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鞭响。痛觉不是慢慢苏醒的,而是像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天灵盖。
耳边全是风声,呼啸着像无数把钝刀在磨。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是腐烂的稻草,
冻硬的马粪,混合着新鲜,温热的铁锈味。那是血。聂霜试图睁眼,睫毛却被冰渣黏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肌肉,这是前世作为特种兵顶级教官的本能,
可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太小,太脆,像根枯枝,
被扔在四面透风的狗笼里。“啪!”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紧接着,
右肩胛骨处传来**辣的撕裂感。这一鞭子抽得极狠,皮肉翻卷,
带起的热血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珠。“贱骨头!还敢瞪眼?”赵管事是个壮硕的男人,
穿着厚实的灰鼠皮袄,脸上的横肉因为用力而颤抖。他又举起了鞭子,
那是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鞭,末端带着倒刺,在灰暗的雪天里泛着黑光。如果在前世,
这种货色,聂霜只需要两秒就能让他颈椎错位。但现在,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死局。
又要死一次吗?不。那股属于特种兵的戾气在濒死的绝境中被彻底激发。
当第二鞭带着破空声呼啸而来的瞬间,聂霜没有像原主那样抱头鼠窜,也没有尖叫求饶。
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她猛地向前一扑,张开嘴,
用尽这具七岁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口咬住了挥过来的鞭梢。“咔嚓。
”牙齿和牛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一口咬得太死,腥甜的皮革味瞬间充斥口腔。
赵管事完全没料到这只死狗会反击,力道用老,鞭子被猛地绷直。就是现在!
聂霜在这个瞬间,利用了杠杆原理。她那瘦小的身体像个秤砣,
顺着鞭子的力道猛地向下一坠,身体蜷缩,重心瞬间下沉。赵管事脚下本就是结冰的硬泥地,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下坠力道一带,重心失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砰”地一声重重跪在狗笼前的雪地里。“小杂种!”赵管事恼羞成怒,
爬起来就要去拔腰间的杀威棒。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上好的瓷器裂开了细纹,
在这粗鄙的马厩旁显得格格不入。赵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凶相瞬间切换成了谄媚的惊恐,变脸之快仿佛戴上了面具。他转过身,
对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弯下了腰。“大……大**?这么冷的天,
您怎么……”聂霜满嘴是血,隔着粗铁焊制的笼条,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视野里是一团白。
那是一个裹在厚重白狐裘里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光景。雪太大了,几乎要在她肩头积起一层。
她太瘦弱了,仿佛那身华贵的皮毛随时会把她压垮。但她的眼睛是黑的。
不是孩童那种清澈的黑,而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没有看向正在施暴的赵管事,只是静静地投向了笼子里的聂霜。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是在看一件脏东西,或者,一件可能有点用的废品。“这双眼睛太凶。
”姜婉终于止住了咳嗽,用帕子掩着唇,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审视,
“养不熟的。”赵管事连忙赔笑:“是是是,这就是个野种,刚才还敢咬人!
奴才这就处理干净,免得冲撞了大**……”杀意。
聂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赵管事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她必须自救。在这个鬼地方,律法是废纸,
拳头是摆设,唯有价值才是活下去的筹码。聂霜松开了嘴里的鞭梢,舌尖舔过那上面的倒刺,
带出一抹血丝。她没有求饶,而是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
努力将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凑近姜婉。她在调整角度。她在计算如果那把杀威棒落下,
她需要用哪块骨头去挡,才能保住致命的脏器。同时,她死死锁住姜婉那双死寂的眼睛,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我不咬喂食的手。”风雪似乎在这个瞬间停滞了一秒。
姜婉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她微微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聂霜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冰,盯着姜婉,
却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这个吃人的世道:“但若有人想动我的粮仓……”她微微呲牙,
露出染血的牙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旁边的赵管事,最后重新定格在姜婉苍白的脸上。
“……我咬断他的喉咙。”赵管事打了个寒颤。他竟然被一个七岁黄毛丫头的眼神吓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纯粹,关于杀戮的计算。姜婉沉默了。
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紫铜手炉。粮仓。有趣的词。不求宠爱,
不求怜悯,只求活命的粮仓。这只小野兽看懂了。看懂了她这个嫡出大**虽然锦衣玉食,
却也是这深宅大院里被人觊觎的一块肥肉。她不需要忠仆,忠仆在这府里活不过三天。
她需要一条疯狗。一条只认肉,不认人的疯狗。“哐当。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笼前的雪地上。是那个精致,雕着缠枝莲纹的紫铜手炉。
滚烫的温度瞬间融化了周围的积雪,冒出丝丝白气。赵管事愣住了。姜婉转过身,
留给众人一个瘦削却挺直的背影,那件白狐裘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带走。
”她的声音混在寒风里,没有任何感**彩,却是一道不可违抗的赦令。“给我守夜。
”……笼门开了。聂霜并没有立刻冲出去。她的腿已经冻僵了,只能用手肘撑着地,
一点一点地往外爬。所过之处,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她爬到那个手炉边。伸出手。
手指满是冻疮,红肿溃烂,指甲里全是黑泥。当触碰到那滚烫的铜壁时,
剧烈的温差带来了灼烧般的剧痛,仿佛皮肉正在被烫熟。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地攥住了它,
像是攥住了这操蛋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根稻草。她把手炉抱进怀里,
贴着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热度透过破烂的单衣渗进去。这是她在这个冰冷异世,
得到的第一份温度。也是她给自己戴上的,第一把枷锁。第一章:蛰伏“噗。
”不是那种清脆的断裂声,而是一声极闷,像是刀锋切入豆腐的钝响。聂霜的手很稳。
她手里那柄生了锈的宽头斧,沿着木柴最脆弱的纹理滑了进去。没有飞溅的木屑,
没有多余的震动,那块坚硬的桦木就像是自己但他愿意裂开一样,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半,
切面光滑得像是被刨光过。这是解剖学的发力方式。十六岁的聂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听雨轩后院的阴影里。九年了,当年的冻疮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一层厚而硬的老茧。她把斧头立在一旁,呼出一口白气。这口气的长短,
频率,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被她控制在一个几乎静止的区间。在外人眼里,
她只是个力气大点的扫地丫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束肌肉纤维,
都在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劈中,完成了一次精密的战术收缩。夜很深。听雨轩偏僻,
连更夫的梆子声传到这里都像是隔着一层雾。聂霜擦了一把额角的汗,没有回屋,
而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撑地。这不是跪拜。她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反曲弓,
脚尖死死扣住泥土,十根手指像钢钉一样抓入地面,利用自重,缓慢地,
近乎折磨地进行着核心肌群的撕裂与重组。汗水顺着下颌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吞没。
痛感是真实的,也是令人上瘾的。只有这种肌肉撕裂的酸痛,
才能让她在这个充满胭脂水粉味的大宅院里,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灵魂。
突然。极轻微的一声“咔”。来自左上方,瓦片与苔藓摩擦的声音。如果是猫,
脚步会更轻;如果是风,声音会更散。有人。处于反曲弓状态的聂霜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右手在离地的瞬间,顺势抄起刚才劈落的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转身,拧腰,甩臂。
这三个动作被压缩在0.1秒内完成。“嗖——”木片撕裂空气,
带着并不尖锐却极其沉闷的破风声,直奔墙头那个死角而去。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更沉闷,
肉体撞击木头的闷响。聂霜缓缓直起腰,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露还要凉。她没有追,
因为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在被击中的瞬间乱了一拍,但立刻就调整了回来,
迅速远遁。是个练家子。……墙外,一巷之隔的阴影里。一个身材如铁塔般的男人靠在墙上,
手里捏着那块木片。他是铁山,六皇子府最锋利的暗刃,是个哑巴。此时,
这个杀人如麻的哑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片,那双总是毫无波动的眸子里,
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错愕。木片入肉三分,他的虎口被震裂了,渗出一丝血线。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木片的断口。那不是被内力震断的,而是顺着木头本身的纹理,
被一股巧劲硬生生旋断的。这是一种他不熟悉的技巧。不属于江湖,不属于朝堂,
倒像是一种野兽捕猎时的本能。铁山抬起手,闻了闻木片上残留的味道。是汗味,
还有一股淡淡,廉价的皂角味。他没有把这块木片扔掉,而是塞进了贴身的胸甲里。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次日,镇国公府家宴。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烤鹿肉的油香,还有那种大家族特有,令人窒息的虚伪客套。“哎哟,
咱们婉儿这身子骨,真是越发金贵了。”说话的是二房的王氏,嗓门尖细,
像是某种刮擦玻璃的噪音。她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参茶,笑得花枝乱颤,“来,
伯母特意让人给你熬的,补气血。”姜婉坐在角落里,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脸色苍白如纸。
她刚要伸手去接,王氏的手腕却极其自然地抖了一下。那盏滚烫的茶汤,如同一条赤练蛇,
直直地泼向姜婉那双放在膝头的手。这若是烫实了,姜婉这双能写簪花小楷的手,
半个月都别想拿笔。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选择了眼瞎。
除了聂霜。她就像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摆设,直到这一刻才活过来。她没有惊呼,没有推搡,
而是一步跨出,身形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鬼影。那是滑步。聂霜的左手依然垂在身侧,
右手宽大的粗布衣袖猛地一卷。不是挡,是卷。利用离心力,
那滚烫的茶汤在接触到粗布衣袖的瞬间,被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劲力裹挟着,
在空中画了一个诡异的圆弧。“哗啦!”茶汤没有落地,而是顺着那个圆弧,原路泼了回去。
甚至还加了速。“啊——!!!”王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那盏茶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那双穿着苏绣缎面的鞋面上,滚烫的茶水顺着脚踝渗进去,
烫得她当场跳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高几。噼里啪啦,碎瓷乱飞。满堂死寂。
聂霜已经退回了原位,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吓坏了的蠢笨模样,
声音惶恐却清晰:“二夫人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想去扶杯子,没想到手太笨,
撞到了您的胳膊……”王氏疼得脸上的粉都裂开了,指着聂霜哆嗦:“你……你个贱婢!
你敢……”“二伯母。”一直沉默的姜婉忽然开口了。她微微抬起眼皮,
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却让王氏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霜儿是为我挡灾。”姜婉轻轻咳嗽了两声,
拿帕子掩着唇,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若不是她这一挡,
这烫伤的……可就是侄女的脸了。”这句话太毒。直接把意外定性成了毁容。王氏张了张嘴,
看着姜婉那张苍白却森然的小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却像块石头一样硬的聂霜,
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夜深,听雨轩。烛火昏黄,偶尔爆出一个灯花,
发出噼啪的轻响。聂霜坐在榻边,卷起袖子。虽然那一招借力打力卸掉了大部分热量,
但滚烫的茶水还是溅到了小臂上。几点红肿的水泡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姜婉拿着一盒绿色的药膏,那是府里最好的烫伤药,
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脑味。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长指甲挑起一点药膏,
轻轻涂抹在聂霜的红肿处。指尖冰凉,药膏刺痛,聂霜的手臂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藏好你的爪子。”姜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她没有抬头,
依然专注于涂药的动作,仿佛在修补一件精美的瓷器,“那个暗卫,昨晚看见你了。
”聂霜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进入了防御状态。“别紧张。”姜婉把药盒盖上,抬起头。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聂霜那张并不惊艳却透着狠劲的脸。
“刀在鞘里,才是最危险的。”姜婉把那个带着体温的药盒塞进聂霜手里,
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聂霜掌心那层厚厚的老茧。“还没到见血的时候。”聂霜握紧了药盒。
那股薄荷的凉意顺着掌心渗进去,和昨晚那块木片上残留的触感重叠在一起。她看着姜婉,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残忍的弧度:“我知道。”窗外,风雪又起。
第二章:借势那是一股混杂着生肉腥味和口涎臭气的热风,
突兀地撕裂了临水长廊上原本雅致的兰花香。“大姐,听说你身子弱,受不得惊。
”说话的人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撒花烟罗衫,发髻上插满了金钗,
随着摇头的动作叮当作响。是庶妹姜兰。她手里牵着一根小指粗的牛皮绳,绳子的另一端,
拴着一头半人高的罗威纳犬。那畜生正伏低前身,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暗黄色的獠牙间,粘稠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令人作呕的长丝。
姜婉的身体僵了一下。聂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清晰地感觉到了姜婉那一瞬间的生理性颤抖。这是人的本能。面对绝对的暴力和野兽,
任何礼教和尊严都会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溃不成军。“兰儿,
这是赏花宴……”姜婉的声音在发颤,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随时会折断的竹子。
“我知道啊。”姜兰笑得天真烂漫,手腕却松了松绳索,“可这花儿太艳,
我家虎子没见过世面,万一惊着了姐姐……”话音未落,
她故意把手里的肉干往姜婉脚下一扔。“虎子,去吃!”“吼——!
”黑色的猛兽如同离弦之箭,后腿蹬地的瞬间,坚硬的青石板上甚至留下了一道白痕。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以为聂霜会挡。毕竟她是丫鬟,
挡在主子身前被咬碎喉咙,是她的本分。但聂霜没有动。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如针芒,
世界在她眼中被拆解成了无数条几何线段。不需要出拳,不需要拔刀。
牛顿第三定律足以杀人。就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触碰到姜婉裙角的零点一秒,聂霜动了。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看起来极其惊恐地向左侧滑了一步。这一滑,看似慌不择路,
实则是一次精密的计算。她的左脚脚尖,极其隐蔽地,
快速地在青石板凸起的一块青苔上垫了一下。刚好垫在了那头恶犬后腿发力的必经之路上。
“嗷呜——?!”正在腾空的恶犬后腿瞬间打滑,
原本完美的扑杀抛物线被这微不足道的一个支点彻底破坏。巨大的惯性让它失去了平衡,
原本扑向正前方的身体,在空中发生了一个诡异的侧旋。失控的动能,带着45公斤的肉体,
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直地朝着侧后方牵着绳子的姜兰砸去。“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巨大的撞击声截断。姜兰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被自家恶犬那硕大的头颅狠狠撞在了胸口。那是几十斤重的骨骼与软肋的亲密接触。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夹杂在恶犬落地时的哀鸣声中,格外悦耳。
姜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撞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长廊的朱红柱子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接昏死过去。那头狗也摔蒙了,四爪在湿滑的地面上抓挠出刺耳的“滋啦”声,
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场面一片死寂。只有聂霜,此刻正跌坐在姜婉脚边,
双手死死护着姜婉的膝盖,那张沾了些许泥点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大……大**……”她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吓死奴婢了……您没事吧?
奴婢脚滑了,没扶住您……”只有被她护在身后的姜婉感觉到了。
聂霜搭在她手腕脉搏上的那根手指,稳得像是一块千年的磐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此时,百米之外。临江的高楼雅间内,一扇雕花窗棂半开。一只修长,苍白,
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慢收起一支西洋进贡的黄铜单筒千里镜。“呵。”一声极轻的笑,
带着某种发现猎物的愉悦。李玄修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那支千里镜。
他没有去看楼下乱作一团的救治场面,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生死不知的庶女姜兰。
他的脑海里,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那个不起眼的丫鬟,那看似笨拙的一滑,
那精准到毫巅的一垫。常人看到的是意外。但他看到的是算计。“殿下,
要不要属下去查查那个丫鬟?”身后的侍卫低声问道,“身手似乎不弱。”“不。
”李玄修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凉薄笑意的桃花眼里,
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那不是看女人的眼神。那是铸剑师看到了一块绝世陨铁,
是赌徒看到了一把必胜的骰子。“身手好的人,满大街都是。但懂得用脑子杀人,
还懂得把獠牙藏在舌头底下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重重柳荫,
似乎隔空锁定了那个正如受惊鹌鹑般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这镇国公府的烂泥塘里,
竟然藏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李玄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弧度。“别惊动她。
这样的刀,得亲自磨,才趁手。”……长廊上,混乱终于平息。聂霜扶着姜婉往回走。
春日的风明明是暖的,但聂霜却感觉背脊上窜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是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直觉。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远处那座高楼。窗户紧闭,空无一人,
只有垂下的珠帘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怎么了?
”姜婉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声问道。聂霜收回目光,低垂眼帘,
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没什么。”她轻声回答,扶着姜婉的手却微微收紧。
“大概是……起风了。”风里有血腥味。她不仅要防着身边的狗,还得防着天上的鹰。
第三章:惊变松脂的清香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盖住了。“噗。
”那是短匕刺入迷走神经的声响,很轻,像是利刃切开了熟透的西瓜。聂霜没有拔刀,
而是顺势身体下压,借着尸体倒下的重量,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了擦着头皮飞过的三支羽箭。
泥土混合着腐烂落叶的味道涌进鼻腔。这里是皇家围猎场的禁区,也是现在的杀戮场。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祥和的皇家秋猎盛会。镇国公府的马队本在围场外围慢行,
可姜婉那匹温顺的白马突然发了狂,事后聂霜在马鞍下摸到了一根淬毒的细针。
疯马一路狂奔,直接冲过了红色的禁区界碑,将她们带进了这片早已埋伏好的深林。
这是个局。姜婉趴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根下,那身昂贵的云锦骑装已经被荆棘挂成了破布条。
她紧紧捂着嘴,脸色惨白如鬼,但眼神依然死死睁着,哪怕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在颤抖,
她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她是个聪明的累赘。她心里清楚,王氏既然敢在皇家猎场动手,
就是要让她意外死在野兽嘴里,或者是失踪在深山里。现在只要发出半个音节,不仅她会死,
挡在她前面的聂霜也会死。聂霜半跪在泥地里,剧烈喘息。肺部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这具身体的体能到底还是太差了,仅仅是解决掉前面那四个死士,就已经透支了她的肌糖原。
“左三,右二,树上还有一个。”聂霜的耳朵贴着地面,通过地面的震动频率,
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张3D战术地图。这不是普通的毛贼,
也不是王氏那种内宅妇人能养出来的家丁。步伐沉稳,呼吸绵长,配合默契。
这是真正见过血,军中退下来的死士。看来王氏为了夺家产,
已经动用了她娘家在军中的那些腌臜关系。“大**。”聂霜的声音沙哑,
那是声带充血的征兆,“一会我往左边冲,你往右边的灌木丛滚,数到十再出来。
”姜婉的手指死死扣进树皮里,指甲断裂流血都不自知。
她看着聂霜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活。
”没有任何废话。下一秒,聂霜动了。她没有像那些死士预料的那样往空旷处跑,
而是像一只被逼急的野猫,反身窜上了那棵布满青苔的老树。“找死!
”领头的死士一声冷笑,长刀带着破风声横扫而来,是要把她的双腿齐齐斩断。
聂霜在空中强行扭腰,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她利用这一点点的滞空时间,
手中的短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死士的锁骨窝斜插了进去。大动脉破裂。
滚烫的鲜血喷了聂霜一脸。视线瞬间模糊了一半。就在这视线受阻的致命一瞬,
一种被毒蛇锁定的寒意猛地窜上尾椎骨。右后方,盲区。一支漆黑的冷箭,
无声无息地穿过枝叶的缝隙,直指聂霜的后心。躲不开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聂霜的瞳孔骤然放大,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她甚至能看清那箭头旋转时带起的微小气流。要结束了吗?“叮!”极脆的一声响。
一颗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子,带着比箭矢更狂暴的动能,从更高的树冠上激射而下,
精准无比地撞击在那支冷箭的箭头上。火星四溅。
原本必杀的一箭被这股巨力硬生生砸偏了三寸,擦着聂霜的肩膀钉入了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有人!聂霜猛地抬头,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
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人像是一块灰色的岩石,融化在斑驳的树影中。
是那天接住木片的人。铁山。两人隔空对视,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那一瞬属于同类的默契。
铁山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压低了身形,再次没入阴影。危机未解。
剩余的三个死士已经围了上来。聂霜握着短匕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已经裂开,
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那边!”死士发现了藏在树根下的姜婉。聂霜眼中厉色一闪,
正要拼死扑过去,一阵急促如雷鸣的马蹄声突然震碎了地面的落叶。“嗖——”不是冷箭,
是重箭。一支白羽重箭带着霸道的呼啸声,瞬间洞穿了那个冲向姜婉的死士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那具身体向后飞出三米,死死钉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道雪白的马影。
李玄修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宝马,手持长弓,如同天神下凡般闯入这片血腥的泥泞。
他没有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姜婉。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越过纷乱的树影,越过血腥气,直直地落在了满身是血,像个厉鬼一样的聂霜身上。
那是欣赏,是玩味,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占有欲。“留活口。”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身后的侍卫如狼群般涌出,瞬间淹没了剩下的两名死士。尘埃落定。李玄修翻身下马。
他的白靴踩在满是污泥和血水的地面上,却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他一步步走到聂霜面前。聂霜没有跪,甚至没有行礼。她只是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没有褪去的杀意,警惕地盯着这个走近的男人。
像一只刚咬死了狼,却又被老虎盯上的幼豹。李玄修笑了。他伸出手,
并没有嫌弃聂霜脸上的血污,而是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抹去了她眼角的一滴血珠。
指腹温热,动作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你不该是丫鬟。”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你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刀的。你是最好的战士。
”聂霜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她抬起眼皮,看着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皇子。
她看懂了他眼中的贪婪,那是把人拆解成工具的眼神。“殿下错了。”聂霜的声音很冷,
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一字一顿:“战士也会死。”她慢慢站直了身体,虽然摇摇欲坠,
却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断刀。“丫鬟,只想活。”李玄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
捻了捻指尖那抹鲜红的血迹,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想活?”他低笑一声,
凑近聂霜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就做本王的刀。刀只有在鞘里,
或者在杀人的时候,才是活着的。”……百米之外,最高的树梢上。铁山如同枯木般静止着。
他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皇子,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女。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救了她的命。但似乎,又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第四章:同类铁是有温度的。
这一点,聂霜也是刚知道。“陨铁,天外之物。至阴至寒,见血封喉。
”李玄修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一种鉴赏古玩的优雅。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对通体漆黑,没有反光的短刺。不是匕首,
是峨眉刺的变种。两头尖锐,中间带环,可以在指掌间旋转飞舞,专攻人身大穴。
这是暗杀者的梦中情人。聂霜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那黑色金属的瞬间,
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那种冷,像极了那天在狗笼里的雪,
带着一种要把人的骨头嚼碎的恶意。“喜欢吗?”李玄修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皇子的蟒袍,而是一身宽松的练功服,但这丝毫不损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谢殿下赏。”聂霜握紧了这对短刺。寒意刺痛了掌心的老茧,
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光拿着没用。”李玄修微微偏头,
目光投向演武场角落里那个如岩石般沉默的高大黑影,“铁山,去陪她……试试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血腥味。不是“指点”,是“试试手”。
就像买了把新刀,要找块肉剁一剁,看看快不快。角落里的黑影动了。铁山走了出来。
他没有拿武器,因为他这具身体就是最可怕的重武器。他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亘着十几道狰狞的伤疤,在月光下像是蜿蜒的蜈蚣。他没有行礼,
只是沉默地站到了聂霜对面,拉开了一个极古怪的架势,重心极低,双臂护头,
像是一头准备硬扛暴风雨的棕熊。没有裁判,没有口令。风动,人动。“叮!
”聂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手中的陨铁短刺划破空气,没有发出呼啸声,
反而像毒蛇吐信一般无声无息。第一击,直取铁山咽喉。这是杀人技,不是表演赛。
铁山不退反进。他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架,“当”的一声闷响,
那不仅是金属撞击肉体的声音,更是骨骼与骨骼硬碰硬的脆响。好硬!聂霜感觉虎口一麻。
这对陨铁短刺虽然锋利,但对方的手臂上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震劲,
瞬间卸掉了她七成的力道。紧接着,反击来了。铁山的一记膝撞,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动能,直奔聂霜的小腹。若是撞实了,内脏绝对破裂。
聂霜在空中强行扭腰,手中的短刺勾住铁山的手臂借力,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猿猴,
顺着他的手臂翻到了他的背部。短刺反握,凿击后颈。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肉眼难辨。
然而就在短刺即将刺中铁山大椎穴的前一秒,聂霜脚下的沙地突然塌陷了一块,
那是白天演武留下的一个小坑。高手过招,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聂霜的重心偏了。这一偏,
原本的杀招变成了破绽。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而此时,
铁山的后肘已经像攻城锤一样砸了过来。这一下若是砸中,聂霜的胸骨必断。
李玄修在场边眯起了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他想看看,这把新刀断了没有。
但预想中的骨裂声没有响起。在千钧一发之际,铁山那只带着恐怖劲道的手臂,
硬生生在空中停住了。不仅仅是停住。他变拳为掌,那只布满老茧,粗糙如砂纸的大手,
极为精准地垫在了聂霜即将着地的后背上。不是抱,是垫。就像接住一片落叶。“砰。
”聂霜摔在了他的掌心上。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聂霜的后背紧贴着那只大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里厚重的老茧,那种粗糙的质感刮过她单薄的衣衫,
却传递过来一种惊人的滚烫温度。那是和手里冰冷的陨铁截然不同的温度。
那是活人的血肉之躯。两人的距离极近。聂霜甚至能闻到铁山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
尘土和淡淡皂角味的独特气息。铁山低头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死寂无波的眸子里,
此刻倒映着聂霜略显慌乱的脸。没有嘲讽,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
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的悲悯。这只手掌只停留了一秒。下一秒,铁山借力一推,
帮聂霜稳住了重心,两人迅速分开,重新拉开了三米的安全距离。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连李玄修都没看清那个隐蔽的垫手动作。“不错。”李玄修鼓了鼓掌,打破了死寂。
“这兵器果然趁手。”他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聂霜手中的短刺,
仿佛那是他刚刚完成的杰作,“从今天起,你就是它的主人了。”聂霜低头,
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谢殿下。”“铁山。”李玄修转头。那个高大的哑巴立刻单膝跪地,
头垂得很低。“以后,她的训练由你负责。”李玄修随口吩咐道,
像是把一把小刀丢给了磨刀石,“别把她练废了,但也别让她钝了。”铁山重重叩首,
没有发出声音。李玄修满意地走了。对他来说,今晚只是给宠物换了个项圈。
演武场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聂霜和铁山还站在原地。聂霜握着那对昂贵的陨铁短刺,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寒气依旧在侵蚀着她的掌心。铁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看了聂霜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欲走。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他的左手看似无意地在聂霜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极快。极轻。聂霜眼神一凝。
那个触碰是有节奏的。两长,一短。这是军中斥候的暗语——「饵」。聂霜猛地抬头,
却只看到了铁山那个沉默宽厚的背影,正一步步走进更深的黑暗里。风吹过演武场,
扬起一阵沙尘。聂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被李玄修视为恩赐的神兵。在月光下,
它们闪烁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对獠牙,正等着吞噬持刀人的血肉。
“小心他的赏赐……”聂霜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手势的含义,手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后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粗糙手掌的温度。在这个偌大的京城,在这个吃人的棋局里。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把她当刀。那个病弱的大**把她当盾。
只有这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把她当人。第五章:毒计火焰不该是绿色的。
聂霜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拨火的铜箸,死死盯着炭盆里那块燃烧正旺的银霜炭。
在听雨轩封闭的暖阁里,原本应该是橘红色的温暖火光,
此刻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着一种妖异,惨淡的幽绿。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
只有受过反化学战训练的鼻子才能捕捉到的苦杏仁味。“这是第几盆?”聂霜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股寒意。“入冬以来的第三百斤。”姜婉靠在软塌上,
手里捧着那本早已翻烂的游记,连眼皮都没抬,“二伯母说,这是体恤我身子弱,
特意从宫里讨来的贡炭。”聂霜冷笑一声。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并没有直接插入炭火,
而是从旁边倒了一杯烈酒,猛地泼在炭盆边缘。“滋啦——”白烟腾起。
在那白烟接触到银簪的瞬间,原本光亮的银面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