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之看向懵懂的沈蕴宁眉头微挑,转身从箱笼里拿出一本藏青色封面的手抄本递给她。
翻看几页,沈蕴宁瞬间明白所谓的《十年乡试墨卷评注》,那不就是古代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你写这一本书坊给你多少钱?”沈蕴宁又问道。
“50两银子。”
谢澜之一贯冷淡的声音里终于染上温度,那上扬的语调,怎么听都藏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一旁的沈蕴宁差点忍不住笑起来,原来年少的谢首辅也不是一块冷冰冰没感情的石头啊。
他也会得意,也会因为自己写的书卖了银子,露出一点少年人的锋芒。
到这会沈蕴宁也意识到,年少的谢澜之,穷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
他没参加过乡试,却能分析出乡试文章的门道,还能整理成册卖给书坊,可见他不是空有才名。
这人是真有本事。
沈蕴宁把手里的书册合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澜之。
“夫君,你可真厉害。”
谢澜之正要去拿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她,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哄他。
两人成婚好些日子了,她这还是第一次称呼他夫君,以前她动不动就叫她穷酸书生。
被谢澜之狐疑的盯着,沈蕴宁却半点不心虚。
夸人嘛。
真心也好,哄人也罢,总归又不要银子。
更何况她这话也不算假。
一个还没下场乡试的书生,能靠一本评注从书坊拿回五十两银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少说这些没用的。”谢澜之很是别扭的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屋外走。
沈蕴宁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方才好似看到谢澜之耳尖都红了。
初冬天短,才过晌午,风里已经带了寒意。谢澜之没去温书,而是在院里劈柴,准备晚上把火炕烧热些。
沈蕴宁本来想去厨房收拾一下,却看到谢明珠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洗碗、擦灶台、抱柴,一样不落,动作很是熟练麻利,一看就是做惯的。
沈蕴宁的目光落在谢明珠冻得发红的手腕上,她身上的灰色旧袄,袖子短了一截,衣摆也短,弯腰时后腰都遮不住。
看袄的颜色和样式,应该是哥哥们穿剩下的。
沈蕴宁有些心酸。
她想起原主以前嫌谢明珠穿得破,骂她“穷酸丫头”。
在原主看来,谢明珠过的日子真不如沈家一等大丫鬟,只吃穿用度就差一大截。
就在沈蕴宁胡思乱想时,谢明珠朝她这边走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嫂子,今天太阳好,我帮你把被子抱出来晾晒一下行吗?”
“好。”沈蕴宁有些疑惑的应了一声,在她印象中谢明珠就像一个小刺猬,两人对上她就扎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沈蕴宁脸上的疑惑太明显,谢明珠很是别扭的说了一句,“我好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米饭了。”
说完也不等沈蕴宁回答,她就进屋去拿被子。
沈蕴宁唇角一勾,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不愧是兄妹,两人都一样别扭。
谢明珠拿被子的功夫,沈蕴宁回屋翻箱笼,找出自己一件厚袄。
这件袄是沈母给她压箱底的,料子还不错,浅浅的胭脂红,正适合谢明珠这个年纪。
她拿在手里比了比,拿来剪刀和针线,坐在堂屋一边看谢澜之咣咣砍木柴,一边拆袖子上的线。
刚刚晒好被子的谢明珠看到沈蕴宁坐在堂屋吓一跳。
“大嫂,你拿剪子做什么?”
沈蕴宁头也不抬,快速拆着袖子上的线,说道,“给你改衣裳。”
谢明珠站在堂屋门口的整个人犹如石化一般,好半天才不可置信的问道,“给我?”
“不然呢,你那袖子都快短到胳膊肘了,穿出去会被人笑话。”
“我不要。”谢明珠手指攥着衣角,唇角紧抿着。
沈蕴宁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明珠。
只听谢明珠小声说道,“你以前说过,你的东西,宁愿剪碎也不给我。”
此话一出,就像一根刺扎在沈蕴宁心上。
她真想问问原主,脑子里是不是全是豆腐渣,谢明珠这么勤快可爱的小姑娘,她怎么忍心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以前大嫂脑子有时候不灵光,说出一些伤人的话,不过以后不会了,这件厚袄我也只穿过一回,改小了给你穿,权当赔礼行吗?”
谢明珠蹲下身,轻轻抚摸那柔嫩的衣料,不确定的问道,“你真舍得把这么好的袄给我穿?”
“当然,你看,袖子这里我都已经拆开线了,一会你上身比一下,腰身哪里也要稍微收一下,你太瘦了。”
姑嫂两个在堂屋说话,院子里,谢澜之劈柴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屋内,眸色微深。
今天的沈蕴宁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谢明珠知道沈蕴宁是真心要送她衣裳,下午沈蕴宁要帮着收拾家她没让,晚上沈蕴宁要做饭,她也没让。
小姑娘嘴上不说,可那点别扭的亲近,全藏在这些活计里了。
看着如此勤劳又懂得感恩的谢明珠,沈蕴宁心里又酸又软。
小姑娘也太好哄了。
不过是一件她穿过的旧袄,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夜里,沈蕴宁陪着谢母说会话,等她喝了药睡下,她才回东屋。
一进屋就看到谢澜之点着昏暗的小油灯正在看书,他见沈蕴宁进屋也没动。
沈蕴宁把晒了一下午的被子铺开,这才发现炕上有两床被子。
她动作一顿。
原主和谢澜之成婚这么久,好似一直没圆房?
她下意识看向谢澜之。
他好似没什么反应,目光一直落在书上。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倒把白日里那股冷厉压下去几分。
沈蕴宁心口莫名跳快了一下。
她上辈子母胎单身二十六年,谁能想到一穿书,竟白捡了这么一个夫君。
有脸,有身段,有前途。
原主守着这么个俊俏书生居然不为所动,倒是便宜她了。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谢澜之露出的小臂上,线条紧实流畅,手腕劲瘦有力,半点不像寻常文弱书生。
在看那身形,宽肩窄腰,肩背挺拔像是藏着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想到这里沈蕴宁脸颊微红,其他的根本不敢想,她心中好笑,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色令智昏。
不过色令智昏怎么了?
她看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男人,又不是别人。
想到这里,她索性把自己的被子往谢澜之那边推了推。
“夫君,天色晚了,你早些睡。”
一直犹如木头人一般的谢澜之终于动了。
他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沈蕴宁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先睡,我还要看会书。”
“那正好,我还没给明珠改好袄,我陪你一起。”
说着沈蕴宁拿着针线筐,坐到谢澜之对面,认认真真做起针线活。
刚才还语气坚定要看书的谢澜之,不知为何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放下书去洗漱准备睡觉。
沈蕴宁也不做针线了,麻利的钻进被窝。
从外面回来的谢澜之,看着炕上只一床被子,眉头紧蹙,他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乡试考砸了。
“夫君,你怎么还愣在那里,快睡觉啊。”
“嗯。”
谢澜之熄灭油灯,磨磨蹭蹭的上了炕,他把沈蕴宁放起来的另外一床被挪出来,规规矩矩盖在自己身上,顺便又往炕里面挪动一下。
被窝里的沈蕴宁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想谢澜之在往上墙上靠,就能像壁虎一样趴墙上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