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青只是静静地看着贺云骁。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看……这就是她爱了五年的男人。
女儿尸骨未寒，他却以为她在演戏……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只红色的尼龙网兜上。
那是供销社里处理不掉的次品，学名叫国光，个头小，皮厚，颜色也是灰扑扑的青红。
透过网眼，能看见好几个苹果上都有被磕碰过的软斑，甚至有一两个已经流出了褐色的黏液，散发着发酵后的酸腐气。
姜慕青记得昨天糖糖还抱着她的裤腿，眼巴巴地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
“妈妈，隔壁二胖吃的大白兔奶糖好香啊，糖糖也想尝一口，就一口，行吗？”
那时姜慕青怎么说的？
她说：“等爸爸发了津贴，让他给买。”
结果呢？
糖糖等到死，都没等到那颗糖，也没等到她的爸爸。
现在这个男人却提着一袋连猪都不吃的烂苹果，站在她面前，一脸的理所当然。
心口好似被一把钝锉刀来回拉扯，疼得姜慕青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拿着啊！”
贺云骁见姜慕青迟迟不动，眉头立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廊里有不少病号和家属在来回走动，大家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身姿挺拔的军官。
贺云骁极好面子，姜慕青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感到威严扫地。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兜苹果往姜慕青怀里一塞，嗓门不自觉地拔高，透着股居高临下的训斥味儿：
“姜慕青，差不多行了。”
“这是孟晴特意托人留的，说是这批国光脆，还要把粮票省下来给你。”
“你看看人家这觉悟，再看看你，别给脸不要脸。”
又是孟晴。
连这一袋子烂苹果，都是那个女人剩下的施舍。
姜慕青只觉胸腔里那一团火，彻底熄了，变成了一把死灰。
那兜苹果撞在她胸口，她没有伸手去接，双臂像是断了一样，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
“啪嗒。”
红色的尼龙网兜顺着她单薄的病号服滑落，重重地砸在满是尘土和脚印的水泥地上。
网兜本来就不结实，这一摔，直接裂开了口子。
七八个青红色的苹果滚了出来。
“咕噜噜——”
它们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滚动着，声音沉闷而刺耳。
其中两个滚得最远，一直滚到了墙角的痰盂旁边。
那里不知是谁吐了一口浓痰，黑乎乎的，苹果刚好撞在那片污渍上，沾染了一身的脏。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夸这军官体贴的几个大婶，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把食物扔在地上，那是遭天谴的败家行为。
更是当众打男人的脸。
贺云骁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沾了痰渍的苹果，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姜慕青！”
他霍然抬头，紧盯着眼前这个原本温顺听话的女人，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发什么疯？嫌苹果不好？还是嫌我来晚了？我不都跟你解释过了吗！”
“为了把我骗来，你先是撒谎说孩子死了，现在又当众给我难堪？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军嫂的素质？”
“孟晴病得那么重，听到你也在医院，哭着求我来看看你。你怎么就学不会她的半分懂事？”
每一个字都如针般扎在姜慕青的心上。
曾经……会疼……
现在……她只感到荒谬。
太荒谬了。
她的女儿躺在阴冷的太平间里，尸骨未寒。
而她的丈夫，却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妹妹，指责她不懂事，指责她扔了几个烂苹果。
姜慕青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曾经看着贺云骁总是满含星光的眼眸，如今却如一口枯井，死水无波。
她看着贺云骁，宛若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
不，连路人都不如。
“贺云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来医院干什么？”
贺云骁一滞，眼神游移了一下，强硬道：“孟晴又心口疼了，带她来看病……”
他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顺道来看你又怎么样？我这不是来了吗？”
果然。
他是带孟晴来看病的。
如果不是孟晴正好病了，如果不是刚好顺路，他大约连这几分钟的时间都不会施舍给她。
姜慕青突然不想争辩了。
争赢了又怎么样呢？糖糖能活过来吗？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比哭还凄凉的冷笑。
“贺云骁。”
她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沾了痰的苹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苹果脏了。”
贺云骁没听懂，下意识反问：“什么？”
姜慕青收回手，视线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上掠过，最后落在他那张英俊却令人生厌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
“你也脏了。”
这一句话，比刚才扔苹果的动作还要狠，直接把贺云骁钉在了耻辱柱上。
周围的指指点点声大了起来，贺云骁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既愤怒，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这不对劲。
以前的姜慕青，只要他稍微冷个脸，就会红着眼眶来拉他的袖子。
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堆垃圾。
没等贺云骁发作，姜慕青已经侧过身，如避瘟疫般绕开了他。
“你去找你的孟晴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她声音飘忽，脚下的步子却异常决绝：“我要去陪糖糖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那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照着一扇斑驳的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太平间。
贺云骁被那句“你也脏了”刺得心脏骤然一缩，那种莫名的恐慌感立时放大了无数倍。
他鬼使神差的看着，姜慕青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下意识地迈出腿，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
“你给我站住！”
“那边是太平间！你去那边干什么？”
“姜慕青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你把糖糖藏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