检查各个系统的状态。
“那个游戏不好玩。”她突然说。
沈厌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很紧张。”小野认真地说,“而且我们待在黑黑的小房间里,像……像以前的黑房间。”
沈厌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那不是黑房间。”他说,“那是安全的地方。”
“安全?”小野歪着头,“为什么需要安全的地方?我们有危险吗?”
这是沈厌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是通缉犯,告诉她他们每天都在逃亡,告诉她如果被抓住,她会失去他,而他会失去一切。
“有时候,大人需要保护小孩子。”他最终说,“即使没有真正的危险,也要做好准备。”
小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问:“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沈厌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会。”他说,“直到你长大。”
“那我长大以后呢?”
“长大以后,你就能保护自己了。”沈厌说,“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小野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我要快点长大。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了。”
沈厌的心猛地一跳。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控制室。“该睡觉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生硬。
小野乖乖躺下,但在他关门前,她小声说:“晚安,沈厌。谢谢你保护我。”
沈厌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沈厌决定离开小行星带。侦察舰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区域已经不安全。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个联邦难以触及的地方。
他调出星图,目光落在边缘星系的一个废弃采矿站上。那里远离主要航线,资源枯竭,连海盗都不屑光顾。更重要的是,采矿站有完整的生命支持系统和足够的空间,可以改造成临时居住点。
“我们要搬家了。”早餐时,沈厌告诉小野。
小野正在用勺子舀碗里的麦片,闻言抬起头:“搬到哪里去?”
“一个新家。”沈厌说,“比这里大,有更多的房间。”
“有窗户吗?”小野问,“可以看到星星的那种?”
“有。”
小野的眼睛亮了:“我喜欢窗户。”
航行需要四天。这四天里,沈厌开始教小野更多的东西:简单的数学,基础的读写,还有最重要的——安全守则。
“如果警报响起,就像昨天晚上那样,你要立刻到隔离舱去。”沈厌严肃地说,“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带玩具,只要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小野点点头,很认真地重复:“警报响,跑去小房间。”
“对。”沈厌说,“还有,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待着,你要躲好,不要出来,直到我回来找你。”
小野眨眨眼:“你要去哪里?”
“只是假设。”沈厌说,“答应我,好吗?”
小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会回来找我吗?”
“会。”沈厌说,“一定会。”
“那我答应。”小野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厌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两个手指勾在一起,小野认真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是她从孤儿院学来的童谣。沈厌不知道它的意义,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郑重。
航行第三天,小野生病了。
起初只是打喷嚏,沈厌没太在意。但到了晚上,小野开始发烧,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沈厌用医疗扫描仪检查,诊断是普通的呼吸道感染——可能是在孤儿院就潜伏的,因为换环境和紧张情绪而爆发。
但普通的病,对于一个营养不良的三岁孩子来说,也可能很危险。
沈厌调出所有儿童医疗资料。他需要退烧药,需要抗生素,需要补充电解质。星舰的医疗舱有成人用药,但儿童剂量需要精确计算。
“冷……”小野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沈厌给她盖了两层毯子,她还是喊冷。
沈厌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小野昏昏沉沉地抓住他的手,小声说:“妈妈……”
沈厌僵住了。小野在孤儿院长大,从未见过父母。她现在烧糊涂了,把他当成了想象中的母亲。
“我在这里。”沈厌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野安静了一些,但呼吸依然急促。医疗监控显示她的体温还在上升:38.5度,38.7度,39度。
沈厌拿出儿童退烧药,按计算好的剂量喂给她。但小野吞咽困难,药水从嘴角流出来。沈厌用滴管一点一点喂,花了十分钟才喂完。
然后他开始物理降温。用温水擦拭小野的四肢和颈部,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毛巾。他调高了房间的温度,确保她不会着凉。
凌晨两点,小野的体温开始下降。38.5度,38度,37.8度。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不再喊冷,陷入了深度睡眠。
沈厌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他盯着医疗监控,盯着小野苍白的脸,盯着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胸膛。
这是他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孩子。每一个决定都让他紧张,每一次体温波动都让他心惊。他宁愿面对十个追捕者,也不愿面对小野生病时的无助。
天亮时,小野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清亮了许多。
“沈厌?”她小声唤道。
“我在。”沈厌说,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
“我做梦了。”小野说,“梦见我妈妈了。她和你一样,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沈厌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帮她坐起来,喂她喝水。
“你好久没睡觉。”小野看着他的脸说,“你有黑黑的圈圈。”
“没关系。”沈厌说,“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晕的。”小野说,“但是不冷了。”
沈厌又给她测了体温:37.2度,基本正常了。他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今天休息。”他说,“不用学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好好休息。”
小野点点头,躺回床上。但她拉着沈厌的手,不让他走。“你可以陪我吗?”她问,“就坐在这里。”
沈厌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小野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睡颜很平静,不再皱眉,不再发抖。
沈厌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小野病得更重怎么办?如果她需要手术怎么办?如果下一次,药物不起作用怎么办?
他不能永远逃亡。他需要给小野一个稳定的环境,一个能获得正常医疗和教育的地方。他需要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但这个愿望,对于通缉犯来说,太过奢侈。
第四天下午,他们到达了废弃采矿站。
从外面看,采矿站像一个巨大的金属蜘蛛,趴在小行星的表面。它的主体结构已经锈蚀,太阳能板破碎,对接舱门歪斜地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沈厌操纵星舰小心地对接。气密门打开时,一股陈腐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金属锈蚀和机油的味道。
小野被沈厌抱在怀里,好奇地张望着。她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还有点虚弱。
“这里就是新家?”她小声问。
“暂时是。”沈厌说。他打开头灯,照亮前方的通道。走廊很宽,但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杂物。墙壁上的管道**着,有些地方滴着冷凝水。
沈厌选择了采矿站的核心区域——那里的结构最坚固,还有一套备用能源系统可以修复。他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出一个生活区:两个相连的房间,一个做卧室,一个做活动室。他修复了空气循环系统,安装了从星舰搬来的照明和加热设备。
他还找到了采矿站的植物培育室——虽然植物早已枯死,但水培系统和人工光照还能工作。沈厌从星舰带来了一些速生蔬菜的种子,种了下去。
“它们在长大!”小野每天都会去看那些小芽,兴奋地报告进展。
第二周,沈厌在采矿站的外部传感器上发现了异常信号。有一艘民用货运舰在附近星域出现,偏离了常规航线,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厌调出那艘货运舰的识别码,在黑市网络里查询。结果让他心一沉:那艘船注册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而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联邦安全部门有隐秘联系。
诱饵。
或者侦查。
沈厌加强了采矿站的隐蔽措施。他关闭了所有外部照明,只在必要区域使用低功率内部照明。他调整了废弃机械的位置,让采矿站从远处看更像一堆真正的废墟。
但他知道,这只能拖延时间。如果对方确定这片区域有问题,迟早会派人登陆检查。
那天晚上,小野问了一个问题。
“沈厌,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她坐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搭着积木,头也不抬地问,“其他小朋友也这样吗?”
沈厌正在检查防御系统,闻言手顿了顿。“有些小朋友是的。”他说,选择了部分真相,“有些小朋友……他们的家人有特殊的工作,需要住在安静的地方。”
“你的工作特殊吗?”小野抬起头看他。
“特殊。”沈厌说。
“是什么工作?”
沈厌沉默。他不能说是“基因研究”,那会引发更多问题。他也不能说是“逃亡”,那会吓到她。
“保护工作。”他最终说,“我的工作是保护重要的人。”
小野想了想,点点头:“你在保护我。”
“嗯。”
“那你是英雄吗?”小野的眼睛亮了,“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保护弱小的人?”
沈厌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英雄?他是反派,是恶棍,是应该被消灭的存在。如果他真的是英雄,就不会让小野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不是。”他说,声音有些硬,“我不是英雄。”
小野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搭积木,但动作慢了很多。
那天夜里,沈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医生”,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那个基因异常值35%的男孩。男孩被绑在手术台上,眼睛大睁着,满是恐惧和仇恨。
“你会后悔的。”男孩说,声音稚嫩但冰冷,“我会记住你。等我长大了,我会找到你,让你付出代价。”
然后场景切换。他站在冷冻舱前,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推入绝对零度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寒冷一点点侵蚀皮肤、肌肉、骨骼,但他的意识清醒着,永恒地清醒着,在黑暗中承受无尽的痛苦。
他惊醒了,冷汗浸透了衣服。
控制室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外部监控。星空静谧,采矿站死寂,一切都像他入睡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厌调出系统界面。抚养任务进行到第十八天,小野的信任度达到了42%。任务奖励的“情节规避机会”已经可以使用一次。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规避哪一段情节?如何规避?系统没有说明。
【宿主可以消耗‘情节规避机会’,暂时屏蔽主角团对当前区域的追踪。效果持续时间:30天。使用后,主角团将忽略此区域,转向其他可疑地点。】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代价是什么?”沈厌问。他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
【使用后,宿主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一项‘反派行为’,否则将受到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