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分到七号监舍。
推开铁门时,一股汗味、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监舍不大,十平米左右,靠墙两排上下铺,住了八个人。此时里面只有三个人:一个在铺位上睡觉,一个在角落看书,还有一个正蹲在地上用牙刷磨什么东西。
“新来的?”磨东西的抬起头,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划到嘴角,咧嘴笑时疤痕扭动,像条蜈蚣。
“林深。”我报了名字。
“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非法入侵。去文创园拍照,误闯私人仓库。”
疤脸男嘿嘿笑了:“误闯?这理由新鲜。我叫疤哥,这里的头儿。”
角落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人五十岁上下,斯文长相,眼神却深得像井。“老陈。经济犯罪。”
上铺睡觉的人也翻了个身,露出张年轻但麻木的脸。“小东。打架。”
“空铺在那儿。”疤哥用牙刷指了指靠门的下铺,那是监舍里最差的位置,靠近马桶,通风最差。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床铺很硬,被褥有股馊味。
“规矩懂吗?”疤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纹着条过肩龙。
“请指教。”
“第一,这里的烟,每天孝敬我两包。第二,饭可以分你一半,水得自己打。第三,”他凑近,压低声音,“不管你在外面是谁,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明白?”
“明白。”
疤哥满意地拍拍我的脸,回自己铺位了。
我观察着这个监舍。除了疤哥,老陈和小东,另外五个铺位的主人还没回来。墙上贴着作息表,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
“放风时间到了!”门外狱警喊。
监舍门陆续打开,囚犯们鱼贯而出。疤哥走在前面,老陈慢悠悠跟着,小东走在我旁边,小声说:“疤哥是这里的老大,别惹他。他手上有人命。”
“什么罪?”
“故意伤害致死。判了十五年,这是第八年。”
院子里人多了。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抽烟聊天,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陆北辰和他的三个同伴在角落的长椅上坐着,和周围格格不入。
“看那边,”小东努努嘴,“那几个少爷**,今天刚进来。听说是在什么仓库被一锅端的。啧啧,长得真水灵,可惜了。”
“他们犯什么事?”
“不知道。但能进这里的,都不是善茬。”
正说着,疤哥带着两个人朝陆北辰他们走去。
“有好戏看了。”小东低声说。
疤哥走到长椅前,挡住了陆北辰他们的去路。
“新来的,懂规矩吗?”
陆北辰抬起头,目光平静:“什么规矩?”
“孝敬。”疤哥伸手,“烟,钱,或者别的什么。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应该不缺这些吧?”
苏晴脸色发白,往陆北辰身边靠了靠。另外两个男生站起来,挡在前面。
“我们没有义务给你任何东西。”说话的男生戴着眼镜,叫周子轩,主角团里的技术担当。
“哟,挺横啊。”疤哥笑了,他身后两个人也上前一步。
气氛瞬间紧张。
我犹豫着要不要介入。赵建国让我接近陆北辰,这是个机会,但太突兀可能会引起怀疑。
这时,老陈慢悠悠走过去。
“疤子,干什么呢?”
疤哥回头,表情收敛了些:“陈叔,这几个新来的不懂事,我教教他们规矩。”
“什么规矩?”老陈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看守所又不是你家,哪来那么多规矩。”
疤哥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看来对老陈有些忌惮。
“陈叔,您这话……”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老陈挥挥手,像赶苍蝇。
疤哥瞪了陆北辰一眼,带着人走了。
老陈吐出口烟,看向陆北辰:“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在这里,能忍则忍。”
“谢谢。”陆北辰点点头,但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
“你们犯什么事进来的?”老陈问。
“误会。我们只是去看个项目,结果碰上警方行动,被牵连了。”陆北辰回答得很自然。
“看项目?看项目带着微型摄像机、窃听器和信号干扰器?”老陈突然说。
陆北辰的眼神瞬间锐利。
老陈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长椅上。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这是你们的吧?掉在审讯室门口了。我捡到的。”
我认出那东西。原著里,这是苏晴用的微型摄像机,有录音功能。
苏晴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口袋。
“别紧张,我已经关机了。”老陈把装置推回去,“我对你们是谁、来干什么没兴趣。但提醒你们一句,这里水很深,别乱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北辰沉声问。
“一个等死的老头子。”老陈站起身,拍拍**上的灰,“对了,晚上最好别睡太死。有些人,白天是人,晚上是鬼。”
他走开了,留下主角团面面相觑。
我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老陈显然不是普通囚犯。他知道主角团的装备,还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是敌是友?
晚饭时,我在食堂又看到陆北辰。他们四个坐一桌,周围空了一圈,没人靠近。
我打好饭,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陆北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没有,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周子轩和苏晴警惕地看着我,另一个男生——体育生张扬,则低头猛吃。
“林深。非法入侵进来的。”我主动介绍。
“陆北辰。我们是被误抓的。”
“看出来了。”我扒了口饭,“你们这气质,不像会犯罪的人。”
“犯罪的人脸上又没写字。”周子轩推了推眼镜。
“那倒是。”我笑了笑,“不过刚才疤哥找你们麻烦,你们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这里是看守所,他不敢乱来。”苏晴小声说,但声音在抖。
“别小看这里。”我压低声音,“看守所死个人,很容易就定性为意外或突发疾病。疤哥手上有人命,不在乎多一条。”
主角团的脸色都变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陆北辰问。
“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而且,”我顿了顿,“我觉得你们不是坏人。”
“你看人挺准。”陆北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我们边吃边聊。我刻意引导话题,透露自己是因为“误闯文创园仓库”被抓,暗示自己知道仓库区的情况。陆北辰果然上钩,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仓库的事。
“你说你去拍照,拍到什么了吗?”
“就一些破厂房,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看到有几个人在那鬼鬼祟祟的,就报了警。结果警察来了,把我也抓了。”我半真半假地说。
“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四个吧,都戴口罩,看不清脸。不过领头的是个穿西装的,背头,四十多岁的样子。”
陆北辰的筷子停了半秒。
“你记得真清楚。”
“我学摄影的,观察力还行。”我随口胡诌。
“警察抓你时,有没有说什么?比如,仓库里发现了什么?”
“没。就说我妨碍公务,先拘留。”我看着他,“怎么,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陆北辰顿了顿:“听说过一些传言。说那里是毒品交易点。我们就是去确认的,结果也被抓了。”
“你们去确认?为什么?”
“我弟弟。”陆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半年前吸毒过量死了。我查到他的毒品来源可能和那个仓库有关。所以和朋友一起去调查。”
和原著设定一样。陆北辰的弟弟陆南星被陈枭的手下引诱吸毒,最后死在出租屋里。陆北辰为查真相,放弃家族企业继承权,卧底进入贩毒网络。
“抱歉。”我说。
“没事。”陆北辰摇摇头,“对了,你被抓时,看到其他人了吗?比如,穿西装的背头男?”
来了。他在试探我。
“看到了。警察抓了他,还把他铐走了。不过我上车时,他又跑了。”
“跑了?”苏晴惊呼。
“嗯。听说是押送途中出车祸,人跑了。”我观察着陆北辰的反应。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
“你对他很感兴趣?”我问。
“他可能是害死我弟弟的人。”
吃完饭,回监舍的路上,陆北辰走在我旁边。
“林深,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忙?”
“你在仓库拍照时,有没有拍到那个背头男的正脸?或者其他人的照片?”
“照片在手机里,手机被警察收走了。不过我记得一些细节。”
陆北辰停下脚步:“什么细节?”
“那个背头男的左手手腕,有个纹身。像是……一只鸟,黑色的,很小。”
这是陈枭的标志性纹身。原著里,陆北辰就是通过这个纹身确认陈枭身份的。
陆北辰的眼神变了。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恨意。
“你确定?”
“确定。我视力很好。”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谢谢。这个信息很重要。”
“不客气。我也希望坏人被抓。”
我们走到岔路口,陆北辰的监舍在另一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回到监舍,另外五个人也回来了。有老有少,看着都不像善类。疤哥正盘腿坐在铺位上,面前摆着几包烟和零食,是其他人“孝敬”的。
“哟,回来了?”疤哥斜眼看我,“跟那几个少爷聊得挺欢啊。”
“随便聊聊。”
“聊什么了?”
“聊他弟弟的事。他弟弟吸毒死了,怀疑跟仓库有关。”
疤哥的眼神闪了闪:“多管闲事。”
我没接话,回到自己铺位。老陈还在看书,小东在发呆。
熄灯前,狱警来查房。是个生面孔,三十多岁,眼神阴鸷。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目光扫过监舍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新来的,林深?”
“是。”
“出来一下。有人探视。”
这么晚探视?不合规矩。但我还是跟着出去了。
狱警带我穿过走廊,没去探视室,而是走到监控盲区的工具间。里面堆着拖把水桶,灯光昏暗。
“进去。”狱警推了我一把。
我刚进去,门就关上了。工具间里站着个人,背对着我。
“阿七。”
听到这声音,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人转过身。是刀哥。陈枭团伙的二把手,本该在逃,现在却穿着狱警制服,站在我面前。
“很意外?”刀哥摘下帽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更狰狞了。
“你怎么进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刀哥点燃一根烟,“老大让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能少受点苦。”
“老大在哪?”
“这不是你该问的。”刀哥吐出口烟,“第一,账本和U盘,是不是你拿的?”
“什么账本?”
刀哥猛地把烟头按在墙上,火星四溅。
“别装傻。仓库的油罐,只有你知道。老大说,那天早上只有你一个人去过仓库区。东西呢?”
“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油罐是空的。”
“放屁!”刀哥揪住我衣领,“阿七,老子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在哪?你交给警察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拿!”
刀哥盯着我,突然笑了。
“行,不说是吧。老大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妈在老家过得不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
我心脏骤停。
原著里,陈枭控制手下的手段之一,就是拿家人威胁。阿七的母亲,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软肋。
“你们……”
“放心,我们没动她。只是拍了些照片,看看她老人家身体好不好。”刀哥松开我,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老大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或者告诉他在哪,你妈就没事。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老大还说了,他知道你在跟警察合作。但他不怪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你把东西拿回来,或者毁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欠他的钱,也不用还了。你还可以带着你妈,远走高飞。”
软硬兼施。典型的陈枭风格。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刀哥从怀里掏出张照片,塞进我口袋,“自己看。明天放风时,厕所第三个隔间,水箱后面有个夹层。把东西放那,或者告诉我东西在哪。否则……”
他拍拍我的脸,重新戴上帽子,打开门走了。
狱警在外面等着,又把我带回监舍。
躺在硬板床上,我摸出那张照片。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背景确实是老家的院子,那棵桂花树开花了。
照片背面有行字:三天。
三天内不回复,母亲就有危险。
我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刀哥能伪装成狱警进来,说明陈枭在看守所有人。而且级别不低。
赵建国知道吗?他安排我进来,是为了让我当诱饵钓陈枭。但如果看守所本身就在陈枭控制下,我在这里反而更危险。
还有老陈。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陆北辰?又为什么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以及陆北辰。他已经通过我确认了陈枭的身份,接下来会做什么?主角团原本的计划是被捕后,由警方内部的“自己人”秘密释放,继续卧底。但现在陈枭跑了,计划肯定有变。
我需要重新梳理。
第一,陈枭要账本和U盘。这意味着他不知道东西已经在我手上,更不知道我已经交给了警方。他以为我只是偷了东**起来,想勒索或自保。
第二,刀哥威胁我母亲。这既是警告,也是机会。如果我能救出母亲,就可以彻底摆脱陈枭的控制。
第三,陆北辰在查陈枭。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和他合作。但必须小心,不能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第四,老陈。他可能是变数。需要试探。
第五,疤哥。他显然是看守所一霸,但似乎对老陈有些忌惮。可以借力。
我想了很久,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梦中,听到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睁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我床前。
是疤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