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姜怀安“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他推得来回弹了两下，门板上的裂缝又多了两条，簌簌地往下掉木屑。
沈玉兰叉着腰，喘着粗气。
她的头发彻底散了，一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像一条弯弯的疤，那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从村口跑回来这一路，她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气的说不出话。
被自己的亲闺女架在火上烤，还是当着全村人的面，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推到戏台上。
台下全是熟人，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
姜怀安背靠着门板，他的脸红还没有退干净，耳根还是烫的，心跳还是快的。
刚才村口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陈婆子喊明天还来的样子，一张张脸闪过，闪得他脑壳疼。
夫妻俩对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一个意思：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丫头。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姜糖。
姜糖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冲着他们傻笑。
那笑容，天真又浪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傻劲。
夫妻俩满肚子的气全泄了。
教训什么？
女儿是个傻的，傻子能懂什么？她连什么叫丢人现眼都不知道，否则，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沈玉兰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走到女儿面前，软声问道，“糖糖，告诉娘，你为什么要去大槐树下说那些？”
姜糖嘟着嘴，“糖糖是个好宝宝，糖糖要向爹娘学习，爹娘会的，糖糖也要会。”
姜怀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合不上。
沈玉兰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女儿的错。
是他们做爹娘的，给孩子做了最坏的榜样。
姜怀安的喉咙滚了滚，眼眶有点发酸，他慢慢走到女儿面前，声音有些哽咽，“糖糖，吵架是不好的，爹和娘吵架是错的，你不要学，学了会被人笑话。”
沈玉兰捧起女儿的脸，“糖糖，你爹说的对，爹娘以后都不吵了，你也别学了，好吗？”
姜糖看着爹娘，眨巴眨巴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
“爹娘以后不吵了，我也不学了。”
沈玉兰的眼眶红了，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到女儿瘦小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女儿的后衣领上。
姜怀安伸出手，一手揽住妻子的肩膀，一手摸着女儿的头发，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姜糖从娘怀里挣出来，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小拇指。
“拉勾。”
夫妻俩笑了。
三根小拇指再次勾在一起。
与此同时，长兴镇上的一处小院子。
陆铮正坐在桌上写一封密函，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字迹工整而凌厉。
八两匆匆走进来，“主子，那人又往京城送信了。”
“截下来。”陆铮头也不抬，继续写他的字。
“是。“八两抱拳，却没有立刻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憋着什么？
陆铮写完一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八两终于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傻子，这几天可出风头了。”
陆铮的笔停在半空中，定定的看着他。
八两往前凑近了一步，眼里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主子，就云落村那傻子，咱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她把他爹娘吵架的事拿到村口去表演，全村人都笑翻了。”
六斤正在一旁擦刀，一听这话，刀也不擦了，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表演的？快，说来听听，让咱也乐乐。”
八两清了清嗓子，他眉头一挑，学着姜糖的样子，捏着嗓子，一手叉腰，“你仔细看看。”
然后转过身，换了个粗一点的声调，仰起脖子，“你怎么了？”
再转回来，声音拔高，“我都瘦脱相了！”
又转回去，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欠揍的调笑，“还好，虽然瘦了点，该大的地方还是挺大的。”
再转回去，脚一跺，“你放屁！”
转过去，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我说真的，不信，我用手量量。”
最后一声怒吼，“滚！”
八两一人分饰两角，把姜糖的表演从头到尾复制了一遍，虽然动作没有姜糖那么精准，但台词一个字都没落下。
“果然是傻子，这事也能往外说，哈哈哈……”六斤笑弯了腰。
八两也跟着笑，两个人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撑着墙，笑得一塌糊涂。
陆铮向来冷静的脸也破功了。
半天，憋出了一句：“认真办案，无关的事少打听。”
“是。”
……
村口直播之后，姜家果然安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姜怀安坐在门槛上，眼睛时不时往姜糖那边瞟。
那眼神像做贼似的，瞄一眼就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瞄了一眼。
沈玉兰在扫地，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但眼珠子也总往女儿身上转。
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来来**扫了十几遍，地上的土都快被她扫掉一层。
一整天，俩人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又被女儿拿去村口表演。
姜糖叹了口气。
不吵了是好事，可你们能不能想点正事？
成天盯着**嘛？
三天过去了，他们还是这样。
不说话，不吵架，不摔东西，就是盯着她看。
姜糖实在是受不了。
她走到姜怀安面前，歪着头，嘟着嘴，“爹，石头的爹挣钱买肉肉，爹娘也要去挣钱买肉肉。”
姜怀安愣了一下。
肉肉两个字，像一把小锤子，锤在他的心口上。
他抿了抿嘴，像豁出去一般，“爹这就去了找事做，挣了钱就给咱闺女买肉肉。”
说完，他换了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整了整衣领，就推开院门。
姜怀安又出门了。
姜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积极性倒是挺高的，可别半途而废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爹这次别像上次一样，转一圈就回来了。
老天爷好像听到了她的祈祷。
这次果然跟之前不一样。
姜怀安去了整整一整天，日头快下山了才回来。
只不过，带回的消息依然一样，还是没有找到事。
“码头不要人，茶馆不要人，铺子也不要人，我在街上转了一整天，问了十几家，都说人手够了。”姜怀安的声音很低，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沈玉兰的脸气得通红，嘴唇抖了又抖，眼看就要大爆发……
可一张开嘴，字还没蹦出来，余光暼见蹲在旁边的姜糖……
沈玉兰到嘴的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咬咬牙，“明天，我去，我去找事做。”
……
第二天一早，沈玉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门了。
姜怀安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结果，沈玉兰也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叹气都没有，她只是默默的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姜糖已经彻底绝望了。
这爹娘，真靠不住啊。
可是，吃饭的时候，爹把自己碗里仅剩的一点米粒挑出来，放到进她碗里，娘也把仅剩的米粒挑进她碗里。
“糖糖，爹娘一定想办法让你吃上肉。”姜怀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姜糖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米粒，再看看爹娘的碗里的清汤寡水，心里一酸。
算了。
画大饼也是饼。
好歹这饼是热乎的。
她低头喝粥，没说话。
次日，姜怀安又出门了。
这次，姜糖没抱希望。
她出去外面溜了一圈，刚到村口，马春花扛着锄头，老远就喊她，“姜糖，你咋不去大槐树下表演了？”
杨寡妇挎着菜篮子凑过来，也是一脸期待，“你爹娘这两天还吵不吵？吵啥了？给婶子透个底。”
姜糖冲他们傻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走到井边，又碰上两个挑水的年轻媳妇，看到她低低笑，拿胳膊肘互相捅。
走另外一条小路，远远看到陈婆子抱着孙子晒太阳，怕她上来问表演的事，赶紧绕路走。
还有石头那群熊孩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看见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追上来，傻子来玩了，今天不学狗叫了，你教我们表演吧，就演你爹娘吵架那个。”
烦都烦死了。
她还是回家待着吧，外面太危险了，全村都是她的观众粉丝。
姜糖回到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
她画了一地的圈圈。
流了半天口水。
圈圈像鸡蛋、像汤圆、像棒棒糖……
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院门被推开了。
姜怀安回来了。
他灰头土脸，满头大汗，但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
他把一块猪肉拍在桌子上，肉在桌面上颤了颤，肥瘦相间，皮白肉红，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姜糖目测了一下，大概是一斤出头，放在她家这张破桌子上跟放了块金子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爹挣钱了，今晚吃肉。”姜怀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下巴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沈玉兰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桌上的猪肉，眼睛瞪得老大。
“你真的找到事做了？”她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姜糖就纳闷了。
只要不挑，找份工有那么难吗？
姜怀安笑着催促道，“做吃的去吧，问那么多干嘛？”
“好嘞，今晚吃肉！”沈玉兰拎起猪肉走进厨房。
当天晚上，姜糖吃了穿越以来第一餐肉。
沈玉兰的手艺真没得说，她做的红烧肉卖相极好，那味道，光闻得着就能干一碗饭。
姜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哭出来。
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她都已经快忘了。
她又夹了一块。
又一块。
姜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挂着酱汁。
姜怀安跟沈玉兰坐在对面，自己都不怎么动筷子，就笑眯眯地看着女儿。
那眼神里的满足，比他们自己吃了十斤肉还多。
“慢点吃，别噎着。”沈玉兰盛了碗米汤放在手边，用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姜怀安把肉也夹到她碗里，“多吃点。”
姜糖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爹娘只顾着给她夹肉，自己却没舍得吃。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热。
姜糖夹起一块肉，放进沈玉兰碗里，又夹起一块放进姜怀安碗里。
“爹，娘，你们也吃。”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傻乎乎的尾音，但听在夫妻俩耳朵里，比什么话都甜。
沈玉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嚼了很长时间还在嚼。
姜怀安别过脸，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夹起碗里的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好吃，我媳妇做的就是好吃。”
当天晚上，姜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蜘蛛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爹出息了。
愿意做事了。
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连梦里都在笑。
以后不怕饿肚子了。
可惜，她还是开心的太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