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稳稳停住。李墨衡利落地跳下车辕,没有片刻迟疑,便回身伸手,稳稳扶住了随后探出身形的沈之梦。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沈之梦借力下车,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触便迅速收回,垂眸轻声道:“谢谢。”
他没有回应,只是默然在前引路,将她带到了墨竹院。院如其名,几丛青翠的修竹倚墙而立,平添几分清幽。这想必就是他的住处了。
一进院门,他仿佛完成了任务般,立刻松开了虚握了一路的手,对迎上来的小厮淡声吩咐:“南竹,在墨竹院给周姑娘安排间客房,配个使唤丫鬟。”
“是,少爷。”名唤南竹的小厮恭敬应下,转而向沈之梦躬身,“姑娘,请随我来。”
她被引至主屋右侧的一间厢房。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目了然,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临窗设一张小方桌,一套素净茶具静置其上;里间是雕花木床,床侧一边立着衣柜,一边放着梳妆台。
处处透着临时整理过的痕迹,但对于漂泊不定的她而言,已是一个难得的、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
稍顷,南竹带着一个小丫鬟前来复命。“周姑娘,这是海棠,日后就由她伺候您。”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一张圆圆的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规规矩矩地行礼:“海棠……见过姑娘。”
她低垂着眼,心里却暗自思忖:大少爷从未带过女子回府,这位姑娘定然非同一般。
沈之梦见她模样娇憨,心生怜意,柔声安抚:“在我这里不必太过拘谨,做好分内事便好。”
海棠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连忙应道:“是,姑娘,海棠一定尽心。”看来是位和善的主子。
沈之梦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荷包,递给南竹:“有劳小哥打点,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南竹接过,指尖微掂,便知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姑娘您太见外了,这都是小的本分。日后有何需求,尽管让海棠来寻我。”
送走南竹,沈之梦回头便见海棠已开始熟练地整理她带来的小小行囊。她环顾房间,发现缺少笔墨纸砚,日后通信记事都需用到,便吩咐海棠去管事处申领一套。
待海棠取来笔墨纸砚就铺到梳妆台上。
“海棠,研墨。”
沈之梦轻唤一声,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执起毛笔抵住下颚,凝神细思所需物品。离开醉仙楼时只着一身粉色纱裙,旁的衣物都不便带走。如今需添置女装外衣三套、男装两套、里衣两套、绣鞋两双,还有月事带……
思绪落定,她提笔蘸墨,娟秀字迹在宣纸上徐徐铺展。看着这笔与原主别无二致的字,她不由想起那个因李墨衡一记手刀便香消玉殒的霓裳姑娘,心生惋惜。
“你放心。”她指尖轻抚纸面,如在抚慰一个遥远的灵魂,“我会连着你那份,好好在这世道活下去。”
待墨迹干透,她将清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时忍不住轻叹——这世道的女子,竟连出入自家府门都要请批。往后定要讨个通行令牌才是。
“南竹小哥,将军可在房里?”她来到书房外,语声轻柔。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静立廊下等候。不过一门之隔还要通传,这古人的规矩当真繁琐得紧。
书房内陈设雅致,两侧书卷盈架,其间点缀着字画古玩。正中金丝楠木书案后悬着一柄宝剑,旁立整套玄铁战甲,屏风后隐约可见内室轮廓。李墨衡正伏案疾书,许久才抬头看她。
“何事?”
“想请将军批个条子,午后需出府采买些私物。”
男人剑眉微蹙。这女子胆敢直视他已属逾矩,更要独自出府?视线掠过她不施粉黛却难掩艳色的面容,他几乎是脱口拒绝。
“缺什么让丫鬟去买便是。”
“丫鬟不知我喜好。”沈之梦语气温软却坚定,“我会乔装打扮,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李墨衡眸光微动。正好借此探探她的底细。
“早去早回。”
“南风,下午派人跟着”李墨衡低声吩咐道
“诺”暗处传来利落的男声
得了准允,沈之梦脚步轻快地回到客房。午膳后,她用黄花汁将脸颈手足皆染成暗黄,又描粗眉毛点上雀斑。镜中人顿时黯淡无光,唯有一双杏眼依旧流转着慧黠光彩。
侧门吱呀开启,主仆二人汇入街市人流。
“卖烧饼咯——”
“热腾腾的包子——”
“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让此处充满了烟火气息,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
“老爷爷,等等,冰糖葫芦来两串,多少钱?”沈之梦笑容灿烂,声音如银铃般悦耳,轻快愉悦的问道
“姑娘,两串只要8文钱”老爷爷满脸笑容,和气回道
“好,来两串”随后从荷包里数出八文钱给老人,转手给身旁的海棠一串冰糖葫芦,随即道“一起吃”
“姑娘,您吃,奴婢给您拿着就成”海棠极力推辞到,想着哪有奴婢和主子一起吃东西的,那也太没大没小了。
“东西要有人一起吃才香,就当你陪着我吃。再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沈之梦态度强硬,微笑对海棠道
“谢谢姑娘,姑娘您人真好”语气诚恳,一脸认真的看着沈之梦
“吃吧”真是个可爱的傻姑娘,轻微摇摇头,笑着咬碎糖衣,酸甜滋味在舌尖绽开。
在鞋摊前,她仔细比对针脚,挑了两双男鞋一双女鞋。
“嫂子,买这三双可否赠两双袜子?”她眨着杏眼讨价还价,倒让摊主笑着应承下来。
两个时辰后,二人双手已提满物品。正要打道回府,却见前方人群围作一团。
“死人了!”
“是个妇人,突然就倒下了!”
“像是喘不过气......”
沈之梦拨开人群上前:“让一让,我略通医术!”
质疑声此起彼伏,她却已蹲在面色青紫的妇人身旁。指下脉搏全无,分明是心疾发作。她立即将妇人放平,抬头对哭成泪人的少女道:“疏散人群,保持通风!”
在众目睽睽下,她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妇人胸口,不时俯身渡气。汗水渐渐浸透衣衫,额发黏在颊边,手臂开始酸软发抖。
就在沈之梦快要力竭,周围人在各种质疑,失望情绪爬满女孩脸上时,地上的妇人传来微弱的深呼吸声,满满的呼吸趋于平稳。
看到妇人已经缓过来了,沈之梦也是累的直接坐在妇人旁边喘着粗气。
“娘亲......”少女的呜咽声中夹杂着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醒了!真醒了!”
“真是不可思议!”
“刚刚明明都没气了!”
少女扑上前握住母亲的手,转身就要叩谢,却被沈之梦拦住:“姑娘不必如此,救人本是应当。”
那中年妇人虚弱地取出枚平安扣:“姑娘日后若有所需......可来左丞相府......”
沈之梦正要推辞,见对方神色坚决,只得收下信物。正要离开,忽被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拦住。
“老朽回春堂坐镇大夫陈忠。”大夫激动得声音发颤,“敢问姑娘师承何人?方才那救人之法实在精妙!”
“不过是偶得游医传授。”沈之梦谦逊垂眸,“先生若愿学,我愿倾囊相授。”
老大夫闻言大喜,当即邀她至医堂。她仔细写下心肺复苏的要点,绘出示意图,待搁笔时暮色已沉。
回到将军府时,弦月正挂枝头。沈之梦泡在温热浴汤中,只觉浑身筋骨都在喟叹。这一日收获颇丰——不仅购齐用物,还结下两段善缘。
窗外夜雾渐浓,而她不知,此刻书房内的李墨衡,正听着暗卫回禀今日街市见闻。
“左丞相之母?”将军指尖轻叩案面,“还传给陈大夫神秘急救法?”
烛火摇曳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映出一丝兴味。
今夜,有人注定无梦,有人却要彻夜难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