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冬,大雪。
军区医院急救室外。
“姜慕青!谁是姜慕青!”
急救室大门被猛地撞开。
护士满手是血,挥舞着病危通知书,嗓门尖利:
“孩子脾脏破裂大出血,RH阴性血告急!直系亲属在哪儿?快输血!”
姜慕青从长椅上弹起,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护士面前。
她紧紧抓住护士带血的袖子:“我是妈妈!抽我的!”
“你是A型!”护士看了一眼单子,急得跺脚,“孩子爹呢?这种救命关头死哪去了?”
孩子爹。
贺云骁。
想到这个名字,姜慕青呼吸一滞。
糖糖是为了看一眼爸爸答应买的风筝,才从二楼摔下去的。
而贺云骁拿着那只风筝,正陪着孟晴那哭闹的侄子。
“他……他在忙。”
姜慕青牙齿都在打颤。
他忙着陪救命恩人孟军的妹妹——孟晴,过生日呢。
“忙?这都什么时候了?快给孩子爹打电话呀!”护士恨铁不成钢的急吼。
姜慕青哆嗦着松开护士的袖子,冲向护士站的红色转盘电话。
她颤抖着手指拨动转盘,手指抖得都对不准孔。
“嘟——嘟——”
接啊!
贺云骁,求你!
糖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咔哒。”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推杯换盏的欢笑声,背景里还放着邓丽君那首甜得发腻的《甜蜜蜜》。
“喂?哪位?”男人的声音透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还有几分酒意。
听到这个声音,姜慕青的眼泪决堤。
她双手捧着话筒,对着那边嘶喊,声音破碎:
“云骁!是我!你在哪?你快来医院!糖糖她……”
“姜慕青?”贺云骁的声音骤降至冰点。
“你又在闹什么?我不是说了今晚不回家吃饭吗?这一天天的,你有完没完?”
“云骁哥,是谁呀?”一道柔弱的女声插了进来。
“哎哟,我头有点疼……是不是旧伤犯了?”
听到孟晴喊疼,贺云骁的语气立马软得判若两人,温柔得让姜慕青感到陌生:
“头疼?快坐下,别吹风,是不是刚才喝急了?”
转头对着话筒,他语气暴躁如雷:“听到了吗?孟晴不舒服,我在陪她过生日。”
“今天是孟军的忌日,也是她的生日。”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把孟晴当妹妹。”
“再说了孟军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我替他照顾唯一的亲妹妹天经地义。”
“你能不能懂点事?这一天天的乱吃这种干醋,你有意思吗?”
“不是!云骁你听我说!”姜慕青急得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不吃醋,我真的不吃醋!是糖糖!糖糖坠楼了大出血!”
“只有你的血能救她!!!”
“求求你,快来,晚一步糖糖就没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声嗤笑。
“坠楼?大出血?”贺云骁的声音里满是厌恶。
“姜慕青,为了骗我回去,你现在连这种恶毒的谎都撒得出来?”
“诅咒亲生女儿,你还配当妈吗?”
“我没撒谎!是真的!医生下了病危……”
“够了!”贺云骁粗暴地打断她。
“孟晴刚才被你的电话惊到了,现在头疼得厉害。”
“我警告你,别再发疯!至于糖糖,你自己看不好孩子还要赖我?””
“想要我回去,除非天塌下来!”
“啪。”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扎穿了姜慕青的耳膜。
姜慕青僵硬地握着话筒,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柜台滑坐在地。
周围嘈杂的人声渐行渐远。
小护士惊恐地拍着她的肩膀,声音都在抖:
“同志?同志你说话啊!孩子爸什么时候来?”
“里面催了三次了!再不输血就真来不及了!”
姜慕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他不信。
他不来。
“滴——”
急救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突然灭了。
大门打开,医生疲惫地摘下口罩,那个眼神,姜慕青这辈子都忘不掉。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
医生后面的话,姜慕青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那张移动病床被推了出来,一块惨白的布盖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
明明一个小时前,糖糖还搂着她的脖子,软糯糯地撒娇:
“妈妈,等爸爸回来,我想吃大白兔奶糖。”
悲恸如海啸,顷刻将其吞没。
姜慕青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脑海里全是贺云骁那句冷冰冰的“除非天塌下来”。
贺云骁。
天……真的塌了。
“唉?同志同志?”护士急忙过去掐人中。
……
另一边,国营饭店的包厢里,暖气烧得正足,混杂着红烧肉和白酒的香气。
贺云骁切下一块蛋糕递给孟晴,右眼皮却没来由地狂跳了好几下,心口也慌得厉害。
“云骁哥,怎么了?”孟晴接过蛋糕,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柔声问道。
“是不是嫂子真的有急事?要不……你回去看看?”
“能有什么急事?”
贺云骁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仰头灌了一口二锅头,冷哼一声。
“那个疯女人,为了让我回去,说什么糖糖快死了。”
“这种晦气话也说得出口,真是不可理喻,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满脸的不耐烦:
“不用理她,就是惯的毛病。”
“晾她一晚上,明天自然就老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