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青是在一阵刺鼻的来苏水味中醒来的。
病房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枯枝上挂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
她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眶酸涩发胀,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她还活着。
活着,真是一件残忍的事。
小腹隐隐坠痛,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输液管里的药水正透着寒气滴进血管里。
“醒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推门进来,听诊器在胸口晃荡,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这身子骨太虚,昨天又悲伤过度休克,差点就没保住。”
医生顿了顿,抛下一颗惊雷:
“恭喜,怀孕六周了。”
姜慕青原本空洞的眼珠子微微一颤,迟缓地转向医生:“……什么?”
医生指了指病历夹上的化验单:
“昨晚抢救时查出来的。”
“你这体质本来就弱,加上现在情绪大起大落,已经见了红……”
医生叹了口气:“保不保,看你自个儿的意思。”
呵。
姜慕青唇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昨天,贺云骁为了给别人的妹妹过生日,亲手断送了糖糖的生路。
今天,老天爷又往她肚子里塞了一个……贺云骁的种。
要是搁在昨天之前,她能高兴疯了。
肯定第一时间冲到部队大院,把化验单拍在贺云骁那张办公桌上,告诉他糖糖要有弟弟妹妹了。
但现在,她只感到恶心,胃里如吞了苍蝇般翻江倒海。
“呕——”
姜慕青趴在床边剧烈干呕,吐出来的全是苦胆水,连带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这孩子,你……”医生有些不忍。
姜慕青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掉唇角的涎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寒意与决绝。
“保。”
孩子是无辜的。
但这个孩子,这辈子绝不会姓贺。
糖糖在地下太孤单了,她本来想去陪糖糖,但现在……
她要走。
不仅要走,还要让“姜慕青”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在这个年代,军婚难离。
哪怕她去起诉,组织上也会一遍遍地调解,只要贺云骁不松口,那个家就是她的牢笼。
她会被抓回去,继续看着他对孟晴嘘寒问暖,看着他在糖糖的灵位前演那些虚情假意的戏码。
她受够了,光是想想,她就要吐出来。
姜慕青从床边的外衣里,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票和大团结——
那是昨天她攒着给糖糖买大白兔奶糖的钱。
每一张,都沾着血。
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一下子冒出来,染红了白床单,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拖着虚弱的身体,姜慕青又一次来到护士站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前。
她回忆着那个久远的号码。
手指在红色的转盘上悬停了片刻,随后决然地拨动转盘,发出“滋啦、滋啦”的回弹声——那是通往海城的长途区号。
电话是打给顾言州的。
顾言州,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
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他早早就去了海城闯荡,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外贸商。
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贺云骁,顾言州在雨里站了一宿,最后只留下一句:“受了委屈,想回来就回来,哥给你兜底。”
“嘟……嘟……滋滋……”
信号有些杂音,但电话接通得很快。
“你好,哪位?”温润清朗的男声,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言州哥。”
姜慕青的声音轻哑粗砺,如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立马安静下来,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音,顾言州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
“慕青?怎么了?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是不是贺云骁那个浑蛋欺负你了?”
没有质问,没有不耐烦,只有满满的关切。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被姜慕青生生憋了回去。
她现在没有资格哭,她必须冷静。
“言州哥……我想走。”
“走?去哪?回娘家吗?我开车去接你。”
“不。”姜慕青握紧话筒,目光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窗,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我想死一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停。
“慕青,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糖糖没了。”姜慕青平静得宛若在说别人的事。
“贺云骁为了陪孟晴,没来给糖糖输血……”
说到这里,姜慕青眼角的泪又无声地滑落。
“言州哥,你路子野,能不能帮我……做个局?车祸也好,落水也行,我要让姜慕青这个名字,变成一个骨灰盒。”
“我要陪着糖糖,干干净净地走。”
电话那头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那是顾言州在极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心疼。
良久,顾言州的声音传来,低沉却笃定。
“好。”
“只要你想,哪怕是捅破天,哥也帮你兜着。”
“……你等等,先别挂电话。”
接着听筒里大概三分钟的时间,顾言州都没再说话。
“大概一周后,有一艘去海城的货轮,查得不严。我在码头安排车接应你。”
顾言州的声音又一次从听筒里传来。
“但是慕青,你想清楚了吗?一旦走了,就要销户,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七天吗?
正好糖糖过了头七,也好安稳地跟着我离开。
姜慕青低头,手掌轻轻覆盖在平坦的小腹上,唇边泛起凄凉的笑意。
“求之不得。”
挂断电话,姜慕青只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塔、塔、塔。”
那是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独特,每一步都透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这声音她听了五年,曾经是她在家等待的盼头,现在却成了催命的鼓点。
贺云骁来了。
姜慕青迅速用袖口擦干眼角的泪痕,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身靠在电话亭上。
走廊尽头,贺云骁穿着那身笔挺的绿色军大衣,肩章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他眉眼冷峻,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尼龙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看起来并不新鲜,甚至有些发皱的国光苹果。
他看到姜慕青站在电话亭旁,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大步流星走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责问:
“不是说糖糖受伤吗?怎么是你穿着病号服?”
“不在病房待着,跑出来吹什么风?昨天闹得天翻地覆,今天又要演苦肉计给谁看?”
他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语气里透着施舍般的理所当然:
“行了,别闹了,我这不是来了吗?看,我还给你带了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