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从打印机里滑出来的时候,我妈正端着参汤走进书房。
她看见白纸黑字上的“财产分割”“子女抚养”几个字,手一抖,
整套景泰蓝瓷器带汤水全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背上,划出一道血痕。“苏漾,你疯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蹲下来捡碎瓷片,没抬头:“妈,我没怀孕,结婚三年一直没怀。
陆司衍在外面有女人,那女人怀孕了,是男孩。”每一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静得可怕。我妈愣在原地,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最后捂着脸哭出来:“我就说那裴**不对劲,上次年会她挽着你老公的胳膊拍照,
你说人家是秘书,我……我真是……”我没听她说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
财经频道正在放陆司衍的采访。他穿着那件我熨了四十分钟的深灰色西装,
面对镜头说“陆氏集团下半年将重点布局东南亚市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是那种天生的、让人恨不起来的骄傲。
屏幕下方滚动字幕写着“陆氏集团CEO陆司衍蝉联亚洲最具影响力商业领袖”。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那天晚上陆司衍回来得很晚,
大概凌晨一点。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去。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看见客厅没开灯,以为我睡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实际上我就坐在沙发上,
黑暗里穿了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红裙子。他打开走廊灯的时候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皱眉:“怎么不开灯?”我站起身,把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
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标题,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什么意思?
”“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陆司衍,我成全你们。”他把协议书接过去,
很慢地翻了两页,目光扫过财产分割条款的时候,唇角忽然勾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
但足够让我心口发紧。“净身出户?”他把协议书合上,抬眼看我,“苏漾,
你觉得我会签字?”“陆太太的位置我不稀罕了。”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可能是老化的线路接触不良。在这短暂的光影明灭之间,我看见陆司衍的眼眶红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成了财经频道上那个无懈可击的商业精英。
“别闹了。”他把协议书放到玄关柜上,“明天陪我去参加林氏集团的晚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吩咐助理订机票一模一样。我看着他走向卧室的背影,
肩线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仿佛刚才那张离婚协议书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纸。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答应嫁给他那天。那时我刚大学毕业,父母车祸双双离世,
姑姑一家霸占了赔偿金和房产,把我赶出家门。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头,
手机里全是催债短信——姑姑说那些债务是我父母欠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赌输的钱,
全都算在了我头上。是陆司衍找到我的。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说:“苏漾,嫁给我,
你所有的麻烦我来解决。”我以为那是爱情。童话里王子找到灰姑娘,不都是这样的吗?
后来我才明白,他找我,
不过是因为陆家需要一个听话的、没有背景的、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利益的儿媳妇。
陆老太太身体不好,唯一的愿望就是看见长孙成家。而陆司衍恰好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长辈,
仅此而已。三年婚姻,他给我卡,给我房,给我车,
给我衣橱里永远挂不满的衣服和冰箱里永远会自动补满的食物。他唯一不给我的是时间。
和爱情。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逐渐习惯了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一个人吃晚餐,
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每一个需要两个人才能过的节日。直到三个月前,
他在一次应酬中带上了新来的秘书裴梦。裴梦很美,是那种温婉柔弱的、让人想要保护的美。
她挽着陆司衍胳膊的时候,小鸟依人,恰到好处。所有人都在说,陆太太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我以为是谣言,直到我在陆司衍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B超单。孕囊清晰可见,预产期在十月,
胎儿心率正常。裴梦。我想起裴梦最近在公司越来越张扬的做派,
她用的包从MK换成了爱马仕,开的车从丰田换成了保时捷。
全公司的人都在传她是陆司衍的新宠,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戴着婚戒,
每天在朋友圈发岁月静好的早餐照片。可笑。“苏漾,你愣着干什么?
”陆司衍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保持着递离婚协议书的姿势。玄关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线。
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陆司衍,明天林氏的晚宴,我不去了。以后你所有的应酬,
我都不去了。我会让律师联系你,如果你不签字,我会起诉离婚。”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陆司衍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是我上周给他买的,暗纹的意大利真丝面料。
他把领带递给我,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等我帮他系好。“先系领带,
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空荡荡的回声。“陆司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今天你让我系领带,是因为你真的需要有人帮你系,
还是因为你习惯了使唤我?”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
准备搬离这座住了三年的别墅。行李不多,三年时间我居然只攒下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
大部分衣服首饰包包都是陆司衍买的,我不想带走。
我带走的是三本厚厚的食谱——我学会了做他所有爱吃的菜,冰箱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条,
写着“少油少盐,他胃不好”。这张便签条我扯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裴梦站在电梯里。
她穿着香奈儿早春系列的外套,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耳朵上戴着卡地亚的钉子耳环。
小腹微微隆起,不明显,但足以让我看出那个弧度。她的气色比我好太多,
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一看就是被爱情滋润的样子。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那种抱歉里藏着十二分的得意。“苏漾姐,你这是要出远门吗?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键。“嗯,出远门,可能不回来了。”“哎呀,
那司衍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她捂着嘴笑,指缝间露出红唇和皓齿,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看起来像是陆司衍私人物品里那个据说价值三千万的粉钻。
那枚粉钻我见过一次,在陆司衍的保险柜里。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他要送给我的周年纪念礼物,
等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等到。“他生不生气,跟我没关系了。”我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键,
给裴梦让出位置,“裴**,你到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女孩。“苏漾姐,谢谢你。要不是你,
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今天呢。”我按住了电梯的关门键,没说话。门合拢的瞬间,
我听见她站在走廊里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
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三年婚姻,是我自己选的。父母走后,在我最无助的时候,
是陆司衍给了我一个家。我以为那是救命稻草,拼命抓住,拼命回报,拼命讨好。
我用三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陆太太,会做他爱吃的菜,
会在他累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边,会在记者面前滴水不漏地维护他的形象。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他就会爱我。但我忘了一件事。陆司衍从来不需要一个足够好的人,
他只需要一个人出现在那个位置上,让老太太安心,让媒体闭嘴,
让社交场上的那些太太们没法在背后嚼舌根。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是苏漾,
也可以是裴梦。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区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我妈退休前单位分的房子,
一直空着,我妈说那是给我留的后路。车开出去一个路口,手机忽然响了。陆司衍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接了。“苏漾,你现在回来,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听着像是在对一个任性的下属下最后通牒。“不用了,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别的事情需要当没发生过。”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你的领带我放你书桌上了,深蓝色那条配你今天那件灰色衬衫会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比如那些烂俗的言情剧里每一个出轨的丈夫都会说的台词。
但他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系领带?”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车后排,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伤心,是愤怒。
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滚烫的愤怒。这三年里我学会了他的领带有十二种系法,
记住了他所有衬衫和西装的搭配,知道他什么时候该喝热水什么时候可以喝冰的,
知道他用什么牌子的剃须水不会过敏,知道他在接重要电话之前会下意识摸一下左手无名指。
而他在我离开这天问我的问题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系领带?三年前他不会系领带,
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对着教学视频学会了第一种系法,然后笨手笨脚地帮他系好,
系了拆,拆了系,来来**二十多次,无名指被领带面料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当时靠在衣柜上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意,说:“笨死了。”我以为那是宠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时,懒洋洋的宽容。
老小区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装修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墙纸泛黄,
地板有几块翘起来了。我妈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收拾这间房子,她说这是我最后的退路。
我没想到退路这么快就用上了。放下行李箱,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沙发套是碎花的,
洗得发白,坐在上面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这种味道不属于陆司衍的别墅,
不属于那个永远有鲜花和香薰的世界。我忽然觉得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用再担心明天早上做什么早餐他不会皱眉,
不用担心哪件礼服配哪双鞋才能让他在晚宴上满意,
不用在看到他和裴梦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不用再在深夜里等他回家等到睡着,然后被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披着睡袍跑去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