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离友谊商店门口,拐出那条街之后,窗外的景致便换了副模样。高大的槐树和法国梧桐在两侧撑开浓荫,斑驳的树影从车窗上流淌过去,一明一暗地落在姜姜的裙摆和那只双面绣小包上。她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那些灰砖旧瓦的使馆旧址、偶尔掠过的一角红墙,在正午的光里显得安静而迟缓,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座城市的心脏里。
文春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只是极短的一瞬。她没在看他,正用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辫尾那一小缕碎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倒像是某种心满意足的松弛。
文春晖时不时低声为她介绍沿途的建筑与街巷,语气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过分聒噪,又能恰到好处解答她偶尔的疑问。
姜姜安静听着,目光静静掠过窗外的一砖一瓦。
“文同志,”她忽然开口,视线还落在窗外,“你来北京多久了?”
“六年。”
“那比我久,”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树影的光影里显得很亮,“这里你熟,哪些地方好看,你带着我逛就行。”
文春晖没立刻答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面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只说了句:“这边离北海不远,过去看看?”
姜姜弯了弯眼,算是应了。
街道在车窗外缓缓流淌,是独属于1975年的京城风貌。
清一色灰、蓝、军绿色的衣着汇成人流,密密麻麻的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老式电车慢悠悠驶过街巷,轨道摩擦发出钝钝的声响。墙面上的红色标语庄重醒目,老式平房错落排布,巷口有提着竹篮买菜的妇人,有扛着工具赶路的工人,还有背着粗布书包结伴而行的学生。
平凡,朴素,却满是蓬勃鲜活的人间烟火。
漫无目的地慢行闲逛了近两个小时,日头渐渐偏高,空气似乎也燥热了几分。
姜姜微微收回目光,轻声开口:“差不多了,我们去北京饭店吧。”
“好。”文春晖立刻应下。
一路直行,不多时,气派庄重的北京饭店便出现在眼前。
在这个年代,这里是京城顶级的涉外酒楼,底蕴深厚,装潢考究,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是专属华侨、外宾与高层人士的用餐之地。门口安保严谨,建筑复古大气,和街边低矮的老式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车子稳稳停稳,文春晖率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姜姜浅黄色的裙摆上,镀上一层浅浅柔光。她提起身侧水墨花鸟的双面绣小包,步伐从容优雅地走下车,珍珠项链在阳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整个人清雅又别致。
饭店大堂安静雅致,地板光洁,服务人员着装整齐,举止有礼。得知是提前报备过的客人,经理亲自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靠窗的安静卡座。
入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姜女士,您看看想吃些什么?”文春晖将菜单递到她面前。
姜姜指尖轻轻拂过菜单,慢悠悠开口:“百花酥鸭,清蒸三夹鱼,一品豆腐,再加一份三不沾”
文春晖颔首应下,语气妥帖温和:“好,我来下单。”
他接过菜单,一一报上菜名,又贴心添了一盅冰镇酸梅汤与一碟清爽凉拌时蔬,刚好中和荤菜的腻感。
服务员恭敬记下,躬身退下,卡座瞬间重回安静。
姜姜慵懒靠在椅背上,侧蝎子辫顺着肩头滑落一截,圆润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她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闲散落在窗外街景,
“你常来这里吃饭吗?”
文春晖坐得端正,闻言轻轻摇头:“极少。这里多用来接待外宾与重要宾客”
姜姜了然点头,没再追问。
没过多久,餐盘陆续上桌。
雕花白瓷餐盘盛着佳肴,色泽雅致,香气浅浅漫开。
外皮焦香酥烂的百花酥鸭,肉质鲜嫩入味;清蒸三夹鱼色泽清亮,鲜味锁得恰到好处;一品豆腐软嫩温润,入口即化;甜糯绵密的三不沾金黄软糯,甜而不腻。百花酥鸭外皮金黄酥脆,鸭肉嫩而不柴,上面缀着细细的火腿末和香菇粒,卖相精致得像是工艺品。清蒸三夹鱼用的是鲜活的鳜鱼,鱼肉洁白如蒜瓣,中间夹了薄薄的火腿片和笋片,清淡中藏着极细致的鲜。一品豆腐盛在青花瓷的海碗里,豆腐嫩得几乎要化在筷尖,汤汁浓白,缀着几粒翠绿的豌豆。
姜姜夹了一块酥鸭,细细嚼了,点点头:“不错。”
摆盘精致,口味地道,是当下最顶尖的料理。
姜姜又看向了第二道菜,白瓷圆盘衬着整条鲜鱼,鱼身完整无瑕,鱼腹处整齐片开,层层叠叠码着三色夹料,便是这道菜的精髓所在。
薄片火腿、嫩笋、菌菇相间相叠,夹在鱼**隙里,配色清润雅致,红白浅绿相融,看着便清爽适口。
高汤清蒸的做法,最大程度锁住了鱼肉本身的鲜甜。没有厚重的调料堆砌,只以少许姜丝、葱白提腥,淋上淡色豉油,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淡淡的鲜甜味漫开,不腥不腻,清鲜淡雅。
鱼肉细嫩莹白,肌理细腻,一夹便微微散开。夹起一块鱼肉,连带中间的三夹配菜一同入口,鱼肉软滑,火腿咸香,笋片脆嫩,菌菇鲜润,几种滋味相互交融,鲜而不浓,润而不寡。
比起百花酥鸭的馥郁浓香,这道清蒸三夹鱼更显清贵雅致。
“一起吃吧。”姜姜拿起银质小勺,抬眼看向他,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笑意,“难得来一次,不必拘束。”
文春晖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礼貌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