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说,老太太虽然独裁,偏心,在这个年代还算好的。至少,她不会像村里有些老人那样,动辄打骂儿媳、磋磨孩子,把人往死里折腾。
今天的饭菜,已经让丁香体会到刘家伙食有多差,这还是农忙时期的伙食,不敢想平常会有多差。
其实刘家家底还不错,一座底部用石块做地基,上面是青砖灰瓦建成的小院,房屋呈L型建造,每个儿子都有两至三间卧室。房子坐北朝南,院子里茅厕,厨房水井一应俱全。
可能这也是丁老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原因,在农村有一座体面干净的小院。这个年代,还有很多人住着土坯房茅草顶呢。
在一个不算富裕的年代,这座房子其实有些打眼了,丁老太对粮食和物资管控严格,不敢让别人知道家底,饮食穿着上便与旁人无异。
这年代,这样做安全有保障。
不过丁香清楚未来几十年的走向,而眼下,军属的身份就是实打实的护身符。老七刘永信在部队,镇上邮局经常有汇款单寄来,数额虽说只有丁老太自己清楚,但胜利村的人都知道有不少。
再加上老二刘淑贞嫁到了县里干部家,刘淑贞也有工作,旁人都觉得女儿肯定会补贴娘家。在其他人看来丁老太在这个年代的日子,着实不算差。
想到这里,丁香打定了主意,要在合理范围内,把家里的伙食好好改善改善。一大家子人早就习惯了清汤寡水的日子,可她不行,她受不了。
趁着家里人都各自忙活去了,刘昌明也睡着了,丁香开始探索房间。
丁老太住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锁。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谷仓,谷仓将大房间分割成两个小房间,留出一个空道行走。
丁香粗略看了看,谷仓里的稻谷不少,还有些豆子,小米,面粉,萝卜干,茄子干,红薯干,干辣椒等。谷仓用一个大锁锁起来,钥匙由丁老太掌管。
朝南的房间放着一张老旧木床,床上垫着一张半新不旧的竹席。床边摆着个五斗橱柜,床底下放了几个木箱子,床对面靠着谷仓放了一排雕花柜子和两个木箱子。柜子里放着丁老太的衣服被褥鞋子和零碎东西,丁老太收拾的很利索,各种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朝北的房间有陶罐,酒缸,咸菜坛子靠墙摆放,还有些竹编的箩筐放在一起,里面都放了东西。
这些咸菜腌制品都是丁老太在家准备的,几十年的老手艺。现在她来了,她真干不来这些啊,没人教她。虽然有丁老太的记忆,但是……幸好王翠花和李小花赵秀莲都会做,以后可以让她们弄了。
朝北的房间堆得满满当当,是家里的物资重地。
丁香按照记忆摸摸索索地开始翻找家里的积蓄。她从几个不同的角落里,各摸出了一把钱票。
这还是丁香头一回亲眼见到票据这种东西。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什么布票、棉花票、肉票、糖票、油票,五花八门,觉得离自己很远。
如今实实在在捏在手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计划经济”。花花绿绿的小纸片,薄薄的,轻飘飘的,却比钱还金贵。
丁香仔细翻了翻,有几张票眼看着就要过期了。她暗自记了下来,过两天去镇上,得赶紧把这些票用掉,浪费了太可惜了。
接着,她又从一个旧饼干盒里拿出了一沓钱。丁香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数完总数,大概有一千八百多块钱。
丁香一边把钱重新整理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刘光耀当年在城里做生意,后来回了老家,也没闲着,经常走街串巷地卖些东西。他是个勤快人,脑子也活络,可惜命不好,有一回出去卖货,在路上遭人抢劫,人没了。
刘光耀人没了,刘家众人过了一段时间兵荒马乱的日子,幸好儿子们年纪大了,加上丁老太谋划,日子才过稳当了。
刘永信16岁去当兵,第二年开始陆陆续续寄钱回来,从最初的三块五块,到现在三个月左右寄一次,一次三四十块钱。
如果只靠土里刨食,光靠那田地的收成,这么一大家子人,光是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别提还有各种花销了。每年年底一结算,不欠生产队的钱就是烧了高香。
丁老太不相信纸币,在她年轻的时候,钱说变就变,说废就废,一麻袋钞票买不回一袋米。
所以,老太太只把纸币当做日常花销的零用钱,真正压箱底的家底,是刘光耀当年留给她的那八条大黄鱼和几十块银元,还有那些年在城里置办的首饰。
丁香作为从后世来的人,当然知道未来的走向。她知道纸币不会变成废纸,知道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知道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眼下,丁老太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很有远见。她在最动乱的年代里活了下来,把一家老小也保了下来,凭的就是这份谨慎和对粮食的重视。
在丁老太的世界里,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吃到嘴里的粮食,捏在手里的粮食是真的。她总是担心出现饥荒或者战乱,严格管控家里的粮食。
丁香觉得丁老太可能出现应激反应了,人生大半辈子都在动乱中度过,怎么可能有安全感。
可是丁老太也没有错,她只是活在她自己的经验里。她经历过历史上最动荡的年代,见过太多人饿死、病死、家破人亡。她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这不是糊涂,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但是丁香不想在饮食上太过节省。这一大家子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看起来就营养不良。
丁老太虽然精神头还不错,但毕竟上了年纪,腿脚有时候使不上劲儿。那几个小的,更是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要是有人真的倒下了,看病吃药花的钱,可比日常开销贵多了。
而且,吃不饱、吃不香,人就会生病。这不光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上的病。
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肚子里老是空落落的,脾气就会变坏,戾气就会加重。一家人天天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肚子里有火气,看谁都不顺眼,再小的事也能吵起来。
丁香不想看到那一天。
农村日子不好过。解放后,丁老太其实是想进城的,但刘光耀的父母不同意。老两口担心大儿子一走就不管他们了,担心自己老了没人养老,百般阻挠,甚至请了村里的长辈来劝导。
后来刘光耀人没了,丁老太就不再想着回城的事了,老老实实待在村里。
再后来,刘永信去当了兵,刘永礼也动过出去的心思。他年轻的时候,也拼命想往城里跑,不想一辈子窝在乡下。可是出去没多久,就一身伤地回来了。
家里人问他怎么回事,他死活不肯说。最后就这么窝在了乡下,再也没提过出去的事。
到了现在,1972年,国家实行城乡二元结构,农村人想要进城,比登天还难。
城里吃商品粮的,有定量供应,粮票油票肉票一应俱全,日子再紧巴,也有个底。
乡下的日子,说实话,真是苦得能滴出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