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以后……都不会醒了。”
贺云骁听着这话,只觉得那股子邪火又窜了上来,但看着姜慕青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觉得没处发作。
又是这套!有完没完?
“行,你就作吧!”
他把红色的暖水瓶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震得盖子都要跳起来。
“既然睡了就别折腾她,你也别在这儿哭丧着脸,晦气!”
“你自己回去反省反省,我留在这陪护,省得孟晴不舒服没人照应。”
若是往常,姜慕青听到这话定会大闹一场。
丈夫不回家,留在医院陪别的女人,这在大院里是要被嚼舌根的。
可今天,姜慕青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
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切断了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
她毫无留恋的走出病房。
那背影决绝得让贺云骁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寒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水流进脖子里。
姜慕青才觉得冷,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病号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所谓的家走去。
也好。
他不回来正好。
正好方便她收拾东西,方便她……干干净净地带糖糖走。
回到军区大院,由于下雪,大白天的屋里却光线昏暗。
姜慕青拉开灯绳,“啪嗒”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客厅。
墙角里,还孤零零地堆着那个没做完的风筝骨架。
那是上周,贺云骁心里难得愧疚,觉得自己把风筝给了孟晴侄子对不起糖糖。
信誓旦旦说要给糖糖补一个亲手做的大老鹰。
结果只搭了个竹篾架子,孟晴一个电话打来,说家里灯泡坏了怕黑,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碰过这个风筝。
姜慕青走过去,拿起那个简陋的骨架,竹篾有些扎手。
“咔嚓。”
她面无表情地将竹篾折断。
她掀开煤炉盖子,把断掉的竹篾全塞了进去。
火苗“呼啦”一下窜上来,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父爱。
姜慕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墨绿色的旧皮箱。
箱体有些磨损,那是当年她下乡插队时带的箱子,也是她唯一的嫁妆。
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几本泛黄的证件,还有那个贴身藏着的小布包——里面是糖糖的一缕头发。
除此之外,这个家里的一切,她都不打算带走。
包括那些贺云骁送给她的礼物——
大多是单位发的毛巾、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脸盆,或者是他出差顺手带回来的廉价丝巾。
曾经她视若珍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收拾完东西,姜慕青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还有七天。
这七天,她要在这个家里,演好最后一出贤妻良母的戏。
现在,她得去趟供销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列宁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肃穆又冷清。
年关将至,供销社里人挤人,柜台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年货,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金蛇狂舞》。
空气里弥漫着瓜子、糖果和新布料混合的香气。
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姜慕青径直走到成衣柜台前。
“同志,我要那条天蓝色的公主裙。”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嗑着瓜子跟旁边人唠嗑,眼皮子一翻,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慕青这身半旧的行头。
“那是海城来的新款,二十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二十五块。
这是贺云骁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一。
以前姜慕青舍不得,每次糖糖看着橱窗里的公主裙说想要,她都哄孩子说:“等过年,妈妈扯布给你做。”
可她的手艺不好,做的裙子总是歪歪扭扭。
糖糖虽然穿着转圈笑,可姜慕青知道,女儿很羡慕别的小朋友能穿商店里买的公主裙。
姜慕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毛票,还有几张沾着血迹的大团结。
她把钱一股脑推到柜台上,手有点抖,“不用找了,麻烦给我拿件新的,别要有褶子的。”
售货员被那钱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但看着姜慕青那副样子,没敢多嘴,手脚麻利地取下一件崭新的天蓝色连衣裙。
真好看啊。
领口绣着白色的蕾丝边,裙摆蓬蓬的,像是童话书里画的一样。
姜慕青接过裙子,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滑溜溜的面料,眼眶猛地一酸,险些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里哭出声来。
如果糖糖还活着……
她会转圈圈,会甜甜地喊:“妈妈,我是不是小公主?”
“同志?还要别的吗?”售货员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
姜慕青吸了吸鼻子,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那个软糯糯的小身子。
“再拿一双白袜子,还有那双黑色小皮鞋。都要新的。”
……
再次回到太平间。
看门大爷正披着军大衣打盹,呼噜声震天响。
姜慕青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铁门。
寒气依旧刺骨。
糖糖孤零零躺在铁床上,小小的一团,白布盖住了头。
姜慕青走过去,把那条漂亮的蓝裙子放在床头,然后打了一盆温水,沾湿了毛巾。
“糖糖,妈妈来了。”
她掀开白布,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女儿冰凉的小脸,小心地避开了额头上那块淤青。
“你看,妈妈给你买裙子了。是你最喜欢的天蓝色。”
“那个售货员阿姨说了,这是最漂亮的小姑娘才能穿的。”
太平间里静得吓人,只有毛巾拧水的声音,和姜慕青低声的呢喃。
给死人换衣服……很难。
糖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小胳膊硬邦邦的,不听使唤。
姜慕青咬着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蓝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对不起……糖糖,弄疼你了吧?”
“妈妈轻点……妈妈轻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