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盘旋,明黄盘龙柱在烛火下泛着沉肃的金光。
萧衍昭端坐紫檀龙案之后,十二章纹龙袍威仪深重,周身裹挟着执掌大雍十余年的帝王威压。
他指尖捏着赤金朱笔,指节绷得发白,一下午批阅奏折寥寥三本,所有心神,全被那句软糯童言死死攥住——
“假山后面有一条密道,从御花园直通宫外,小鸟说,那里藏着坏人。”
不过是五岁稚子随口一语,于九五之尊而言,却是平地惊雷。
他十七岁登基,平藩王、整吏治、布宫防,自认皇城固若金汤,禁军层层布防、暗卫遍布犄角旮旯,龙榻之侧绝无隐患。
可一条连他都一无所知的密道,意味着宫墙是筛子,深宫藏暗鬼,刺客可直逼寝殿,宵小可肆意妄为。
后背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萧衍昭眸色骤然沉如寒潭,猩红墨汁溅在奏折上,像无声的警告。
“福安。”
总管太监福安瞬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奴才在。”
“传朕密令,暗卫营精锐即刻封锁御花园东北假山,布下天罗地网,凡异动者当场扣押。此事敢外泄一字,本人凌迟,九族连坐!”
帝王语气冷冽,杀意直白。福安心头巨震,冷汗浸透里衣,躬身急退。
不过半刻,数十名玄衣暗卫如鬼魅潜入,隐入花丛石缝、古树阴影,气息全无,只待猎物自投罗网。
白日的御花园依旧繁花似锦,牡丹芍药开得热烈,雀鸟啼鸣婉转,宫人步履轻缓,一派太平盛景。谁也不知,繁花之下,利刃高悬,杀机四伏。
另一边,太子萧承安牵着甜宝的小手缓步回宫。
小团子一身水红软缎小袄,双丫髻缀着珍珠,走路一晃一晃,时不时侧耳听枝头鸟鸣,认真得像在听天大秘密。
十二岁的太子身姿挺拔,少年储君的沉稳已然成型,他亲眼见过甜宝对着麻雀低语、说出假山藏秘,旁人只当童言无忌,他却心知肚明。
妹妹身怀异禀,既是天赐机缘,亦是深宫祸根,他必须护好。
两人踏入坤宁宫时,皇后刚刚处理好六宫的琐碎事务,正准备稍作歇息。
然而,当她看到走进宫殿的甜宝时,原本端庄严肃的神情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宠溺和欣喜之色。
只见皇后快步向前,一把将甜宝紧紧地搂进怀中,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就会飞走似的。
“皇伯母,小鸟会说话呢!而且它还告诉我假山里藏着坏人哦!”
甜宝仰起那张****的小脸,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刚刚发现的秘密告诉给皇后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的萧承安悄悄地伸出手,轻轻地扯了一下甜宝的衣袖,并压低声音对她说。
“妹妹,你今天是不是玩得有些累了?要不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皇后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她心疼地看着甜宝。
连忙吩咐身边的宫女们赶紧拿来一些新鲜的牛乳和精致的点心,然后亲自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着小团子吃。
甜宝则开心地捧起手中的小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牛奶,喝到最后甚至连嘴角都沾满了白色的奶渍。
她那副天真无邪、软软萌萌的模样,简直让皇后的心都化了,本来就没有女儿,甜宝的到来让她整个人都很欢喜。
而此时的太子,则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
尽管他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正在享受美食的甜宝身上。
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甜宝所拥有的这份与众不同之处。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整片御花园。
东北角前朝假山怪石嶙峋,四周翠竹疯长,杂草覆墙,荒僻少人。
酉时刚至,一道鹅黄色宫装身影款款而来,正是赵美人。
她入宫三年无宠,深宫寂寞,与御前侍卫刘坤暗生私情。
此地偏僻隐蔽,成了二人私会的密所。贴身宫女春桃一路提心吊胆,几番劝阻无果,只能守在路口望风,脊背绷得笔直。
“你在此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赵美人语气强硬。
春桃含泪退至拐角,背对着假山,满心绝望。
赵美人确认无人,快步绕至假山后,指尖扣住怪石凹槽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翠竹后裂开一道窄缝,阴冷潮气扑面而来,正是那条直通宫外的密道。
黑影即刻闪出,侍卫刘坤身姿高挑,眉宇轻浮浪荡,一把揽住赵美人的腰:“美人久等,我特意绕路避开巡卫。”
他低头便要亲昵,全然忘了这是皇宫禁地,忘了眼前是帝王妃嫔。
就在二人忘情纠缠之际,一道冷冽如刀的声音,自假山顶轰然砸落:
“绕路避巡卫?倒是好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秽乱宫闱、私藏密道,真是不知死活。”
赵美人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脸色惨白如纸,抬头望去。
玄衣暗卫统领立于石顶,腰悬天子御赐金牌,见牌如见君,可先斩后奏。夕阳落在金牌上,金光刺目,他眼神冷厉如修罗,居高临下俯瞰二人。
刘坤魂飞魄散,猛地推开赵美人就要钻密道逃窜。
密道两侧骤然冲出两名暗卫,铁钳般扣住他双臂反拧,一声骨裂脆响,刘坤惨叫着被摁在碎石地上,额头磕破流血,狼狈不堪。
赵美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牙齿打颤,喉咙发紧,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她以为的隐秘私情,不过是帝王掌心的跳梁小丑,从一开始就被死死拿捏。
暗卫统领缓步走下,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陛下有旨,拿下,御书房亲审!”
暗卫架起二人悄无声息退离,一场深宫**,当场抓包,全程落入天罗地网,毫无反抗之力。
御书房灯火大亮,烛火摇曳。
暗卫统领跪地复命,字字清晰铿锵:
“启禀陛下,赵美人与侍卫刘坤私通日久,假山密道为刘坤巡逻时偶然发现,隐匿不报,借密道私运宫中珍宝变卖,前后出入十余次。
密道直通宫外东市暗巷,另有三条岔口,连通冷宫、御膳房方向,二人皆称此事仅彼此知晓。”
萧衍昭指尖叩击龙椅扶手,节奏缓慢,压迫感铺天盖地。
一个御前侍卫,敢私通妃嫔、偷盗宫物、私藏密道,足见目无君上;一条来路不明的密道暗藏数条岔口,深宫隐患触目惊心。
帝王杀意毕露,沉声下旨,字字诛心:
“赵美人秽乱宫禁,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出,每日一餐苟延残喘。
侍卫刘坤,凌迟处死,行刑三日以儆效尤,九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密道之事全城封锁,外泄一字者斩立决。
令工部连夜探查所有岔口,拂晓前灌铅封死。禁军即刻排查全宫隐患,三日之内呈报!”
“奴才遵旨!”
殿内只剩萧衍昭一人,他闭目沉思,眼底翻涌。
后宫暗流汹涌,宫防千疮百孔,需铁血整顿,而他的小侄女甜宝,能通鸟兽言语,是天赐至宝,更是他稳固皇权的利刃。
老五萧衍忌,倒是捡了块稀世璞玉。
与此同时,战王府暖意融融。
孙管家快步入内,附在萧衍忌耳边,将假山抓奸、密道一案、陛下雷霆处置全盘道出。
萧衍忌一身玄色常服,杀伐之气内敛,端坐桌前,目光始终落在高脚椅上的甜宝身上。
小团子正小口吃着剔刺的清蒸鲈鱼,腮帮子鼓鼓,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听完消息,他淡淡挥手让管家退下。
“爹爹,孙爷爷说什么?是不是小鸟说的坏人被皇伯父抓住啦?”甜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
萧衍忌指尖轻轻拭去她嘴角饭粒,心头骤然一沉,一股隐秘的不爽悄然滋生。
他是甜宝的生父,日夜相伴,可女儿发现密道、告知帝王一事,他竟是最后知晓。
心尖上的小棉袄,天大的秘密先告诉了皇兄,而非自己。
常年征战的城府压下情绪,他面上波澜不惊,佯装早已知情,语气淡然:“嗯,爹爹早就知道了,你皇伯父英明,坏人跑不掉。”
甜宝瞬间松了口气,拍着小胸脯:“原来爹爹知道呀,我还怕你觉得我奇怪呢。”
萧衍忌蹲下身平视着她,眼底冷意尽数化作护犊的温柔,语气平淡却杀意凛然:“这是你的本事,不是怪异,谁敢因此害你,爹爹屠他满门。”
甜宝立刻扑进他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肩窝,软糯依赖:“爹爹最好了,我只告诉爹爹、太子哥哥和皇伯父。”
听到“皇伯父”三字,萧衍忌心头那点醋意又冒了出来,沉声叮嘱:“此事绝不可告知旁人,多一人知晓,多一分凶险。”
“我知道!娘亲说过会被坏人抓走!”甜宝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萧衍忌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心头一软,伸手紧紧勾住。
他一生握过战刀、兵权、生死,从未有一物,让他想护得这般用力。
翌日天刚微亮,福安携宫人亲自来到战王府。
“奴才奉陛下口谕,请安宁公主入宫用早膳,御膳房备了公主最爱的蟹黄小汤包。”
甜宝一听汤包,眼睛瞬间亮成星星。
萧衍忌正整理朝服,今日大朝会需入宫,叮嘱道:“青禾随行,午前务必回府。”
甜宝蹦跳着随福安入宫,径直被引至御书房。
萧衍昭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彻夜处置密道一案,见了甜宝,一身帝王威压尽数消散,伸手将她抱在膝头。
“皇伯父,你黑眼圈好重,像小黑熊,要好好睡觉。”甜宝小肉手戳了戳他眼下。
萧衍昭失笑,随即神色郑重:“甜宝,你能听懂鸟兽说话,除了你爹爹,还有谁知道?”
“太子哥哥、皇伯父,爹爹早就知道啦!”
萧衍昭瞬间看破,老五分明事后才知晓,却在女儿面前装知情,分明是吃醋较劲。
——
一行人去往坤宁宫用早膳。
蟹黄汤包、虾仁蒸蛋、桂花糖藕摆满一桌,香气四溢,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早已等候。
二皇子萧承煜活泼张扬,吵着天天给甜宝做汤包,三皇子萧承瑞腼腆内敛,小声附和,太子萧承安沉静温柔,默默将自己碗中的汤包夹给甜宝,耳尖微红。
皇后看着三个素来冷性的儿子围着小团子打转,满心欣慰。
这个小丫头,是皇家实打实的小福星。
用过早膳,众人去往御花园放风筝。
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粉色蝴蝶风筝精致华丽,专为甜宝打造。
太子耐心教她放线,二皇子抢着上手放飞,三皇子腼腆展示燕子风筝。
四只风筝扶摇直上,蝴蝶、游龙、雄鹰、燕子,在蓝天肆意翻飞。
凉亭之内,大朝会刚毕,萧衍昭和萧衍忌并肩而坐,清茶在握,遥遥望着那个追着风筝奔跑的小红团子。
“老五,昨日假山一案,多亏了甜宝。”萧衍昭率先开口。
萧衍忌指尖捏紧茶盏,心头不爽未散,依旧维持早已知情的姿态,淡淡开口:“小团子早已告诉我,不过是皇兄雷霆手段处置得当。”
萧衍昭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正色掷地有声:“甜宝身怀异禀,是大雍至宝,朕以帝王之身立誓,此生护她无忧,凡敢觊觎加害者,朕必斩草除根。”
萧衍忌抬眸与帝王对视,一个手握皇权,一个手握重兵,无需多言。
二人茶盏轻碰,一声脆响,是君臣,是兄弟,更是护佑珍宝的誓言。
远处,甜宝的蝴蝶风筝忽然断线,落在老槐树树梢。
她小嘴一瘪,眼眶泛红,却忽然侧耳倾听,瞬间破涕为笑:“太子哥哥,大树爷爷只是借风筝看一看,一会儿就还给我们!”
太子垂眸,眼底满是温柔笃定:“那我们等一等。”
片刻清风拂过,风筝悠悠飘落,恰好落在甜宝脚边。
她捡起风筝,对着大树挥手致谢,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似是回应。
凉亭中,萧衍昭望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衍忌,赞叹道:“老五,你这女儿,将来恐怕是会被大把少年郎追求啊!”
萧衍忌望着那抹灿烂的小小身影,眼底杀伐尽数退去,却在听闻此话之后,浑身冰冷,散发着冷气。
“她是我的女儿,她若有喜欢的人,我大可让那人入赘,决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到欺负。”
“再说,安宁现在还这么小,皇兄考虑的太早了。”
萧衍昭看着弟弟那一脸不爽的样子,也是开心了不少,随即想起甜宝不是自己的女儿,竟然是这冰坨子的女儿,又不爽了。
可惜啊,先遇见甜宝的不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