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像凝固的水泥。最后打破沉默的,
是村长李富贵拍桌子的声音:「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提议,大家举手表决。」
时间仿佛静止了。此刻,我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村委会的几个委员,
还有十几个村民代表,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没人敢去看李富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然后,我清了清嗓子。
光线昏暗。那些躲在李富贵身后,等着看我这个愣头青笑话的村干部,此刻应该正憋着笑,
等着看我会不会「识趣」地闭嘴。等着看我这个「没出息」的大学生,怎么灰溜溜地滚蛋。
我扯了扯嘴角。迎着李富贵的目光,开了口。事情是从今天上午开始的。腊月二十三。
村委会开年终总结会,村长李富贵点了一根烟,吐出的烟圈里满是得意。我刚坐下没多久,
就听见他那刻意拔高的、带着炫耀腔调的声音。「各位乡亲,各位代表!
今年咱们杏花村可是开了个好头啊!我呢,刚换了辆大众朗逸,全款!还有,
村里那块闲置的机动地,被我谈下来了,租给外地老板建厂房,租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五十万!」「所以啊,我提议,
为了犒劳咱们村委会这几个辛苦一年的干部,从这笔钱里拿出三万块,当做年终奖发下去!
大家伙儿都沾沾光,热闹!」话音刚落。屋里瞬间热闹起来。王翠花第一个响应:「哎哟!
还是村长有本事!没有您,咱们哪能见到这么多钱!」张玉兰也跟着拍手叫好:「必须发!
必须重奖!让隔壁村都看看,咱们杏花村现在是什么光景!」
会计赵德柱也跟着点头:「富贵这个提议好,大家辛苦一年了。」我盯着桌面。
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下,无意识地画着圈。办公室里,李富贵的亲信还在吹捧,
他的脸色越来越得意。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李富贵单独点了我。「@赵阳,
你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见识广,对我的这个分配方案,你有什么看法啊?
是不是觉得我这村长当得还不错?」这句话后面,是他不怀好意的笑。我盯着他的脸。
脑海里浮现出去年春节,他开着一辆租来的别克GL8回村,
在饭桌上拍着我父亲赵建国的肩膀,唾沫星子喷到我碗里:「老哥,不是我说你,
在村里刨了一辈子地,有啥出息?你看我,在杏花镇随便包点小工程,一年净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八万。当时满桌子人都围着他敬酒。我爸妈孙秀芬坐在角落,低着头吃饭,
几乎没怎么夹菜。「赵阳。」李富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几个村委的吹捧已经停了,
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村长,我出去上个厕所。」
我没等他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冷空气让我清醒了不少。我走到墙角,
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钱乡长的,他是我爸的老战友。「钱叔叔,我是赵阳。
想跟您咨询个政策。」「阳子啊,你说。」钱乡长的声音很爽朗。
「我们村里有块集体土地租出去了,这笔收入,按规定应该怎么分配?」「哦,这事啊,
镇里刚开了会,有新文件。」钱乡长在那边说,「集体资产的处置,必须开村民大会,
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要用于村民福利或者公共事业建设,绝对不允许少数人私分。
这是红线!」我心里一沉。「钱叔叔,我明白了。」「对了阳子,」钱乡长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年批给你们杏花村那笔十二万的道路硬化专项补贴,我记得早就拨下去了,
怎么一直没看到你们的施工报告?路修好了吗?」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钱叔叔,我们村……还是土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阳子,
你凡事多留个心眼。」「谢谢钱叔叔。」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北风吹得脸生疼。
五十万租金要私分,十二万修路款不翼而飞。李富贵这几年到底在村里捞了多少?
我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这笔钱,必须夺回来。我回到会议室。
李富贵和他的亲信们已经“商量”好了那三万块钱怎么分,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看见我进来,张玉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大学生回来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庙太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李富贵假惺惺地笑道:「赵阳回来了正好,刚才的提议,就等你了。
你是咱们村的文化人,你点个头,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你总不会反对吧?
这可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好事啊。」周围的村民代表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期盼,
也有担忧。我被架在了火上。我知道,今天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给我家招来麻烦。
但我看着李富贵那张油滑的脸,看着他身边那几个狐假虎威的村委,
再想到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我没法再忍了。「我反对。」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富贵的笑僵在脸上。「赵阳,你说什么?」「我说,我反对。」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这五十万是全体村民的钱,不是村委会几个干部的奖金。要分,
也该全村25户人家一起分。」李富贵脸色铁青。王翠花跳了起来:「赵阳你什么意思?
村长辛辛苦苦拉来的项目,凭什么给那些没出力的人分钱?」「就凭这地是村集体的。」
我看着她,「王翠花,你家的地也在这次出租的范围里吧?按理说,你更应该支持平分。」
王翠花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李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赵阳!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钱,
我还就分定了!」我笑了。「村长,分钱可以,先把村里的账公布一下吧。」「什么账?」
「就从去年那笔十二万的修路款开始说起。钱到账一年了,村里的路还是土路。我想问问,
这笔钱去哪了?」李富贵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会议不欢而散。
李富贵最后撂下一句「这事明天再议」,就黑着脸走了。晚上八点,我吃完饭,
心里还是堵得慌。我爸赵建国叹着气,劝我别跟村长对着干。我妈孙秀芬一个劲地抹眼泪,
说怕我吃亏。我没多解释。等二老都睡了,我骑上我那辆破电瓶车,顶着寒风出了门。
我去了村西头,孙会计家。孙会计为人正直,懂业务,几年前因为不肯跟李富贵同流合污,
被找了个借口排挤出了村委会。我敲开门时,他正披着棉袄在看电视。看到是我,
孙会计愣了一下,赶紧把我让进屋。「阳子,这么晚了,有事?」我把今天在会上的事,
还有钱乡长说的那笔修路款,都跟他学了一遍。孙会计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就知道!富贵他早晚要出事!」他沉默了很久,眼神变了又变,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发黄的账本和票据。「这些,都是我当年留下的底。」孙会计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富贵这些年经手的账,问题大了。好几笔土地承包款,还有卖村里旧拖拉机的钱,
去向都不明。我估摸着,加起来至少有五十万。」「孙叔……」「阳子,你不用说。」
孙会计打断我,「你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缩在后头。这些账本你拿去,
我连夜帮你把里面的问题都整理出来,找出证据。跟他斗,不容易,
但咱们不能让全村人吃这个哑巴亏!」我看着眼前的旧账本,心里五味杂陈。「孙叔,
这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郑重地说,「是为了咱们杏花村25户人家。这钱,
本来就该是大家的。」我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王翠花尖利的声音。「建国!
你到底管不管你家赵阳?读了几年书,连天高地厚都不知道了!」
「他今天在村委会让富贵多难堪!以后你们家还想不想在村里过了?」
我妈孙秀芬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嫂子,你别说了,阳子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翠花正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
我爸赵建国闷头坐在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我妈站在一旁,眼睛红肿,
正拿袖子抹泪。看到我进来,王翠花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腰一挺。「哟,正主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妈身边,扶着她坐下。然后,我才转身,目光冰冷地看着王翠花。
「翠花婶,有话对我说。」王翠花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长辈的身份,
她很快又找到了底气。「对你说?好啊!赵阳,我问你,你今天在会上是什么意思?
存心让富贵下不来台是不是?」「你懂不懂人情世故?富贵好心好意要给大家分钱,你倒好,
跳出来唱反调,你想破坏咱们村的团结吗?」我爸掐了烟,站起来想说话:「阳子,你……」
「爸,你坐着。」我打断他,视线始终没离开王翠花。「翠花婶,我没想破坏团结。」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分钱,就该分得明明白白。」「那8万是村集体的收入,
不是他李富贵一个人的。」「所以,不该是少数几个人偷偷分掉。」「要分,
就应该全村25户人家,一户不落,全都平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妈震惊地看着我。王翠花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我的鼻子,
半天没说出话来。「平……平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调门高了八度,「你疯了吧!
全村25户平分?一家能分多少?两万块?」「赵阳,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你想上天啊!」
「富贵叔家什么情况,翠花婶你不知道吗?」我根本不理会她的叫骂,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他那辆新买的别克GL8,是贷款买的吧?」
「他儿子在外面玩线上堵伯平台,欠了一**债,这事村里谁不知道?」
「他哪来的钱给大家分红?他拿什么分的?」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
「还不是挖咱们村集体的墙角!」王翠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张着嘴,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
李富贵家的底细,她这个当亲戚的,比谁都清楚。她今天来当说客,
无非是得了李富贵许诺的好处。现在被我当面戳穿,她只觉得脸上**辣的。
「你……你胡说八道!」王翠花色厉内荏地嚷了一句。她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眼神慌乱地瞥向我爸妈。「建国,孙秀芬,你们看看你们的好儿子!这是要翻天啊!」说完,
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我家大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死一般的寂静。我爸妈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惊恐。
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儿子。我关上房门,
还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父母压抑的叹息声和低声争吵。「你看看你儿子!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你冲我嚷嚷什么?他不是你儿子?」「我……我管不了他了……」**在冰冷的门板上,
闭上了眼睛。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十年前,我考上大学,
是村里那几年唯一的大学生。李富贵在村里大摆宴席,庆祝他儿子考上了一个三流大专,
故意不请我们家。酒过三巡,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穷光蛋!
以后出来还不是给咱们打工!」五年前,我家老房子漏雨,想翻新一下,
跟村里申请一块宅基地。李富贵百般刁难,一会儿说手续不全,一会儿说位置不好。
最后我爸提着两条好烟,塞了800块钱的“手续费”,他才慢悠悠地盖了章。三年前,
奶奶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我爸想把自家承包的几亩地临时转租出去,换点救命钱。
李富贵知道了,直接以“不合规矩”为由,强行让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
用低得离谱的价格把地给承包了过去。我爸去理论,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出来。这些年,
就因为不肯跟他同流合污,不肯给他送礼拍马屁,我们家在村里处处受排挤。分农资,
我们家永远是最后领,领到的都是最差的。领各种补贴,
我们家的名额总是被“不小心”漏掉。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
深深扎在我心里。这些屈辱和不公,我一天都不曾忘记。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走到书桌前,我打开了孙会计给我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账本的复印件。
我一页地翻看着,上面的每一笔糊涂账,每一个不合规矩的签名,
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李富贵的罪行。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李富贵,
这些年你欠我们家的,欠杏花村的,我会让你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吐出来。我要的,
不仅仅是钱。更是为了我爸妈,为了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讨回这丢失了十年的尊严!
第二天,我没等李富贵找上门。我拿着孙会计连夜帮我整理出来的一份关键证据,
直接去了村口的奇牌室。奇牌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李富贵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跟几个人打牌,面前堆着一小堆零钱。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秀才吗?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我没说话,径直走到牌桌前。“啪”的一声,
我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拍在了麻将桌上。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奇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文件最上面的一页,
是去年镇里拨下来的12万修路专项款的拨款记录。下面几页,
是镇**关于村集体收入分配的红头文件。李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眼神变得阴鸷。「富贵叔。」我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整个奇牌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天你说要分3万块,我觉得不太妥当。」
「我有个新提议。」「咱们村那8万的土地租金,加上这笔失踪了的12万修路款,
一共是63千。」「我提议,在五天后,也就是大年二十八,召开全村村民大会。」
「当着全村25户人家的面,把这63千,公开、公平、公正地,平分了!」话音落下,
奇牌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我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平分63千?一家能分两万多块!
李富贵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做梦也想不到,我敢这么直接,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事情捅出来!「赵阳!」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你这是要跟我鱼死网破?」我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我不想跟谁鱼死网破,我只是想让村民们拿回本就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好,好,好!
」李富贵气得连连发笑,笑声里满是森然的寒意。「村民大会是吧?我倒要看看,
你这个毛头小子,怎么让大家听你的!」他忽然提高音量,指着我,
对奇牌室里的所有人吼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个赵阳,要开村民大会,分咱们村的钱!」
「他敢不敢把这话,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喊一遍?」他以为这样能吓住我。
以为我只是虚张声势。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回答。「喊就喊。」我真的去了村委会的广播站。
村委会管广播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跟我爸关系不错,没多问就让我进去了。
我打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喂喂,杏花村的全体村民请注意,我是赵阳。
”“我在此提议,于大年二十八上午十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全体村民大会。
”“会议内容只有一项:将村集体账户上的8万土地租金,以及去向不明的12万修路款,
共计63千元,在会上进行公开、公平、公正的分配。”“请各家各户派代表准时参加。
重复一遍……”我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杏花村的每一个角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杏花村,瞬间就炸了锅。正在地里干活的停下了锄头,正在家里做饭的关掉了炉火,
正在闲聊的也闭上了嘴。所有人都竖着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不到十分钟,
我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一些是李富贵的亲信和沾亲带故的,一个个气势汹汹,
指着我家大门破口大骂。「赵阳那个小王八蛋呢!让他滚出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动富贵哥的钱!」另一些是胆小怕事的村民,围着我爸,七嘴八舌地劝着。「建国啊,
快让你家阳子收回这话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得罪了村长,
以后咱们村的日子还怎么过啊!」还有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脸上是既兴奋又担忧的复杂表情。我爸赵建国被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手足无措,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我从人群里拽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阳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冲我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你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甘心吗?」我看着他疲惫不堪、满是皱纹的脸,
看着他眼中的惊恐和无助。我心里一酸。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爸。」我扶着他的肩膀,
让他坐下,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去年,李富贵在全村人面前,指着你的鼻子说你窝囊,
一辈子没出息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和和气气’?」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前年,他用村里的名义,强行把咱们家那块最好的水田占了,给他小舅子种莲藕的时候,
你怎么不跟他讲‘一家人’?」「这次,我不会再让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定。「爸,我们忍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是尊重,还是安稳?」
「什么都没有。」「这次,我要把属于我们的尊严,属于全村人的利益,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沉默了。我知道,他被我说服了。或者说,
他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被我这几句话给勾了出来。我爸刚垂下头,
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王翠花和张玉兰一前一后冲了进来,脸上再没了之前的假笑,
满是凶神恶煞。“赵建国!孙秀芬!你们的好儿子可真有出息啊!”王翠花叉着腰,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妈脸上了。我妈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我爸站起身,挡在我妈面前。“干什么?”张玉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们,
让赵阳再闹下去,你们家地里的水都别想要了!村长一句话的事!
”王翠花跟着帮腔:“不止是水!我听说赵阳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镇上可都盯着呢!
再煽动村民,破坏稳定,当心把他抓起来!”“你们……”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怎么了?我们是好心提醒你们!”“别给脸不要脸!”我妈吓得直哆嗦,
紧紧抓着我爸的胳膊。我再也看不下去。“滚。”我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争吵瞬间停了。
王翠花和张玉兰都看向我。“你说什么?”王翠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滚出我家。
”我一步步走到她们面前,“现在,立刻,马上。”“你个小兔崽子,
你敢……”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推。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张玉兰想上来帮忙,我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吓得僵在原地。“再敢来我家骚扰我爸妈,
我立刻报警。”我指着她们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就说你们私闯民宅,人身威胁。
”两个人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砰”地一声关上院门,
把她们的咒骂隔绝在外。院子里终于安静了。我转过身,看到我妈靠在我爸身上,还在发抖。
我爸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李富贵已经开始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我爸妈的面,再次拨通了钱乡长的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喂,
赵阳啊。”钱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钱叔叔,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事情紧急,我必须向您汇报。”“你说。
”“李富贵不仅可能贪污了12万的修路款,还想私吞村里8万的土地租金。现在,
他还派人来威胁我的家人。”我把刚才王翠花和张玉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钱叔叔?您还在听吗?”“我在。
”钱乡长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赵阳,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修路款的事,
孙会计那里有账目。土地租金的事,全村人都知道。至于威胁,那两个人刚从我家离开。
”“好。”钱乡长只说了一个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开口了:“你稳住,不要慌。
首先要保护好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她们再来,你就直接报警。”“其次,
保护好孙会计手里的证据,这是关键。”“我明白了。”“镇里会立刻派人下来核实情况。
你等我电话。”挂断电话,我爸妈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儿子,
你……你找了钱乡长?”我爸的声音有点抖。“嗯。”我点点头,“爸,妈,你们放心。
这次,我们不会再被欺负了。”钱乡长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第二天下午,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就找到了我家。他自称是镇纪委的干事,姓王。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让我带他去见孙会计。我们在孙会计家那间昏暗的小屋里碰了头。
孙会计把一本本发黄的账本摊在桌上。王干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孙会计,您看下,这是不是你们村委当年收到的拨款文件?”孙会计扶了扶老花镜,
凑过去仔细看。“对,对!就是这个!华夏科技集团拨付的12万扶贫修路专项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