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重那年,我以为最难熬的是守在病床前的那些夜晚。没想到,最难熬的是那份遗嘱。
十套房产,一套不留,全部赠与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我妈坐在公证处的椅子上,一声没吭,
签字,摁手印,净身出户。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两天后,
那女人踩着高跟鞋去办过户。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抬起头,淡淡说了一句话。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01我爸程建业的灵堂,设在家里。黑白照片上,他没有笑。
眼神沉沉地看着前方。好像透过相框,看着客厅里每一个人。客厅里站满了人。有亲戚,
有他公司的老伙计,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大家表情肃穆。空气里全是烧纸的味道。
我妈方雅穿着一身黑,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腰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三天了,她没掉过一滴眼泪。只是偶尔会对着我爸的照片,看很久。我站在她身边,
手脚冰凉。律师张达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是我爸多年的法律顾问,也是遗嘱的执行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文件袋上。
客厅里原本压抑的低语声,彻底消失了。死一样的寂静。张律师清了清嗓子。“各位,
遵照程建业先生的遗嘱,在他离世三天后,当着主要亲属的面,公布遗嘱内容。
”他拉开文件袋的绳扣,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他拿出几页纸,
扶了扶眼镜。“我,程建业,于神志清醒的状态下,订立此份遗嘱,对我名下的所有财产,
做出如下安排。”客厅里,我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呼吸。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我妈的手。
她的手很冷,也很稳。“我名下所有银行存款、有价证券、股权及车辆,全部由我的女儿,
程安,继承。”人群里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骚动。我愣住了。我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
最值钱的流动资产,他居然都给了我。我看向我妈,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张律师顿了顿,
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翻开了第二页。这一页,很薄。内容,却很重。
“我名下位于本市的十套房产,包括……”张律师念出了一连串我们熟悉的小区名字。
每一套,都代表着我爸妈奋斗半生的心血。从最初的一居室,到后来的大平层,
再到给亲戚们买的几套小户型。这十套房,是我们这个家的根。“以上十套房产,
及其包含的全部权益,我自愿赠与柳薇女士。”柳薇。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
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引爆。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射向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腹部高高隆起。她就是柳薇。
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一个……怀了我爸孩子的女人。她半年前出现,挺着肚子,
拿着孕检单,站到我妈面前。那天,我爸也在场。他就站在柳薇身边,一言不发,默认了。
我妈看着那张B超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没有争吵,
没有哭闹。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天气预报。现在,柳薇就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她微微低着头,手抚摸着肚子,像一朵无害的小白花。
但她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亲戚们炸开了锅。“建业这是疯了吗?”“十套房啊!
一套不留给老婆孩子?”“那个女人是谁?哪儿冒出来的?”“这不等于把方雅净身出户吗?
”我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浑身发抖。这不是真的。我爸怎么可能这么对我妈。
他们白手起家,共患难,我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全部。他怎么能……我看向我妈,
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崩溃。哪怕是一点点都好。可是没有。她依然静静地坐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张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议论。“遗嘱第三条。
”“我的妻子方雅,在我离世后,可自愿放弃对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权益。如她同意,
本遗嘱即刻生效。”我彻底懵了。这哪里是遗嘱。
这分明是一封逼我妈签下“城下之盟”的休书。只要我妈不同意,这份遗嘱的房产部分,
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脚。可那样一来,就要打官司。把我们家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撕开,
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我爸,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我妈留下。柳薇的嘴角,
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她笃定,我妈为了脸面,为了我,会忍下这一切。
所有人都看向我妈。等着她的反应。我妈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到张律师面前。
没有看柳薇,也没有看那些议论纷纷的亲戚。她的目光,落在那份遗嘱上。02“笔。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张律师递过一支笔。我妈接过笔,
拧开笔帽。在遗嘱的最后一页,那个需要她签名确认的地方。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方雅。
一笔一划,沉稳有力。然后,她拿起旁边的印泥,把大拇指按上去。一个鲜红的指印,
落在她的名字旁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做完这一切,她把笔还给张律师,
淡淡地说。“好了。”客厅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柳薇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
她赢了。赢得轻而易举。我冲过去,扶住我妈。“妈,你为什么……”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井。她拍了拍我的手,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转身,对着所有亲戚,
微微鞠了一躬。“感谢各位来送建业最后一程。”“我累了,先回房休息。”她说完,
就那么挺直了背,一步步走回了房间。留给我和所有人一个决绝的,孤单的背影。
柳薇看着我妈的背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她走过来,
抚摸着肚子,声音柔柔的。“程安,你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为了你的弟弟。”“毕竟,
这是他们程家的根。”她说完,又叹了口气。“你妈妈真是个好人。”“两天后,
我就去办过户。”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不出来,也不让我进去。
我把饭菜放在门口,冷了,再端走热好,再放回去。可里面的碗筷,一次都没有动过。
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点点下沉。我怕她想不开。程家的亲戚们,在遗嘱公布后,
就都走了。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好像我们母女,
是两条被扫地出门的流浪狗。我爸的灵堂前,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名字。显得格外冷清。
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划开接听。“喂?”电话那头,
传来柳薇娇滴滴的声音。“程安,是我。”我捏紧了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事?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也没什么大事。”柳薇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就是想问问你,
和你妈妈,什么时候搬出去?”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我爸尸骨未寒,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们走?”“哎呀,你别这么说嘛。”柳薇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无辜。
“我这也是没办法。”“你看,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养胎。”“而且,
你爸爸也说了,希望他的儿子,能在自己家里出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在我心里划着。“柳薇,你别太过分。”“过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尖锐。
“程安,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那十套房子,现在是我的。法律上,是我的。
”“让你们多住两天,已经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了。”“我劝你,还是早点带着你妈,
找个地方搬出去。”“不然,等我拿到房产证,强制清场,那大家的脸上,可就都不好看了。
”03我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哦,对了。”柳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走的时候,记得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干净。”“特别是你爸爸那些旧东西,
我看着心烦。”“还有啊,那个主卧室,我会请人重新装修的。”“毕竟,
我可不想睡在别人睡过的床上,晦气。”“你!”我再也忍不住,吼了出来。“柳薇,
你会有报应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报应?”“我的报应,
就是十套房子,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儿子。”“程安,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没有了程家的房子,我看你和你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妈,能住到哪里去。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我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裂开,
像一张破碎的网。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冲到我妈的房门前,
用力拍打着门板。“妈!你开门!”“你听听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她要赶我们走!
她要扔掉爸爸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忍着?你为什么要签字?
”“你就这么把爸爸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拱手让给一个外人吗?”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我无力地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眼泪,终于忍不住,
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咔哒”一声,开了。我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说完了?”她问。我点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说完就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眼泪擦干净。
”“我们程家的人,不流眼泪。”我看着她,哽咽着说。“妈,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记着。”我妈蹲下来,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柔。
“把今天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心,都给我牢牢地记在心里。
”“记住柳薇今天是怎么对我们的。”“也记住,别人是怎么看我们的。”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软弱,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妈,我们以后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我妈站起身,拉着我,走到了灵堂前。她拿起三炷香,点燃,
对着我爸的照片,拜了三拜。然后,她把香**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我们什么都不用办。”她说。“我们只需要,等。”“等?”我完全不明白。“等什么?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等她去过户。”“后天,
她不是要去办过户吗?”“我们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说完,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避开我,直接接了起来。“喂,张律师。”是张达律师。
“方雅姐,都安排好了。”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很沉稳。04“她后天一去,
就能拿到东西。”“好。”我妈应了一声。“辛苦你了。”“应该的。”张律师顿了顿,
又说。“程总他……走之前,其实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程安。”我妈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整个过程,神情自若。
我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我妈和张律师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叫“安排好了”?
什么叫“一去就能拿到东西”?拿到什么?房产证吗?我看着我妈,觉得她陌生又熟悉。
那个在遗嘱上签字,一言不发,任由柳薇羞辱的母亲。和眼前这个冷静地打电话,
眼神里藏着秘密的母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她?接下来的两天,
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个小时。时间好像被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每一片,
都充满了煎熬。我妈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她甚至还很有兴致地,开始收拾我爸的书房。
把他的书一本本地擦干净,分门别类地放好。把他用过的钢笔,小心翼翼地收进笔盒。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越是平静,我心里就越是没底。我忍不住问她。“妈,
我们真的要搬走吗?”她正在擦拭一个相框,头也没抬。相框里,是年轻时的她和我爸。
我爸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搬。”她淡淡地说。“当然要搬。”“为什么?
”我追问。“这个地方,脏了。”她放下相框,转过头看着我。“既然脏了,那就不要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很久以前,我爸跟我说过的。他说,你妈妈这个人,看着温柔,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狠。
她要么不要,一旦认准了,就寸土不让。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爸爸的玩笑话。现在看来,
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母亲。第二天下午,柳薇又发来了短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好几个崭新的行李箱,堆在墙角。下面配了一行字。“明天过完户,
我就搬进去啦。姐姐,你和阿姨的东西收拾好了吗?”那个“姐姐”,叫得我一阵恶心。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她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了我。“别理她。”她说。“让她跳。
”“跳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我看着我妈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了。
但我还是听了她的话,没有回复。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我梦见我爸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病号服,坐在病床上。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他说,安安,别怪爸爸。
他说,好好听你妈妈的话。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是柳薇去办过户的日子。我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了床。我妈已经起来了。她正在厨房里,
不紧不慢地熬着粥。小米粥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这烟火气,让我那颗悬了一夜的心,
稍微安定了一些。05吃早饭的时候,我妈忽然开口。“安安,吃完饭,你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银行。”她说。“你爸留给你的那些钱,要去办一下手续。”我点点头。
其实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管那些钱。我满脑子都是房产过户的事情。我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想了。”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小菜。“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该是谁的,
她就算拿到手里,也得给我吐出来。”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从银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好。我妈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她甚至拉着我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衣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名牌。再想想即将无家可归的处境,觉得无比讽刺。“妈,
我们真的有心情逛街吗?”“为什么没有?”我妈正在帮我整理衣领。“人活着,
就争一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扁了。”“衣服是我们的盔甲,穿上它,
我们才能去打仗。”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商场出来,我妈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我心里一紧。“什么时间?”“好戏开场的时间。”我妈笑了笑,
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走吧,我们去看戏。”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着。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跳得越来越快。我不知道我妈要带我去哪里。直到,
车子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停了下来。房产交易中心。我妈付了钱,拉着我下车。我们没有进去。
而是走进了交易中心对面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
可以清楚地看到交易中心的大门。我妈点了一杯拿铁,姿态优雅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就像一个来喝下午茶的贵妇。而不是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前妻”。我的目光,
死死地盯着交易中心的大门。手心里,全是汗。大概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嚣张地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柳薇从车上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
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戴着墨镜。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却依旧摇曳生姿。
她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女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房产交易中心的大门。我的心,
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转头看向我妈。她依旧在慢悠悠地喝着咖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门口那个耀武扬威的女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杯子里的柠檬水,已经喝完了。我妈的那杯拿铁,也见了底。柳薇还没有出来。我的心里,
开始一点点变得绝望。难道,我妈真的就只是带我来看她如何失败的吗?难道,
就真的没有任何转机了吗?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交易中心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了出来。是柳薇。她脸上的墨镜歪了。大红色的风衣,
也显得凌乱不堪。脚下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让她差点摔倒在台阶上。她扶着门口的柱子,
才勉强站稳。她看到了我们。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咖啡馆明净的玻璃窗。她的眼神,
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地射了过来。我妈端起咖啡杯,朝她举了举。像是在敬她。
又像是在嘲讽她。柳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不顾来往的车辆,疯了一样冲过马路。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尖锐急促的“哒哒”声。她一把推开咖啡馆的门,冲到我们桌前。
“方雅!是不是你搞的鬼!”她的声音尖利,引得咖啡馆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06我妈放下咖啡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柳**,坐下说。”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有什么鬼好搞的?”“你少给我装蒜!”柳薇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死死地瞪着我妈。“为什么?为什么我办不了过户?”“工作人员说,要先交税!
”“一千两百万的税!”“你告诉我,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她几乎是在咆哮。
我妈抬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她。“柳**,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我先生的遗嘱里,
写得很清楚。”“那十套房产,是赠与你的。”“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
接受这么大额的赠与,受赠人当然要缴纳相应的税款。”“这很合理,不是吗?
”我妈的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柳薇的心上。
“你……”柳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至于那一千两百万……”我妈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冷。“那就是你的事了。”“总不能房子归你,
税让我来交吧?”“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柳薇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建业他……他不可能这么对我……”“他爱我,
他爱我们的孩子……”“他把钱都给了你女儿!”柳薇猛地抬头,指着我。
“程安继承了所有的流动资金!他就是算好了的!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我站起身,
迎上她的目光。“是爸爸算计你,还是你算计他,你自己心里清楚。”“柳薇,
你以为我爸爸在商场打拼一辈子,会是个傻子吗?”“他太清楚你想要什么了。”“所以,
他把你最想要的,都给了你。”“房子,给你。”“程家的名分,也用这种方式,
给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他仁至义尽。”“现在,轮到你,来证明你对我爸爸的‘爱’了。
”“拿出那一千两百万,去领你的房子吧。”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剖开了她华丽的外衣。
柳薇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那是她最后的筹码。
“你们别逼我!”“我肚子里怀的,是程家的骨肉!是你们的亲人!”我妈站了起来。
她比柳薇高了半个头。常年保持的优雅体态,让她此刻的气场,显得格外强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薇。“给你三天时间。”“凑齐税款,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如果三天后,你交不出钱。”“那么,按照法律规定,
税务部门会对这笔遗产进行冻结和拍卖。”“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说完,
我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买单。”她拉起我的手,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柳薇一眼。身后,传来柳薇歇斯底里的尖叫。“方雅,你这个毒妇!
”我和我妈回到家。客厅里,我爸的黑白照片,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我看着照片里的他,
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这才是他的安排。一场不动声色的局。一场对人性的,最后的考验。
我妈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仿佛刚才在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
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我跟了进去。“妈,爸爸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妈正在洗菜,水声哗哗作响。“知道什么?”“知道柳薇是为了钱?”“你爸又不傻。
”我妈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辈子精明,
老了老了,却在一个女人身上看走了眼。”“所以,他要亲自证明一下。”07我明白了。
那份遗嘱,不是写给我们的,是写给柳薇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的。他用自己最后的财产,
买一个真相。买一个心安。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下午,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全是陌生号码。我接了几个。电话那头,都是来催债的。有的是奢侈品店。有的是车行。
有的是高档会所。无一例外,都是柳薇欠下的。她用她“程太太”的身份,
提前消费着她以为唾手可得的未来。现在,这个未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填补窟窿的账单,都飞到了她面前。傍晚的时候,张律师来了。他带来了一份文件。
“方雅姐,这是我拟好的股权受让协议。”“你看看。”我妈接过文件,仔细地翻阅着。
我凑过去看。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我妈愿意出资一千三百万,
收购柳薇继承那十套房产的权利。其中一千两百万,用于支付税款。剩下的一百万,
是给柳薇的。用一百万,买回价值上亿的房产。这已经不是趁火打劫了。
这简直就是要把柳薇最后的尊严,都踩在脚下。“会不会……太狠了?”我有些不忍。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安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当初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觉得她对我,有过一丝怜悯吗?
”我想起柳薇那张得意的脸,沉默了。“更何况。”我妈合上文件,递还给张律师。
“这一百万,不是给她的。”张律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既然怀上了,就是一条生命。
”我妈淡淡地说。“这是我们程家,最后的善意。”张律师拿着协议走了。他说,
他会亲自去跟柳薇谈。我相信,柳薇会签的。因为她别无选择。要么,拿着这一百万,
悄无声息地离开。要么,背着一身还不清的债务,和一笔永远也缴不上的税款,
被这个城市彻底吞噬。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柳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我们家门口。
她哭着求我妈。求我妈收留她们。我妈却只是摇了摇头,关上了大门。我被这个梦惊醒了。
醒来时,一身冷汗。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叫到书房。她打开保险柜,
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安安,这些东西,你收好。”我打开文件夹。里面,
是另外十套房产的房产证。还有几份信托基金的文件。以及一张银行卡。08我愣住了。
“妈,这是……”“你爸早就安排好的。”我妈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住的这个房子,
还有另外九套商铺,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就已经通过信托,转到你名下了。
”“他留给柳薇的,从来都不是程家的根基。”“只是他当年投资失败,差点破产时,
我们变卖了所有首饰才保下来的十套老房子。”“那些房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现在,
他用这些刺,扎醒了他自己,也扎跑了不该留在我们家的人。”我看着那些房产证,
手在微微发抖。我爸……他一步,竟然算到了这么远。我妈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张律师。“方雅姐,她签了。”“不过,她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她要见你一面。
”“她说,她要当面把东西交给你。”柳薇约我妈见面的地方,
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这是她最后的体面。我知道,她是想在我妈面前,
维持住自己最后的骄傲。我妈同意了。而且,她只带了我一个人去。
张律师在楼下的车里等我们。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套房时,柳薇正坐在沙发上。
她化了很浓的妆。却依然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和苍白。她没有穿那件耀武扬威的红色风衣。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桌子上,放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旁边,还有一份文件。
看到我们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妈。“你来了。”她的声音,
有些沙哑。我妈点点头,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我也跟着坐到了我妈身边。“你赢了。
”柳薇开口,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笑。“从一开始,我就没赢过。”我妈平静地回答。
“这不是一场输赢的游戏。”“是吗?”柳薇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凄凉。“方雅,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你怎么可以忍那么久?”“从我出现,到他去世,
再到公布遗嘱,你全程就像一个看客。”“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上蹿下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个结局?”我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协议,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确认无误后,她看向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孕检报告。最新的。“你想说什么?”我妈问。柳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那份孕检报告,递到我妈面前。“孩子,不是程建业的。”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地看向柳薇的肚子。那不是我爸的孩子?那会是谁的?我妈的脸上,
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报告。“我知道。”她说。这三个字,
比柳薇的那句话,更让我震惊。09我妈她……她也早就知道了?柳薇也愣住了。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你……你怎么会知道?”“你让人查我?
”“不需要查。”我妈的目光,落在柳薇的肚子上。“你第一次拿着孕检单来家里那天,
我就知道了。”“那张单子上,孕周是八周。”“而那个时候,你爸已经因为化疗,
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件事,只有我和他的主治医生知道。”柳薇的身体,
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我妈面前,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一个透明的笑话。她以为自己是顶级猎手。却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
都只是别人网里的猎物。“所以……”柳薇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所以,
你们就看着我演戏?”“看着我怀着别人的孩子,来骗取程家的财产?”“不。
”我妈摇了摇头。“我先生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希望,
是他自己算错了时间。”“他希望,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所以,他立下那份遗嘱。
”“给你房子,也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真的爱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都会告诉他真相。”“而不是心安理得地,拿着他用命换来的钱,去养你和别人的孩子。
”我妈站起身。“柳薇,你最不该的,就是践踏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温情。”她说完,
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钱,明天会打到你账上。”“从此以后,你好自为之。”说完,
她拉着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柳薇忽然在我们身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哭喊。“方雅!
”我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程建业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足以击溃柳薇最后一道防线。“你见过,天上的月亮,
会爱上地面的倒影吗?”10我们走出酒店,坐进张律师的车里。外面的阳光刺眼,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月亮,会爱上倒影吗。我妈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原来我爸最后的挣扎,不是为了财产,
也不是为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他只是想在生命的尽头,求证一丝真心。哪怕那真心,
是演出来的。可惜,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张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方雅姐,
都结束了。”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神情有些疲惫。“不。”她轻轻地说。
“才刚刚开始。”我没听懂我妈话里的意思。在我看来,柳薇已经溃不成军,
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我们赢回了房子,保住了家产。这难道不是结束吗?回到家。
我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我爸的灵堂撤了。她把那张黑白照片摘下来,用一块干净的绒布,
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然后,她把照片放进了一个檀木盒子里。“安安。”她叫我。
“去把你的行李箱拿出来。”我愣了一下。“妈,我们不是不用搬了吗?”“谁说不用搬?
”我妈把木盒放在书桌上。“这个地方,发生过太多不愉快的事。”“该扔掉的,
不仅是东西,还有回忆。”“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神坚定,
不容置疑。我忽然明白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个干干净净,
不被任何人染指的,家。当天下午,我们就搬走了。搬进了我名下那套顶层的大平层。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我爸生前最喜欢站在这里,
指着远处的灯火,告诉我,那是他为我们母女打下的江山。从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留给我们的,远不止是钱和房子。更是一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挺直腰杆,
重新开始的底气。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妈的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那个在灵堂上,
第一个议论我妈会被净身出户的姑姑。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她夸张又热情的嗓音。
“哎呀,方雅!你和安安还好吧?”“我就知道,建业他不会那么糊涂的!
”“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妈开了免提。姑姑的声音,
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前两天是怕你伤心,没敢多打扰你。”“现在好了,
坏人都赶跑了。”“你和安安什么时候有空,到姑姑家来吃饭,姑姑给你们做好吃的,
去去晦气。”我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我们最近很忙。
”“忙什么呀?公司的事吗?”姑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建业走了,
公司可不能乱。你一个女人家,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姑姑说。
”“你表哥在工商局,路子熟得很。”我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心意领了。
”“我们不忙公司的事。”“我们在忙着卖房子。”姑姑在那头愣了一下。“卖房子?
卖什么房子?”“程建业留给柳薇的那十套。”我妈轻描淡写地说。“手续刚办下来,
我们打算尽快出手,折现。”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想象到姑姑此刻脸上,
那副精彩纷呈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卖……卖掉?
”“那可是上亿的资产啊!就这么卖了?”“嗯。”我妈应了一声。“留着也没用,
还是钱最实在。”挂了电话,我妈看向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我摇了摇头。
“因为,狼闻到血腥味,才会聚集过来。”“而我要做的,就是告诉它们,这里不止有血,
还有**。”她的话音刚落。门铃响了。我走过去,通过可视门铃,
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打开门,
签收了包裹。包裹很轻。我拿进来,放在茶几上。我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打开它。
”我用小刀划开胶带。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小块石头。
照片上,是柳薇。她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笑得很甜。那个男人,我从没见过。长相英俊,
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阴鸷。他的手上,戴着一块和盒子里一模一样的石头。照片的背后,
用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字。“我的孩子,总要有个父亲。”“程家的家产,他要一半。
”11那行字,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爬上我的后背。我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妈……”我的声音在发颤。我妈弯腰,捡起了照片。她看着照片上的男人,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眼神。“林坤。
”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是谁?”我紧张地问。“一个,你爸爸生意上的老对手。
”我妈把照片和那块石头,一起放回盒子里。动作从容不迫。“很多年前,
你爸的公司刚起步,和林坤的公司竞争一个大项目。”“最后,你爸赢了。”“林坤的公司,
因此差点破产。”“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视你爸为眼中钉。”我瞬间明白了什么。“所以,
柳薇她……是林坤安排的?”“一半一半吧。”我妈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柳薇贪钱,林坤想要报复。”“两个人,一拍即合。”“只是他们没想到,
你爸会在临死前,摆了他们一道。”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本以为,
这只是一场家庭内部的闹剧。没想到背后,还牵扯着如此险恶的商业斗争。我爸他,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到底承受了多少?内有贪婪的情人,外有凶狠的宿敌。
他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我们布下了这个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看着那个盒子,感觉它像一个定时炸弹。“这个林坤,
他既然敢派人送东西来,就说明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想要一半家产,简直是痴人说梦!
”“别急。”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他不是想要吗?”“那就给他一个机会。”我妈的冷静,
让我感到心安,又让我感到害怕。我完全猜不透,她下一步棋,要落在哪里。她拿起手机,
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张律师,是我。”“方雅姐,有什么事吗?”“准备一下。
”我妈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却有力。“启动‘防火墙’计划。”电话那头,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回答。“明白。”挂了电话,
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妈,什么是‘防火墙’计划?”我妈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安安,你真的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她拉着我,走进了书房。打开了那个存放着信托文件和房产证的保险柜。但这一次,
她拿出来的,不是那些。而是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防火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