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夏夏是被饿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肚子里那阵翻江倒海的咕噜声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依然是那根结着蜘蛛网的黑房梁,和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
不是梦。
真穿过来了。
于夏夏躺了一会儿,认命地坐起来,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这具身体是真的累,明明睡了一整夜,胳膊腿儿还是酸得跟散了架似的。嗓子眼儿也干得冒烟,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她趿拉着一双不知道哪儿的旧布鞋,扶着墙站起来,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院子里没人。
阳光一下子刺得她眯起了眼。
缓了缓,于夏夏才看清这个院子的全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用碎石头和黄泥垒了一圈矮墙,围出来巴掌大的一块空地。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还有一口黑乎乎的大水缸。
水缸旁边,就是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青石板围着,上面架着一根横木,挂着个旧木桶,桶底都快沤烂了。
于夏夏走过去,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能看见底下一汪黑幽幽的水。
她费劲儿地摇了半天辘轳,才打上来小半桶水。胳膊都快摇断了,这具身体的力气也太小了。
水桶搁在井沿上,清凌凌的井水映出一张脸。
于夏夏愣住了。
能在现代当个靠脸吸引粉丝的颜值主播,于夏夏其实已经是个少见的美女了。
可是原主的长相,在和她有八分相似的基础上,竟然还要惊艳。
水面里倒映着的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了,而且是天生的、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
明明在乡下待了这么久,干了这么久的农活,这张脸居然还是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白净细腻。
五官也生得精致。眉毛弯弯的,细而长,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天然的妩媚劲儿。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因为缺水干得起了皮,但形状很好看。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虽然乱糟糟地打着结,但那个黑亮的程度,比她在现代花大价钱做的头发都好看。
就是太瘦了。
脸颊凹下去一小块,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来两根,一看就是长期没吃饱饭、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要是搁在现代,好好养上两个月,这张脸这副骨架子,妥妥的能出道当明星的料。
可惜了,现在这副好皮囊上面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豁了口的旧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又瘦又可怜,跟只被雨淋过的小野猫似的。
于夏夏叹了口气,捧起一捧井水,胡乱地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一激,脑子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把湿漉漉的碎发撩到耳朵后面,就着水缸边的石头坐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整理脑子里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于夏夏,城里人。
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行老二。
上面有个姐姐于春春,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也是个弟弟。
五个孩子里,爹妈最疼的是大姐和两个弟弟。大姐是长女,从小就嘴甜会来事儿,长得也最像她妈,天然就讨父母喜欢。弟弟们不用说了,家里的命根子,那年头谁家不重视儿子?
于夏夏排在老二,不上不下的,所以爹不疼,妈不爱,在家里跟个隐形人似的。
吃饭的时候,鸡腿永远是弟弟的。新衣服永远是姐姐先穿,穿旧了、穿小了,才轮到她。
原主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那个。
后来上山下乡的政策来了。按理说,该轮到大姐于春春去。
结果她妈搂着大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睛对她说:“夏夏,你姐身子骨弱,从小就娇气,去了乡下肯定受不了。你比你姐皮实,去了也吃不了多少亏。”
其实,于夏夏跟姐姐一样,都是城里长大的姑娘,甚至于夏夏吃得少,身体更弱一点。
但通知书上写了她的名字,火车票也买好了。
于夏夏十七岁那年,提着一个旧帆布包,一个人坐上了绿皮火车。
临走那天,她妈在火车站倒是哭了,说了句“到了那边好好干,争取早点回来”。
她爸连火车站都没去,说厂里走不开。
她姐倒是去了。站在站台上,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冲她挥了挥手。
于夏夏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那天阳光很好,姐姐站在站台上笑得灿烂。
而她坐在火车里,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得陌生的风景,心里一片冰凉。
来了乡下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苦。
她以前觉得,下乡嘛,种种地,养养鸡,应该跟春游差不多吧?
去他的春游!
天不亮就得起床,跟着大部队去地里干活。
割麦子、插秧、挑粪、翻地……每一样都是要命的活儿!
别的知青好歹还能咬牙硬撑,可原主是真的干不动。
她从小没干过重活,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第一天割麦子就把手磨出了血泡,第二天连镰刀都握不住。
挑粪桶更别提了,扁担往肩上一搁,她整个人都压矮了一截,走两步就“咣当”一下,连人带桶摔进了沟里。
别人一天挣八九个工分,她拼了老命,一天也就三四个。
到了年底分粮的时候,她那点工分换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写信回家求助呢?
她爸她妈倒是回了信,就一句话:“乡下日子是苦一点,但大家都一样嘛,坚持坚持就好了。”
钱没寄,粮票也没有。
倒是她姐来了封信,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进了纺织厂,一个月三十二块五,还说厂里发了一双新胶鞋,可好看了。
原主看完那封信,把信纸撕了个粉碎。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原主开始动歪心思了。
她不想干活,也干不动。但她不能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得找个人,替她挣工分,养活她。
沈厉就是她挑中的冤大头。
原因很简单,这个男人工分挣得多,还会打猎。别人家年底都在为口粮发愁,他隔三差五就能弄只野鸡野兔回来开荤。
更重要的是,他成分不好,在村里被人孤立。
没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也没有人帮他说话。
原主打的算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嫁给他,让他养着。
反正她不跟他圆房,就这么拖着。等哪天政策松了,知青能回城了,她就拍拍**走人,回城里找个体面人家重新嫁了。
至于沈厉?
谁管他啊!一个乡下地主崽子,她能嫁给他已经是便宜他了!
于夏夏坐在水缸边,把这些记忆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