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柠没他那么多细腻想法,她此刻车轱辘都快转冒烟了,冷风呼呼刮得她脸生疼。
到回村的牛车站点,三轮没停稳就被迎面而来的巴掌“啪啪”打了好几下,胳膊都麻了。
“你个臭丫头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都!”
她捂着胳膊缩起肩膀,可怜巴巴的模样试图唤醒母爱:“妈妈妈,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嘛。
您轻一点啊,我可是刚捡回的一条命,再说了,好些人都看着呢,您给我留点面子呀。”
张喜梅收起巴掌,改成食指戳她额头:“你呀你呀,气死我得了。”
放下心,张喜梅注意到夏清柠骑的三轮:“你去哪儿整来的三轮车?瞧着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
“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池渊的三轮车是他从废品收购站淘换的废弃零件组装的,后面装货的地方比普通的三轮要宽大一半的空间,够一个成年女人躺里头睡觉了。
说是叫三轮,它比其他三轮车中间多俩轮子,名副其实的五轮车,十里八乡独一份。
夏清柠面对张喜梅的眼神质问,她把人拉到一边,说出早打好的草稿:
“妈,池渊救人伤了腿,我刚从医院回来,您先帮我把东西带回家,记得跟池溪打声招呼,说她哥今天晚点到家,让她别担心。”
夏清柠说完,着急忙慌上车拉开手刹,张喜梅抓住车头:
“等等,你没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他救人受伤跟你鸡毛关系,他救的人不管,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夏清柠忽的一拍大腿,义愤填膺控诉道:“可不说呢,救命恩人都不管。
这给我气的!
世风日下,太过分了!”
她话锋一转:“咱们一个村子的,我不能见死不救呀,大冷的天他腿打了石膏,你让他咋回家?
更何况他家里还有个妹妹,他妹身体不好您也是知道的,要是您,您看到能当做没看到?”
张喜梅皱起眉头打量夏清柠,显然不太相信她这番说词,但想到池溪那可怜孩子,没爹没娘,就剩一个哥哥,她哥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她可怎么活呀。
张喜梅不情不愿松口:
“姑且信你一次,我让你哥去村口等你,你早点回来别再乱跑了。”她一巴掌呼夏清柠背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妈我先去接他了,说不定咱能一起到家。”夏清柠打着马虎糊弄过去:“对了,我学校的被子呢,拿来给我用一下。”
她不光拿了被子,还把围巾手套暖手袋都带走了,张喜梅新买的糖她也没放过,抓了一把放兜里。
“哎呀你这孩子,吃那么多糖你还吃不吃饭了……”
夏清柠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吃!”
看着女儿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点,消失不见,张喜梅眉头皱得更紧了。
顾建成背着被子手提行李,从另一个方向的巷子口拐出,四下张望,看到张喜梅,他一脸喜色小跑过去:
“张婶子,怎么就您一人,柠柠呢?”
张喜梅笑容很淡:“柠柠先走了。”她有意岔开话题:“你娘早几天就开始念叨你啥时候回家,待会儿她看到你不得高兴坏了。
对了,你刚刚冲进火场的时候我家柠柠醒了没?她有没有被火烧伤?你再给我讲讲。”
顾建成警铃大作,张喜梅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然怎么又问起这件事?
他没功夫纠结夏清柠去哪儿了,一门心思应付张喜梅。
*****
*
夏清柠回到医院,喊了两个保卫人员帮忙抬担架。
“池渊快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回家了。”
我们……回家。
这两个词组在一起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池渊墨黑的眼眸垂下,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紧了那袋药材。
下一秒,怀里的东西被夏清柠拿走:“愣着干啥,还有啥没带的快检查一下,没了的话我们就走了。”
“没了。”低沉的嗓音比平日哑了几分。
池渊那大高个儿,肌肉扎实,两个保安竟抬不动他,夏清柠出去又叫了两个进来搭把手才把他平稳放到车上。
池渊摸着底下厚实的垫子和上面松软暖和的被子,下意识弹坐起。
苏青柠压住他肩膀:“被子而已,套了被套的,脏了洗干净就是,你盖严实来,刮大风会有点冷,你穿的这样少别冻感冒了。
被窝里有热水袋。”夏清柠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自己拆了一颗塞嘴里:“饿了你先吃点糖,不想吃也没事,带回去给池溪吃。”
转身叫边上看戏的保安:“大哥搭把手,帮我推一下。”
保安:“没问题妹子,你先坐好。”他小声打趣池渊:
“你小子行啊,哪儿找的天仙样的媳妇儿,还对你这么好,有机会给老哥传授两招。”
一股别样的甜蜜涌上池渊心头,不过一瞬,自卑如潮水袭来,四面八方不留一点出口,快要将他溺死。
他的生活如同一团沼泽,谁来都会被吸进这团沼泽吞噬掉。
夏清柠对于他来说,像天空高高悬挂的明月,不该被他这样满身泥的人所玷污。
池渊下定决心,胸口却仿佛破了个洞,秋风灌进来,心底空落落的。
“刚刚那大哥跟你嘀嘀咕咕说的啥,是不是夸我来着。”夏清柠见池渊心情不好,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没想到池渊一本正经回答:“嗯,大哥说你很漂亮。”
夏清柠不是那种人来疯,什么话都能接上的人,这么一夸,她顿时不知道要怎么回了。
她干笑两声,两人一路上没再说话。
兴安镇有个钢铁厂,规模不小,下班时间路上行人十之有四穿着蓝色工服。
自行车在人流中穿插,叮铃哐啷疾行回家。
夏清柠与人群逆流而行,热闹的景象一步步倒退,平坦的路变得颠簸难行,两旁的景色也变成一望无际的黢黑土地。
秋收后的麦秆和野草烧成灰撒在土地上,风一吹,草木灰的气味顺着风吸进鼻子里,说不上难闻,是独属于大地的味道,莫名让人心安。
夏清柠很久没有这么舒爽放松过了,连带着说话的尾音都轻快的上扬:
“池渊,你在外头干活的时候,**妹一个人在家都干些啥?她会不会哭着不让你走?”
“她不能哭。”池渊认真回答解释:“她的心脏会受不了。”他停顿片刻又说道:
“我捡了一个盆花,那户人家说这是一种南方的花,太矫情不好养,精心养了两年没见过一个花苞,她不想要了,我就带回家给池溪养。
她很喜欢摆弄那盆花,松土、施肥、抓虫子,最近天冷搬到屋里窗台上,没想到居然开花了。”
池渊的声音低沉干净,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沙漠中的一汪清泉,不知不觉想要靠近一直听下去。
夏清柠从没想过外表凶狠冷漠的池渊,私底下会这般健谈。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到了靠山屯,夏清柠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