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第三周的时候,果然出了问题。
苏砚的预言精准得像是照着教科书来的。
第一周,顾沉舟配合得很好。助理每天发来记录表,睡眠时间稳定在七个小时以上,咖啡减到了每天两杯,发作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三天一次。
第二周,开始出现反复。某天顾沉舟有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到凌晨两点,咖啡喝了六杯,当天夜里发作两次,直接被助理送进了急诊。
苏砚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正在做一个关于罕见基因突变的梦。
“苏医生,顾总又发作了。”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急诊科的人说要给他用镇静剂,但顾总不让,说等你来。”
苏砚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闭了闭眼。
“我在路上了。”
她用了二十分钟赶到医院,白大褂套在睡衣外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急诊科的护士看到她,连忙指路:“3号抢救室。”
苏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混乱的场景。
顾沉舟躺在病床上,衬衫领口敞开,胸口贴满了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心率显示每分钟152次。
旁边站着急诊科的值班医生王浩,手里拿着一支镇静剂的注射器,表情为难:“顾先生,你现在心率太快了,不用药会有危险——”
“我说了,等苏砚。”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
“我来了。”
苏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抢救室安静下来。
她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顾沉舟的脸。
“心率152,血压138/86,血氧饱和度97%。”她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很快,“发作多久了?”
“十五分钟。”助理回答。
“诱因?”
“今晚的并购会议,最后关头对方临时加条件,顾总跟那边熬了三个小时……”
苏砚点头,弯腰凑近顾沉舟的脸。
“顾沉舟,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某种锚点,在风暴中定了下来,“你的心率很快,但心电监护显示窦性心动过速,没有恶性心律失常。你的血压偏高,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你的血氧饱和度正常,说明你的肺和心脏还在正常工作。”
她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扣住他的手腕。
“你的桡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你的身体在应激反应中,但它没有崩溃。”
顾沉舟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瞳孔因为紧张而放大。
“看着我。”苏砚说,“吸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动作很慢,胸腔明显隆起。
顾沉舟跟着她吸气。
“憋住。”
三秒。
“慢一点,呼——”
她呼气的过程持续了五秒,平稳、均匀,像是某种精密的计时装置。
顾沉舟跟着她呼气。
“再来一次。吸气——”
反复五次之后,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下降。
148、142、135、128……
“继续。”苏砚没有停,“吸气——憋住——呼气——”
她的声音像是某种催眠曲,低沉、稳定、不带任何感情,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又过了三分钟,心率降到了98。
王浩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镇静剂注射器慢慢放了下来。
“苏医生,你这是……”
“迷走神经**。”苏砚简短地回答,“通过控制呼吸频率激活副交感神经,对抗交感神经的过度兴奋。”
她低头看顾沉舟,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冷汗也停了。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顾沉舟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苏砚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
“今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第三周,睡眠不足,咖啡过量,高强度应激——你是在测试我的治疗方案有没有效,还是在测试自己的身体能扛多久?”
抢救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浩和几个护士面面相觑——这个实习生,居然敢这样跟顾沉舟说话?
但顾沉舟的反应让他们更意外。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看着苏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苏砚看着他。
“但我记得你说过,发作的时候不要让人给你打电话。”他继续说,“所以我没有让人给你打电话。”
“那你——”
“我让助理给你打的。”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这算不算钻了合同漏洞?”
苏砚:“……”
她深吸一口气,把“你是不是有病”这句话咽了回去。
“顾沉舟,我说过,不配合治疗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我没有不配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委屈?“我连续两周遵守了你的医嘱,今天是真的没办法。”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的事,不算你的错。”她终于说,“但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这样下去,发作频率回到每天一次,然后我们从头开始。第二,从明天开始,严格遵守医嘱,不许再有任何例外。”
“如果我有重要的会议呢?”
“提前告诉我,我来评估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你能评估?”
“能。”苏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枕头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下次你觉得要发作了,或者预感要发作了,直接打给我。不要等进了急诊再让人叫我。”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很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两行字:
苏砚病理科
电话:138****1234
他把名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苏医生。”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的迷走神经**……有科学依据吗?”
“有。2017年《柳叶刀》子刊发表过一篇关于呼吸训练对焦虑障碍的RCT研究,结果显示——”
“我不是在质疑你。”他打断她,“我是想说……”
他顿了顿。
“你刚才让我吸气呼气的时候,是我这三个月来,唯一一次觉得,这个身体还是我的。”
苏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顾沉舟——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衬衫领口敞开,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在凌晨三点的抢救室里,那双眼睛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
“你的身体一直都是你的。”苏砚说,“只不过你太忙了,忘了跟它打招呼。”
她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下午三点,病理科复诊。别忘了带记录表。”
“苏砚。”
她停下脚步。
“谢谢。”
苏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微信里有一条林小禾的消息:
“听说你又去急诊了?你和顾总这是要发展成深夜固定约会啊?”
苏砚面无表情地打了四个字:
“他是患者。”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帮我带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林小禾秒回:“你不是让他戒咖啡吗?”
苏砚按掉屏幕,没有回复。
是啊,她让他戒咖啡。
但她没说,自己也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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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点,顾沉舟准时出现在病理科。
苏砚注意到,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青黑色淡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么干裂。
“记录表。”她伸出手。
顾沉舟把文件夹递给她。
苏砚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周,每天都有记录,字迹工整。压力事件后面打的勾很克制,每天一到两个。
第二周,前四天正常,第五天开始记录变得潦草,第六天有一个很大的咖啡渍,第七天——也就是昨天——只有一行字:
“并购会议,压力值10/10。”
苏砚合上文件夹。
“你觉得昨天的压力值,是十分满分?”
“是。”
“那你觉得,如果你的身体会说话,它会给你昨天的压力值打几分?”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
“大概……二十分。”
“为什么?”
“因为它在用发作告诉我,它受不了了。”
苏砚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顾沉舟没有说话。
苏砚没有追问,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一个腕式血压计。
“这是最新的连续血压监测仪,可以24小时记录你的血压变化。”她说,“不是让你查病,是让你看到你的身体在什么时候最紧张。”
“最紧张的时候,不是血压最高的时候。”她补充道,“是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高压状态,但心率变异性下降的时候。心率变异性越低,说明你的自主神经系统越失衡。”
顾沉舟拿起那个血压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