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换了个更远的出租屋。一居室,墙皮脱落,但有个后窗对着复杂的巷子。我把必要的“墙”资料转移过来,其他都留在原地,包括那台老笔记本电脑的替代品,里面装了些无关紧要的文件。
线人“蝰蛇”再没消息。那家网络媒体放出了KTV视频,配了篇语焉不详的质疑文章,水花比工友间的议论大些,但很快被明星八卦和热点新闻淹没。沈述那边没公开反应,但我知道,水面下的搜寻只会更紧。
我需要新突破口。张薇那条线暂时不能碰,容易打草惊蛇。我把目光转向当年案发酒店的员工。七年,人员流动大,但总有人可能记得什么,或者,留下什么。
通过一些灰色渠道,我拿到一份可能当时的员工名单。一个个名字划掉,最后停在“周大明”上。名单备注:前安保领班,因酗酒滋事,案发后不久被开除。现无固定职业,常出入城北一片老居民区。
城北。鱼龙混杂。我套上那件可反穿的夹克,把微型相机藏在纽扣眼里,揣上录音笔和一小叠现金,在傍晚时分出发。
周大明比我想象的潦倒。我在一个充斥着油烟和麻将声的巷口蹲到晚上九点,才看见他晃晃悠悠从一个昏暗的奇牌室出来,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胡子拉碴,眼袋浮肿,身上的夹克油光发亮。
我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走到一处简易房的墙角,对着墙壁小便。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
我走上前,递过去一支烟。
他眯着眼,警惕地打量我。“谁啊?”
“打听点旧事。”我把那叠现金的边缘露出来一点,“关于七年前,丽景酒店那档子事。”
周大明的醉眼瞬间清明了几分,盯着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的脸。几秒钟后,他嗤笑一声,伸手想拿钱:“问那晦气事干嘛?都他妈多少年了。”
我收回手。“说说看。那晚,有什么特别的?监控,人,什么都行。”
“监控?”他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忽,“能有什么特别的……值班记录都交上去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满口酒气,“不过……那天晚上,好像是有点怪。3012房,那女的事前就开好了,用别人的名字。后来那男的……就是你问的那个记者,是被人扶着上去的,看着就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扶着?谁扶着?”
“两个男的,不认识,架着他。其中一个,手腕上有道疤,挺显眼。”周大明挠了挠头,“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着那记者好像喝多了还是怎么了,头都抬不起来。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呗。”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再后来,警察来调监控,我那段时间的……值班经理说有点问题,没录上还是怎么的,反正给警察的不是完整版。”
“值班经理叫什么?”
“早不干了。姓吴吧好像。”周大明又盯着我的口袋,“我知道的就这些。钱呢?”
我抽出几张塞给他。“手腕有疤的男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戴个帽子。个子挺高。”周大明把钱揣进兜里,嘟囔着,“我就知道这些,别再来找我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手腕有疤。两个陌生男人。被架上去。监控不完整。
碎片又多了一块。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性侵,更像是有预谋的设局。扶我上去的人,很可能就是下药和执行者。手腕的疤,是个标记。
我回到新住处,立刻在“墙”上补充信息。那个姓吴的值班经理,需要找。还有,疤痕。
几天后,我通过另一个付费的数据库,查到当年丽景酒店的一位值班经理吴志勇,在案发后三个月离职,现经营一家小型连锁便利店。我以市场调研的名义,去了他其中一家店。
吴志勇五十多岁,微胖,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小生意人。提起丽景酒店,他笑容有点僵。“都是老黄历了,早不干了。”
我递上一张伪造的名片,说是做酒店行业安全研究的。“我们听说当年贵酒店出过一起案件,想了解下当时的安保流程,作为案例参考。”
吴志勇摆摆手,明显不想谈。“案子警察都定了,我们就是配合调查。没什么好说的。”
“听说当时的监控有点问题?”我状似无意地问。
他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设备老旧,偶尔出故障很正常。警察都看过能提供的部分了。”他转身去整理货架,下了逐客令,“我这儿忙着呢,您请便吧。”
他的反应印证了周大明的说法。监控不是“故障”,是被人为处理过。谁能让一个值班经理配合?压力或者钱,很可能来自酒店更高层,或者……酒店之外的力量。
线索似乎指向更深处。但我手里的东西,依旧零散,无法形成链条。
就在这时,那个日常用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是……林舟吗?”一个有些熟悉,但带着迟疑的女声。
我瞬间认出来。是顾清公司的一个助理,姓陈,以前我跟顾清在一起时见过几次,很文静的一个女孩。
“是我。小陈?”
“林哥……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压低,有些急促,“顾总监让我联系你。她说……有东西要交给你。很重要。”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东西?她为什么自己不联系我?”
“她……不太方便。电话里说不清。林哥,你能来一趟吗?就现在,公司地下车库,B区,车牌尾号737的黑色轿车里。顾总监在车里等你。就十分钟,她马上要上去开会。”
顾清要见我?在沈述公司的地下车库?这太冒险,也太反常。
“她遇到麻烦了?”我问。
小陈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林哥,你来了就知道了。求你了,顾总监状态很不好。就十分钟,好吗?我保证没人知道。”
我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多。公司车库,人流不大,但也不是完全隐蔽。这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顾**的拿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等着。二十分钟后到。”
我换了件更不起眼的连帽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设备。没带刀,但把微型相机和录音笔都打开了。如果真是陷阱,至少留下点记录。
二十分钟后,我潜入沈氏企业大楼的地下车库。B区很安静,灯光惨白。尾号737的黑色轿车停在一个角落。**近,副驾驶车窗降下一条缝。
顾清坐在驾驶位。几天不见,她瘦了些,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她没看我,直视前方,嘴唇抿得发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水味,还有一丝紧绷的气息。
“东西。”我开口,声音干涩。
她这才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她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这是什么?”
“沈述名下几家离岸公司的部分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内部通讯的截图。”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我黑了……不,我找机会复制了他助理电脑里的部分资料。其中一笔钱,在七年前案发前后,分多次汇入一个境外账户,户主名字是‘张薇’的表亲。另一笔,流向当年丽景酒店的一个股东。还有……一些邮件碎片,提到要‘处理干净’‘不留尾巴’,收件人里有酒店管理层的名字。”
我捏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这里面如果是真的,就是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铁链。
“为什么给我?”我盯着她,“你就不怕沈述发现?不怕再次被卷进来?”
顾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卷进来?”她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林舟,你觉得我这七年,真的出来过吗?”她深吸一口气,“我每天看着他,想着他可能对你做了什么,想着我是怎么在他的‘帮助’下‘重新开始’的……我受不了了。这份虚伪的安全,让我恶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刀子一样割过来:“而且,他可能已经怀疑我了。最近他在查我的过去,查得很细。这份东西在我手里,是炸弹。在你手里……也许还能有点用。”
“你就不怕我是来报复的?不怕我利用完这些,再把你拖下水?”我问出最残酷的问题。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痛楚,有歉意,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信任。“我不知道,林舟。我真的不知道。但当年……是我先放的手。在那种情况下……我撑不住了。这份东西,就当是……我欠你的。”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出风声。
“你快走。”顾清看了眼手表,语气重新变得急促,“十分钟快到了。记住,别用你常用的方式联系我。如果需要……用小陈那个号码转达,但绝对不要直接打给我。”
我推开车门,文件袋塞进怀里。
“林舟。”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没看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小心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回应,关上车门,迅速消失在车库的承重柱阴影里。怀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也像一块坚冰。
回到新住处,我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才在昏暗的台灯下打开文件袋。
纸张和打印的截图散落在桌上。复杂的资金流水,隐蔽的邮件对话,几个关键的名字和日期被荧光笔标出。顾清整理得很仔细,甚至做了简单的关联注释。
其中一封邮件碎片,来自一个匿名账户,内容是:“丽景那边,老吴处理好了。‘礼物’已送达,3012。确保‘客人’准时‘休息’。后续‘酬劳’按计划分笔支付。”
发送时间,是我“出事”那晚的傍晚。
“礼物”,指的是被下药的我?“客人”是张薇?“休息”就是昏迷或无法反抗的状态?
我盯着那些冰冷的字符,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冲动犯罪,这是一场编排好的戏。而我,是戏里那个身败名裂的丑角。
顾清冒了极大风险。沈述如果发现,绝不会放过她。
我把这些新证据扫描、加密,备份。然后,打开那个加密的邮件通道,开始撰写新的匿名爆料材料。这次,不再是模糊的质疑,而是将这些资金流水、邮件碎片、周大明的证词(隐去姓名)、KTV视频的时间矛盾,组合成一个更具冲击力的叙述框架。
但我没立刻发送。时机需要计算。需要让这些证据,在某个更关键的时刻,发挥最大效力。
处理完这些,天又快亮了。我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清在车里的样子,和她那句“我欠你的”。
不是欠。是我们都困在同一个局里,七年。她递过来的不是赎罪券,是一把可能伤己伤人的双刃剑。
我拿起那个日常用的旧手机,翻到小陈的号码,停顿良久,最终只发过去两个字:
“收到。勿回。”
接下来几天,我更加谨慎,几乎不再出门,只用加密网络与外界有限联系。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沈述那边的反应。
一周后,时机来了。本地一家影响力不小的都市报,在副刊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探讨“舆论审判与司法独立”,文中不点名地引用了“多年前某记者性侵案”作为例子,提到“近年出现的一些新疑点值得关注”。文章写得克制,但指向明确。
我知道,这是我之前抛出的那些碎片,开始被某些有心人注意到了。水面下的力量,开始试图冒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线人“蝰蛇”用旧频率发来简短警告:
“‘清洁工’出动。目标:老痕迹。你,尤其。”
清洁工。沈述在处理过去的痕迹了。而我这个“活着的痕迹”,无疑是首要目标。
我检查了门后的报警丝,把重要资料随身携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