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圣三年深秋，京口的风卷着寒意，刮过军营的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陈霸先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长江的浊浪，眉头拧成了疙瘩。副将周文育捧着军报匆匆上来，甲胄上还沾着霜气：“主公，杜龛在吴兴起兵了！”

陈霸先接过军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杜龛是吴兴太守，本是他麾下将领，却因不满他暗中招揽寒门将士、触动士族利益，竟联合了义兴太守韦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叛。更棘手的是，杜龛的妻子是王僧辩的妹妹——王僧辩乃当朝太尉，与陈霸先虽同为平叛功臣，却早已因权力分配心生嫌隙。

“他敢动！”陈霸先将军报攥成一团，“周文育，你带三千精兵，即刻驰援义兴！务必在韦载站稳脚跟之前，拿下城池！”

“是！”周文育抱拳领命，又迟疑道，“可吴兴离京口太近，杜龛若袭我后方……”

陈霸先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吴郡，是章要儿和绣坊的所在地，也是军中粮草的重要来源。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我留五千人守京口，亲自去趟吴郡。”

周文育一惊：“主公，您刚伤愈，且杜龛势大，您亲去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去。”陈霸先拍了拍他的肩，“吴郡若乱，军心必散。你记住，守住义兴，等我消息。”

三日后，陈霸先乔装成商人，带着十余名亲兵，快马赶往吴郡。一路所见，尽是流离的百姓，有背着孩子逃难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见到他们的马队，都惊恐地往路边躲。

“这就是乱世。”陈霸先勒住马，望着百姓的背影，声音发沉，“若不能平定乱象，我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亲兵里有个叫陈武的少年，是他同乡，忍不住问：“将军，杜龛也是**，为何要帮着王僧辩打自己人？”

“因为在他们眼里，士族的利益比天下太平更重。”陈霸先叹了口气，“但他们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吴郡城外。远远就见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神色紧张。陈霸先正想上前交涉，却见城门楼上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绣坊的老掌柜。

“姑爷！”老掌柜跑到马前，气喘吁吁，“您可回来了！杜龛的人昨天来过，说要征用绣坊的布匹和粮食，还说……还说要抓章姑娘去吴兴问话！”

陈霸先的心猛地一沉：“要儿呢？”

“姑娘早有准备，带着伙计和粮食躲进了城外的云栖寺。”老掌柜擦了擦汗，“她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您若回来，千万别进城，直接去寺里找她。”

陈霸先策马往云栖寺赶，一路催马加急，直到看见寺门那棵老樟树，才勒住缰绳。寺门虚掩着，他刚下马，就见章要儿从里面迎了出来，身上穿着粗布僧衣，头上裹着布巾，却依旧目光清亮。

“你没事就好。”陈霸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腹，带着风尘仆仆的温度。

“我能有什么事？”章要儿笑了笑，眼角却藏着倦意，“杜龛的人来那天，我让春桃扮成我的样子，从后门引开了他们，自己带着粮食和账簿从密道走的。”她侧身让他进寺，“里面还有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百姓，都是附近村子逃来的。”

云栖寺不大，大雄宝殿里堆满了粮食，墙角铺着稻草，几个孩童正蜷缩在那里睡觉。章要儿指着一个正在筛米的老妇人说：“这是张婆婆，她家的田被杜龛的人占了，儿子也被抓去当兵了。”

陈霸先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转身对章要儿说：“杜龛反叛，勾结王僧辩，我必须回军平定。但吴郡是后方，我走后，这里……”

“你放心。”章要儿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这是我清点的粮食和布匹，够寺里的人吃一个月。我已经让人送信给周边的乡绅，说杜龛叛乱，祸及百姓，若他们肯捐粮，将来你平定叛乱后，必当重谢。”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眼神坚定：“你在前线打仗，我就在这里守住后方。我会让百姓知道，跟着你，有饭吃，有安稳日子过。”

陈霸先望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绣坊里绣《从军行》，银针起落间，竟绣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那时他便知，这女子绝非寻常闺秀。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他从军前母亲给的，据说能辟邪，“拿着，等我回来。”

章要儿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他的体温，用力点了点头：“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陈霸先启程回京口。章要儿送他到寺外，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寺。刚走到大殿，就见张婆婆捧着一碗热粥过来：“姑娘，趁热喝吧。你这几天都没合眼，再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章要儿接过粥，忽然想起昨夜陈霸先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望着殿里的百姓，心里有了主意。

三日后，吴郡城外贴出了一张告示，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落款是“陈府章氏”。告示上写着：“杜龛叛乱，祸国殃民，劫掠百姓，天人共愤。陈将军已起兵讨伐，凡能助军粮、护乡邻者，待乱平之后，皆记其功，免三年赋税。”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有个曾被杜龛的人抢了粮食的汉子喊道：“我家还有两担糙米，愿捐给陈将军！”

“我会打铁，能帮着修兵器！”

“我儿子会射箭，愿去军营效力！”

老掌柜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抹了把眼泪。他想起章要儿昨夜挑灯写告示的样子，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是个弱女子，却比男儿还硬朗。

消息传到京口，陈霸先正在帐中部署战术，听闻吴郡百姓踊跃捐粮参军，不禁击节赞叹：“要儿这一手，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周文育从义兴派人送来捷报，说韦载已被击溃，义兴城破。陈霸先当即下令：“全军出击，直取吴兴！”

军鼓擂响，战马嘶鸣。陈霸先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飘扬的“陈”字大旗，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知道，在吴郡的云栖寺里，有一个女子正带着百姓，为他筑起最坚实的后盾。

而此时的云栖寺，章要儿正指挥着伙计们将捐来的粮食装车。张婆婆的小孙子跑过来，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菊：“章姐姐，给你。等我长大了，也要像陈将军一样，保护你。”

章要儿接过野菊，插在发间，望着远处长江的方向，笑了。风穿过寺门，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战鼓声，那声音里，藏着一个王朝的胎动，也藏着一对夫妻共赴时艰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