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蛮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她上一个记忆,是加班到凌晨三点,
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现在身上盖的却是滑溜溜的锦被,屋子里的香,
不是她平时用的橘子味香薰,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冷香,闻着骨头缝里都发凉。她坐起来。
这屋子大得吓人,空得也吓人。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再没别的东西。
窗户被厚厚的帘子挡着,透不进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滑肉嫩,
不是她那个天天搬文件磨出茧子的胳膊。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贵人,您醒啦?
陛下马上就到。”贵人?陛下?阿蛮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来,她睡前在看一本小说,
讲一个疯子皇帝,和一个叫阿蛮的“白月光”。书里的阿蛮,早就病死了。完了。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早死的白月光。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她坐着,
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洒出来一些。“贵人您……您怎么自己坐起来了?快快快,躺下,
陛下要是看您劳神,又要发火了。”阿蛮没动。她看着小太监,问:“我叫什么?
”小太监愣住了:“贵人,您这是……您叫阿蛮啊。”阿蛮。就是那个名字。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地。小太监尖叫一声扑过来拦她:“我的好贵人,地上凉!您的鞋呢?
”阿蛮不理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冷,但让她脑子清醒。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全是白色的,像雪一样。她伸手摸了一下。料子软得像没有重量。
小太监快哭了:“贵人,您别这样,陛下就快到了,他见不得您受委屈。”阿蛮转过身,
看着小太监:“我不委屈。”她就是想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个什么地方。她不委屈,
她就是觉得麻烦。天大的麻烦。2萧玦进来的时候,阿蛮正坐在窗边。
她让小太监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给她身上那件白衣镶了层金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树。萧玦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身后的太监和侍卫也都停下了,大气不敢喘。萧玦挥挥手,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和她。他慢慢走过去。他很高,穿着一身黑龙袍,走路带风,可到了阿蛮身边,
风就停了。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醒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阿蛮没回头,视线还在那棵树上。“嗯。”“今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萧玦又说。
阿蛮这才回过头,看他。书里说,萧玦是个暴君,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眼前这个人,
眉眼深邃,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把一枝花递到她面前。
那花是刚从御花园折来的,上面还带着露水。“送给你。”阿蛮看着那枝花,红色的,
开得正艳。她伸出手,接了过来。萧玦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
阿蛮没把花别在头发上,也没凑到鼻子底下闻。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找出一个空瓶子,
把花插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才说:“花离开枝头,活不久的。”萧玦脸上的那点笑意,
僵住了。他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以前的阿蛮,收到他送的东西,会高兴得跳起来,
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今天的阿蛮,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3从那天起,
萧玦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午。他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阿蛮对面,
看着她。阿蛮也不说话。他给她送什么,她就收下。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她看一眼,
就让小太监收起来。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看天,或者在屋里慢慢地走一圈。
她把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她数过从床到门口要走多少步,数过桌上有几道划痕,
数过窗户的木格子有多少条。她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熟悉自己的牢笼。
萧玦看着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他以为她病好了,人会活泼起来。
可她好像比以前病着的时候更安静了。这天,他又来了。他看见阿蛮在梳头。她的头发很长,
乌黑乌黑的,垂在腰间。她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很慢,很认真。萧玦走过去,
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我帮你。”阿蛮没说话,从镜子里看着他。萧玦的手很大,也很稳。
他小心翼翼地梳着,生怕弄疼她,生怕扯掉一根头发。屋子里只有梳子穿过头发的沙沙声。
“阿蛮,”他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阿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也看着镜子里的他。“我想要出宫。”萧玦梳头的手停了。“不行。”“为什么?
”“外面危险。”他说,“你在这里,什么都有,什么危险都没有。
”阿蛮说:“这里才危险。”萧玦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力气很大,
阿蛮能感觉到骨头在疼。“阿蛮,别离开我。”他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阿蛮抬起头,
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占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害怕。
她忽然笑了。“我不走。”她说。“我还能走到哪儿去呢?”4萧玦带她去看了一场杀人。
那天他心情好像不错,牵着她走到了宫城的角楼。下面是刑场。跪着一片人,穿着囚服,
脖子后面插着牌子,看不清脸。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喷在刀上。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血溅起来。阿蛮身边的人,宫女太监,都吓得脸色发白,有的人已经干呕起来。
萧玦一直看着她的脸。他想看她害怕,看她尖叫,看她躲进自己怀里。以前的阿蛮,
连杀鸡都不敢看。可阿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那颗滚到一边的头颅,
看着那具喷着血的尸体,看着地上的泥土被染成深红色。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蛮?
”萧玦试探着叫她。阿蛮转过头,问他:“他们犯了什么罪?”“通敌叛国。”“哦。
”她应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直到血腥味飘上来,她才轻轻皱了下鼻子。“走吧,”她说,
“味儿不好闻。”萧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牵着她离开,手心里全是汗。他搞不懂她。
这个他放在心尖上,以为纯洁无瑕的白月光,怎么会对流血的画面无动于衷?回到宫殿,
萧玦让人端来一桌子的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把刺挑得干干净净,
放到她碗里。“尝尝。”阿蛮拿起筷子,吃了。“味道不错。”萧玦看着她,
忽然问:“阿蛮,你是不是……在怪我?”阿蛮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杀了那么多人。”阿蛮说:“他们是犯人,杀了就杀了。脖子断了,
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萧玦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地盯着阿蛮,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可阿蛮的眼神,清澈又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什么也看不透。5那天晚上,萧玦喝了很多酒。
他摇摇晃晃地闯进阿蛮的宫殿。宫女想拦,被他一脚踹开。他冲进内室,一把抱住了阿蛮。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一下子把阿蛮罩住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勒得阿蛮喘不过气。
“阿蛮……我的阿蛮……”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含糊不清。
“你为什么……不跟以前一样了……”阿蛮被他抱着,后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在她身上游走。
阿蛮没有反抗,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说:“陛下,你弄疼我了。”萧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没停。“疼就对了,”他喃喃道,“疼了,你才会记住我。”他的手要去解她的衣带。
阿蛮忽然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把牛角梳,递到他面前。“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你帮我梳头吧。”萧玦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着她,
不明白她在干什么。阿蛮又说:“我的头发乱了,你帮我梳顺。”她把梳子又往前递了递,
几乎碰到他的鼻子。萧玦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情欲,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平静。他鬼使神差地,松开了她,接过了那把梳子。他坐在她身后,
开始一下一下地梳。梳子穿过她顺滑的长发,发出规律的声响。屋里的气氛,
一下子从滚烫变得冷却下来。萧玦的酒,好像也醒了一半。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总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化解他所有的疯狂和暴力。就像现在,他明明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却只能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给她梳头。6阿蛮知道,光靠自己,杀不了萧玦。她需要帮手。
但她不能明着找人。宫里的耳目太多了,萧玦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接触宫里的人。她每天吃饭,都会把菜吃得干干净净。第二天,
她会找到昨天当值的宫女,对她说:“昨天那个御厨做的鱼很好吃,你替我谢谢他。
”宫女受宠若惊地跪下:“是奴婢的荣幸。”她就只说这一句。过了几天,
她又让那个宫女去传话:“告诉御厨,我想喝一碗家乡的藕粉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
”宫女传了话。第二天,一碗热腾腾的藕粉羹就送来了。味道很地道。阿蛮把整碗都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