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镜中花

长安雪,镜中花

主角:萧衍珩温如卿沈瑶光
作者:低人一等不自弃

长安雪,镜中花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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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生引子“镜中花,水中月,三年光景一梦歇。真作假时假亦真,恩恩怨怨何曾绝。

”——长安城西白云观的瞎眼老道,在建安十四年的春天,

为靖安王世子的姻缘批下这句谶语。彼时满座宾客皆以为是贺词,唯有老道自己知道,

他摸到的婚书上,沾着两滴看不见的血。一滴早已干涸,来自一个死去的女子。

一滴尚有余温,来自一个将死的女子。建安十七年的腊月初九,

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我蜷缩在靖安王府后院那间破败的柴房里,

听着呼啸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点一点带走我身上仅剩的温热。我原是沈家的嫡长女。

三年前嫁入靖安王府的时候,十里红妆,满城轰动。父亲站在沈府门口,

拍着我的手背说:“瑶光,靖安王世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是陛下亲口称赞的栋梁之材。

你嫁过去,要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莫要堕了沈家的名声。”我含羞带怯地点头,

心里像揣了一窝蹦跳的兔子。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萧衍珩的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一袭大红婚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微扬起,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龙凤喜烛的暖光。我以为那是欢喜。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志在必得的笑。萧衍珩恨我。

这件事我花了整整三年才彻底想明白。不是三年,

其实是两年零十一个月又十三天——到今天为止,我嫁入靖安王府已经整整三年了。

而在这三年里,他从新婚第二夜开始,就再也没有踏入过我的房门。我不明白。

我曾跪在他的书房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一遍一遍地问:“殿下,

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连门都没有开。

只从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厌恶的嗤笑:“你活着,就是最大的错。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我,以为时间久了总会好的。

我是沈家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长安城里多少世家公子的提亲踏破了沈家的门槛。我不信自己会捂不热一个男人的心。

我给他熬汤。初春的清晨,天还没亮就起身,亲自去厨房守着炉火,

看着砂锅里的汤一点一点翻滚起来。我的手被烫伤过,被刀切伤过,可我甘之如饴。

我端着汤盅去书房找他,他看了一眼,抬手就打翻了。滚烫的汤溅在我的手背上,

瞬间就起了水泡。“沈瑶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连眼皮都没有抬,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贤惠?”我咬着嘴唇摇头:“妾身只是想……”“想什么?

想让我多看你一眼?”他终于放下书,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真好看,像深冬的寒潭,

清冽又疏离。可他说出的话,比寒潭的水还要冷上几分,“你越是这般惺惺作态,

我就越是觉得恶心。”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落下来。我是沈家的嫡长女。

沈家的女儿,不能在旁人面前掉眼泪。这是母亲从小教我的。哪怕这个“旁人”,

是我的夫君。我不哭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可他不喜欢我哭,

也不喜欢我不哭。他似乎厌恶我的一切。我穿素净的衣裳,

他说我装模作样;我穿鲜亮的衣裳,他说我不知廉耻。我弹琴,他说聒噪;我读书,

他说假清高。我躲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他说我故作清高、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怎么做都是错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错了。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那是嫁入王府的第二年秋天。我在花园里偶然听见两个丫鬟躲在假山后面说话。“听说了吗?

世子爷又在城南的别院里住了三天,连王府都没回。”“这有什么稀奇的?

世子爷哪个月不去个三两回?听说那别院里养着一位姑娘,是世子爷的心头肉呢。

”“真的假的?那咱们世子妃……”“呸,什么世子妃?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那位姑娘才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要不是当年出了那档子事,

这世子妃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沈瑶光?”我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等他回来用膳。我自己吃了饭,

自己看了会儿书,自己吹灭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

心里反复琢磨丫鬟们说的话。那位姑娘。原来他心里有别人。那我算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那个冬夜,萧衍珩难得回了王府,而且破天荒地来了我的院子。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意,有痛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我小心翼翼地从榻上起身,走过去扶他,“您喝醉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沈瑶光,”他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颤抖,“你夜里睡得安稳吗?”我愣住了。

“你夜里睡得安稳吗?”他又问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像是要从我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妾身睡得安稳。”我如实回答。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睡得安稳,”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你害死了她,却睡得安稳。”“殿下在说什么?妾身害死了谁?”我惶恐地问。

他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捅进我的心口。

他说:“沈瑶光,你这条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还回去。

”门重重地关上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终于从这些年零碎的线索里拼凑出了一个真相。萧衍珩心里的人,叫温如卿。

温如卿是太傅温家的嫡女,自幼与萧衍珩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三年前,

一场宫变席卷长安,叛军攻入皇城的那一夜,温如卿替萧衍珩挡了一箭。

那一箭本是要射穿萧衍珩的心口的。温如卿扑在他身前,箭矢没入她的后背,贯穿了胸腔。

太医们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温如卿的命。但她的心脏被取了出来,

移植到了一个同样濒死的姑娘身上。那个姑娘,是我。我自幼患有心疾,

太医院断言我活不过十五岁。三年前宫变那夜,我恰好在宫中陪皇后赏月,

乱军冲进来的时候,我被坍塌的横梁砸中,心脉俱碎。皇后命太医院全力救治。

恰好温如卿的遗体就在隔壁,那颗心脏尚且完好。于是,那颗本该随着温如卿一起入土的心,

被放进了我的胸腔里。我活了下来。温如卿死了。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被陛下赐婚给了萧衍珩。赐婚的旨意下来的那天,父亲欢喜得老泪纵横。靖安王世子,

那是长安城里多少世家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他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他不知道,

这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萧衍珩答应娶我,不是因为陛下的旨意不可违抗,

而是因为——他要报复。他要报复我这个用温如卿的心脏活下去的人。他要让我生不如死。

他要让我体会温如卿所受的每一分痛苦。可他不明白,我也是无辜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颗心脏是从哪里来的。我感激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恩人很久,

甚至每年都会在佛前为她点一盏长明灯。可萧衍珩不相信。或者,他不愿意相信。恨一个人,

总比恨命运要容易得多。第二章囚笼知道了真相之后,我反而平静了许多。

至少我知道了原因。知道了他为什么看我时眼里总是带着恨意,

知道了他为什么从来不肯碰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去城南的别院里住上几天。

那座别院里,供奉着温如卿的灵位。我曾经偷偷去过一次。那是一个下雨的午后,

我实在忍不住了,让贴身丫鬟碧桃雇了一顶小轿,从王府后门出去,沿着长街一路向南。

别院不大,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茂密,遮住了半边门楣。

门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的。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显然是有人时常打扫。正屋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灯后面是一块灵位,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爱妻温如卿之灵位。”爱妻。我站在那块灵位前,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叫温如卿“爱妻”,可他的正妻,分明是我沈瑶光。可笑完之后,

我又觉得很难过。不是为了自己难过,是为了温如卿难过。她死在了最好的年纪,

带着对萧衍珩的爱意,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替心爱之人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她不知道,

她死后,她最爱的男人会用她的心脏,去折磨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如果她在天有灵,

她会愿意看到这一切吗?我对着那块灵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温姑娘,”我轻声说,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的心脏在我这里,跳得很好。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多看看这世间的风景。”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开了。我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枇杷树下,

萧衍珩撑着一把油纸伞,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他的眼神阴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那天晚上,我回到王府,刚踏进院门,就被两个嬷嬷架住了。她们把我拖进正厅,

萧衍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沈瑶光,”他叫我的名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城南了?”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我去别院了。“……是。”我没有否认。“你去她的灵位前,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妾身谢过温姑娘的救命之恩。

”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刺耳。萧衍珩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看他。“谢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冷意,“你有什么资格谢她?你用的,是她的心。

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吸食她的性命。你谢她?你配吗?”我被迫仰着头看他,

下巴被他掐得生疼,可我咬紧了牙关,没有求饶。“殿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妾身知道您恨我。可妾身想问您一句——那场宫变,是妾身的错吗?妾身心疾缠身,

命在旦夕,是太医们自作主张用了温姑娘的心脏。妾身当时昏迷不醒,根本不知情。

殿下恨妾身,可妾身何辜?”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渗出了血珠。

“你何辜?”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沈瑶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辜?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你只是一个可怜的、身不由己的受害者?”他松开我的下巴,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她呢?”他问,“她就不无辜吗?她今年才十九岁。她本该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和我白头偕老。可她现在躺在冰冷的坟墓里,而你呢?你活得好好的,穿着她的嫁衣,

住着她本该住的地方,用着她的心。”他指了指我的胸口,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襟。

“你每一次心跳,都是她在替你活。你每呼吸一口气,都是在偷她的命。沈瑶光,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无辜?”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的话太伤人,

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温如卿确实无辜。她才十九岁,她有大好的年华,

有深爱她的男人,有光明的前程。她不该死。该死的人,

是我这个从小就活不过十五岁的病秧子。如果没有那场宫变,如果没有那颗心脏,

我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了。我的命,确实是偷来的。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去讨好萧衍珩,不再给他熬汤,不再去书房门口跪着,

不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赔笑脸。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想,既然我活着就是他的痛苦,那我尽量少出现在他面前好了。

可他不放过我。他像是故意要折磨我似的,隔三差五就要来我的院子里坐一坐。他不打我,

不骂我,甚至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翻几页书,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厌恶,比任何打骂都要让人难受。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沈瑶光,你今天照镜子了吗?”“……妾身照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眉眼越来越像她了?”我愣住了。我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看不出自己和温如卿有哪里相似。我没有见过温如卿,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殿下,

妾身不知道温姑娘的长相。”他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像,扔在我面前。我展开画像,

看见了一个女子。柳眉杏眼,琼鼻樱唇,一袭鹅黄色的裙衫,站在一树梨花下,

笑得明媚灿烂。确实很美。可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因为她的眉眼之间,

确实有几分像我。或者说——我确实有几分像她。“是不是觉得很巧?

”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碴子,“太医说,

正是因为你们的血型、体征、甚至面容都有相似之处,手术才能成功。

你们像是命中注定要替换彼此一样。”他蹲下身来,与我平视。“所以沈瑶光,

你不是在活你自己的命。你是在替她活。你的脸,你的心,你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你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不合格的替代品。”我攥着那幅画像,手指微微发抖。

“殿下想让妾身怎么做?”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要妾身去死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去死,”他慢慢地说,“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我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母亲。

想到了我那个调皮捣蛋的幼弟沈瑶京。想到了沈家上下几百口人。我死了,他们会难过吗?

会的。一定会。可如果我不死,萧衍珩会放过沈家吗?不会的。他恨我入骨,恨屋及乌,

他一定不会放过沈家。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你们沈家,养了一个好女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让人作呕的东西。我开始害怕了。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怕连累沈家。萧衍珩是靖安王世子,未来的靖安王。他在朝中权势滔天,深得陛下信任。

而沈家虽然也是世家大族,可自从父亲告病还乡之后,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

如果萧衍珩要对沈家动手,沈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我该怎么办?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建安十六年的秋天。我已经嫁入王府两年了。

这两年里,萧衍珩从来没有碰过我——直到那个他喝醉酒的夜晚。是的,只有那一夜。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他喝得酩酊大醉,闯进了我的房间。他把我按在床上,

嘴里喊的却是温如卿的名字。“如卿……如卿……”他在黑暗里吻我的脖子,吻我的肩膀,

手指扯开我的衣襟。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像是要把压抑了两年的情感全部倾泻出来。

我没有挣扎。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任由他摆布。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温如卿。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的我,

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一句话都没说,穿好衣服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就是那一夜,我怀上了孩子。当太医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我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恐惧。这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生命。

可他的父亲,恨他的母亲入骨。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萧衍珩。

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抱有什么幻想,而是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天傍晚,我去书房找他。他正在批阅公文,

听见我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有抬。“什么事?”“殿下,”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妾身……有孕了。”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他缓缓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惊喜,不是意外,甚至不是厌恶。是杀意。“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妾身有孕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两个月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人作呕的东西。“沈瑶光,

”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留住我的心?”“不是的,”我摇头,

“妾身只是觉得,殿下有权知道——”“我知道了。”他打断我,重新拿起笔,

“你可以走了。”“……殿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他不想说点什么吗?“我说你可以走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可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要这个孩子。他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第三章凋零怀孕的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母亲喜极而泣。她连夜从老家赶回长安,

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我。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心疼得直掉眼泪。

“瑶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摸着我的脸,手指微微发抖,“王府的伙食不好吗?

还是下人伺候得不周到?”“没有,娘,都好。”我笑着安慰她,不让她看出端倪。

我不能让母亲知道我在王府过的什么日子。不能让她知道萧衍珩恨我入骨,

不能让她知道我的丈夫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沈家已经够艰难的了。父亲告病还乡之后,

家中全靠大哥沈瑶琛撑着。大哥虽然能干,可到底年轻,根基尚浅。

如果让母亲知道我在王府受委屈,她一定会闹到王府来。到时候,以萧衍珩的性格,

他只会更加恨我,更加恨沈家。所以我只能笑。笑着告诉母亲一切都好,笑着送她离开,

笑着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母亲走的那天,站在王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瑶光,

你眼睛里没有光了。”她说。我愣了一下。“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亮的,

像两颗小星星。”母亲的眼眶红了,“可现在……你的眼睛暗了。”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母亲走后,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快要凋零的桂花树发呆。她说得对。

我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光了。这三年的折磨,已经把那个曾经鲜活的沈瑶光消磨殆尽了。

我变得沉默、怯懦、小心翼翼,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心惊胆战。

可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我开始认真地养胎。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药,按时在院子里散步。我不再去想萧衍珩,

不再去管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只有我和孩子。碧桃是我唯一的依靠。这个从小跟着我长大的丫鬟,是沈家陪嫁过来的。

她是我在王府里唯一信任的人。“**,”她还是喜欢叫我**,改不了口,“您多吃一点。

太医说您太瘦了,对腹中的小公子不好。”“你怎么知道是小公子?”我笑着接过碗,

“说不定是个小**呢。”“小**也好,”碧桃笑嘻嘻地说,“像**一样漂亮,

一样温柔,一样……”她的话忽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一样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不敢看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一样讨人喜欢”。

可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在王府里,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甚至连自己的夫君都厌恶她。

我没有戳穿她,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萧衍珩依然没有来看过我。他甚至搬出了王府,住进了城南的别院。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

世子爷是因为不想看见世子妃,才搬出去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

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其然的冷漠。我已经习惯了。可那天晚上,萧衍珩忽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榻上给孩子做小衣裳。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

用的是最好的蜀锦,最软的棉絮。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倒是用心。”他说。“这是妾身的孩子,”我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妾身自然用心。”“我的孩子。”他纠正我。我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尖,

渗出一滴血珠。“……是,殿下的孩子。”我低声说。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让我看看。”他忽然说。我愣住了。

他没有等我回答,直接伸出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他的手很凉。隔着衣裳,

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就在这时,孩子踢了一下。萧衍珩的手微微一颤。“他动了。

”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微妙的变化。“嗯,”我轻声说,

“他最近很爱动,尤其是晚上。”他没有说话,手依然放在我的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两下,

像是在和父亲打招呼。那一刻,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偷偷抬头看他的脸。他低着头看着我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迷茫,

有一丝……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收回手,站起身,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疏离的靖安王世子。“好好养着,

”他说,“别出什么岔子。”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沈瑶光,你知道吗?如卿也曾经怀过我的孩子。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宫变前一个月,她刚查出有孕,”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他没有说下去。门关上了。

我坐在榻上,手里的小衣裳掉在了地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温如卿也怀过他的孩子。那个孩子,和她一起死在了那场宫变里。所以萧衍珩恨我,

不仅仅是因为我用了温如卿的心脏。还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失去了一个孩子,

而我活了下来。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怀上了他的孩子。这对他的嘲讽有多大?

我忽然理解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恨,那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

那是无法释怀的痛苦。从那天起,萧衍珩开始频繁地回王府。他依然不和我同房,

甚至很少和我说话。但他会来我的院子里坐坐,有时候带着公文来批阅,

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我们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共处一室,各自做各自的事。

有时候他会忽然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我的脸是不是越来越像温如卿?还是在我身上寻找温如卿的影子?我不敢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碧桃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出什么意外。可意外还是来了。那是建安十六年的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院子里看雪。

碧桃去厨房给我端安胎药了,我一个人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

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我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了温如卿。她在天上,

会恨我吗?“沈瑶光。”我转过头,看见萧衍珩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

肩头落满了雪花,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殿下。”我微微屈膝行礼。他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递到我面前。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子通体温润,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做工极其精美。

“这是……”我不敢相信。“拿着。”他的语气生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在赠送。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簪子。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时,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多谢殿下。”我低声说。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沈瑶光,你不要想多了。这簪子……是她以前的东西。我只是觉得,

放在我这里也没有用。”他走了。我握着那支簪子,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碧桃端着药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簪子,惊喜地叫了出来:“**!这是世子爷送您的?

”“嗯。”我把簪子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世子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碧桃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您看,他都送您东西了——”“碧桃,”我打断她,

“药凉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把药递给我。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

苦得我皱起了眉头。可比起这三年来受的苦,这点苦又算什么呢?我没有把那支簪子当真。

我知道萧衍珩不是忽然良心发现了,也不是对我动了什么恻隐之心。

他只是……在温如卿的忌日快要到来的时候,情绪不稳定了。腊月二十六,是温如卿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在城南的别院里待上一整天,谁也不见。今年也一样。可他走之前,

来了一趟我的院子。“我今天不在府里,”他站在门口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是。

”我点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殿下路上小心。”我补了一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在榻上,摸着肚子,和孩子说话。“宝宝,你知道吗?今天是你温姨的忌日。

”我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给她上香。你要谢谢她,是她的心,

才让娘活到了今天,才有了你。”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我笑了。那是很久以来,

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可我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午后,碧桃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怎么了?”我坐起身来。“沈家……沈家出事了!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颗属于温如卿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又快又急,

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什么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大公子……大公子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说是……说是贪墨军饷!”我眼前一黑,

险些从榻上栽下来。贪墨军饷。这是杀头的罪。大哥不会做这种事的。我知道。

大哥为人正直,清廉自守,从不沾染半分不义之财。这是有人故意陷害。是谁?

答案在下一秒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萧衍珩。他说过——“你们沈家,养了一个好女儿。

”他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沈家付出代价。”他说过——“你活着,

就是最大的错。”他要动手了。他要对沈家动手了。而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第四章崩塌我疯了一样地冲出院子。

碧桃在后面追我,喊我小心肚子,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萧衍珩,我要问他为什么,我要他放过大哥。大雪纷飞,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我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着。

脚下的雪很滑,我摔了好几次,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可我顾不上疼。我跑到王府门口,

门房拦住了我。“世子妃,您不能出去。世子爷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您不能出府。

”“让开!”我厉声喝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门房吓了一跳,可还是拦着我不放。

“世子妃,您别为难小的……”我一把推开他,冲出了王府的大门。

长安城的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行人稀少。我拦了一辆马车,报了城南别院的地址。

车夫看我挺着大肚子,浑身是雪,脸色苍白,吓了一跳,赶紧扶我上车。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我坐在车里,心急如焚,一遍一遍地催车夫快一点。“姑娘,

这雪太大了,再快就要出事了。”车夫无奈地说。我咬着嘴唇,不再催促。

马车终于在城南别院门口停了下来。我跳下车,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雪地里。

肚子撞在地上,一阵剧痛袭来。我咬着牙爬起来,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别院的门没有关。我推开门,穿过院子,走到正屋前。正屋的门开着。

我看见萧衍珩坐在温如卿的灵位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对面,放着一杯酒。

像是两个人在对饮。“殿下。”我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转过头来看我。

看见我浑身是雪,脸色苍白,裙子上沾着血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速之客。“殿下,”我扶着门框,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大哥……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贪墨军饷。殿下知道的,

对不对?”他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殿下!”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带着哭腔,“我求您了,放过我大哥。他是无辜的。我求求您……”“无辜?”他放下酒杯,

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沈瑶光,你们沈家人,是不是最喜欢说这两个字?

”“殿下——”“你的大哥,沈瑶琛,”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三年前,

在宫变那一夜,是他带人封锁了东华门。如卿本来可以逃出去的,可你的大哥关了门。

她无路可退,才会被乱军追上,才会替我挡那一箭。”我呆住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知道你的大哥,是害死如卿的帮凶吗?

”“不……”我摇头,“不可能……大哥他……”“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萧衍珩冷笑,

“他恨不得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可沈瑶光,你以为我查不出来吗?这三年来,

我查遍了宫变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你大哥封锁东华门,是奉了皇后的密令。

皇后要保的是宫里的贵人,至于如卿……她不在皇后的名单上。”我的腿软了,几乎站不住。

“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你觉得,

我会放过任何一个害死如卿的人吗?”“可殿下……”我艰难地开口,“你娶我,

就是为了报复沈家,对不对?”他没有否认。“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娶我,折磨我,

都是为了报复。”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恨我用了温姑娘的心,

恨我大哥封了东华门,恨沈家每一个人。你要让沈家家破人亡,才能解你心头之恨。

”“你终于明白了。”他说。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好看。

即便在恨意最浓烈的时候,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可我现在看着这双眼睛,

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殿下,”我轻声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放过沈家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如果我死了,”我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你会放过沈家吗?”沉默。长久的沉默。雪还在下。雪花从敞开的门飘进来,

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沈瑶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觉得,

你死了,一切就能解决了?”“我不知道,”我摇头,“可我想试一试。”他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你不会死的,”他转过身,走回灵位前坐下,“你没有那个勇气。

”我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那个勇气。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肚子里还有孩子。我不能让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和我一起死。

“回去吧,”他背对着我说,“好好养胎。别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我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最终,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别院。雪越下越大了。

我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回王府?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

回沈家?沈家现在自身难保。我站在十字路口,雪花糊住了我的眼睛。我分不清方向,

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肚子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我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发现裙摆上已经沾满了血。

“不……”我喃喃地说,“不要……现在还不行……”孩子才七个月。不能现在出来。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要找大夫,我要找药铺,我要——眼前一黑,

我失去了知觉。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床边,

手里端着一碗药。“你是谁?”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婆子姓孙,是个接生婆。

”老妇人把药碗递到我嘴边,“你先喝了这碗药。你动了胎气,差点小产。

老婆子给你扎了几针,好歹保住了。”我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了一半。

“孩子……孩子还好吗?”我问。“暂时保住了,”孙婆婆叹了口气,“可你不能再折腾了。

你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安稳,再这么折腾下去,孩子怕是保不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谢谢你,孙婆婆……谢谢你……”“别谢我,

”孙婆婆摆摆手,“是一个姑娘把你送来的。她说她在街上看见你晕倒了,

就雇了轿子把你抬到我这儿来了。”“姑娘?什么姑娘?”“走了。放下你就走了,

连名字都没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感激那个素未谋面的恩人。

孙婆婆让我在她家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给我熬药、扎针、调理身体。

我的胎像渐渐稳住了,可孙婆婆说,我不能再受任何**了,否则孩子随时会出问题。

三天后,碧桃找到了我。她哭着扑过来,抱着我不撒手。“**!您去哪儿了?您吓死我了!

世子爷找您找了三天,整个长安城都翻遍了!”萧衍珩找我?我以为他会巴不得我消失。

“**,您快跟我回去吧,”碧桃擦着眼泪说,“世子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把王府里的人都骂了一遍。他……他很担心您。”担心我?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担心我,他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的血脉。哪怕他再恨我,

孩子是无辜的。我跟着碧桃回了王府。踏进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我看见萧衍珩站在正厅门口,

脸色铁青。“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妾身在街上晕倒了,

被一个好心的姑娘救了起来,在一户人家养了三天。”我如实回答。他走过来,

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肚子上停留了很久。“孩子呢?”“还在。”他沉默了一瞬,

转身往里走。“跟我来。”我跟着他走进了正厅。他在主位上坐下,

示意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瑶光,”他说,“你大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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