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李慧萍已经在云端守了整整三年。三年前,她因急性心梗倒在自家烧饼炉前,
手里还攥着刚揉好的面团,锅里的芝麻烧饼正冒着金黄的油光,
那是她准备给女儿苏宁宁做的早餐。她走得太急,没留下一句叮嘱,
没来得及看一眼刚毕业、正准备在大城市扎根的女儿,灵魂便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牵引,
飘向了没有病痛、没有烟火的云端。云端很静,没有喧嚣,没有冷暖,
更没有人间的柴米油盐。所有逝去的人都在这里安然等待,放下执念,静待轮回。
可李慧萍放不下,她的执念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死死缠在心脏的位置,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的收紧,陷入纹理中,灼烧着每一寸肌理、皮肉。
她能清清楚楚看见人间的苏宁宁。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的姑娘,
此刻正独自蜷缩在城市边缘的出租屋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毕业那年赶上行业寒冬,
苏宁宁找了半年工作,只找到一份底薪极低的销售岗,每天顶着烈日暴雨跑客户,
被拒绝、被刁难、被拖欠工资是家常便饭。李慧萍看着女儿在出租屋里发烧到三十九度,
裹着薄被子蜷缩在床角,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硬扛着不肯去医院,
因为舍不得花那几百块的医药费。看着她为了省房租,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
每天拎着沉重的资料爬上爬下,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她在大雨滂沱的夜晚,
骑着破旧的电动车赶去见客户,路面湿滑,连人带车摔在积水里,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
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流,路过的行人匆匆侧目,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扶她一把,留她独自在原处。
苏宁宁就那样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了足足十分钟,才撑着地面爬起来,扶起电动车,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继续往前骑。云端的李慧萍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女儿啊,
明明那样怕疼,以前受伤了,总是会哭着要她呼呼,“妈妈呼呼就不痛了。
”看着她下意识的抬头去寻找着什么,李慧萍心如刀割,她知道,女儿是在找她。
她想冲下去抱住女儿,想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想告诉她,“妈妈在呢,乖囡不痛,
妈妈呼呼。”想给她煮一碗热汤,想把她护在自己身后,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和伤害。
可她只是一缕透明的魂灵,穿不过云端与人间的屏障,触不到女儿的温度,
喊不出女儿的名字。她的担忧和念想越来越重,重到压垮了云端的安宁,
重到化作了无法化解的执念。她跪在云端的光门前,一遍遍地祈求,只要能回到女儿身边,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她都愿意。守在光门前的接引者终于被她的执念打动,
声音温和却冰冷:“李慧萍,你尘缘未了,执念过重,本应滞留云端,直至执念消散。
但你愿以轮回机缘为代价,换一次重回人间的机会,只是这机会,苛刻至极。
”李慧萍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愿意,什么都愿意。
”“你将附身于人间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她叫许念念,二十岁,患晚期胃癌,
只剩下半个月的生命。你以她的身份活着,只能活半个月,半个月后,
你与她的灵魂一同消散,再无轮回可能。”接引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说出你是李慧萍,一旦泄露,即刻魂飞魄散。你能做的,只有以许念念的身份,
陪在你女儿身边,至于能改变什么,全看天意。”“二十岁,比念念小,
只剩半个月……”李慧萍喃喃重复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可一想到女儿在人间受的苦,
她没有丝毫犹豫,“我答应。”一道白光包裹住她的灵魂,下坠的失重感袭来,再睁眼时,
刺眼的白光变成了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她,成了许念念。一个二十岁,被胃癌折磨得奄奄一息,
只剩下半个月光阴的姑娘。第二章李慧萍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身体的疼痛**着灵魂,让她真实的感受到自己真的回到了人间,
她终于可以再见到自己的女儿!她侧过头,看见床边放着一张病历单,
上面清晰地写着:许念念,20岁,胃腺癌晚期,生存期15天。十五天。
这是她能陪在苏宁宁身边的全部时间。十五天啊,很多了,时间够了。李慧萍想着。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口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姑娘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凉透的包子。是苏宁宁。不过三个月没见,
女儿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憔悴,原本明亮的眼睛,
现在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苏宁宁是这家医院的临时护工,为了赚点快钱,
她接了照顾无人看管的晚期病人的活,而这个病人,正是许念念。李慧萍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她多想喊一声“乖囡”,想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告诉她“妈妈回来了,
乖囡不怕,妈妈在。”可她不能,她现在是许念念,是一个比苏宁宁还小四岁的、陌生人。
苏宁宁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看见“许念念”醒了,
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和:“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李慧萍看着女儿眼底的疲惫,
看着她手上因为干活磨出的茧子,看着她嘴角因为上火起的水泡,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水……谢谢姐姐。”姐姐。这两个字像一根针,
扎进李慧萍的心里。她是母亲,却只能以妹妹的身份,叫自己的女儿一声姐姐。
苏宁宁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擦在她的嘴唇上。指尖的温度微凉,
李慧萍贪婪地感受着这久违的、女儿的温度,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怎么哭了?
是不是疼?”苏宁宁慌了,连忙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
两人同时顿住了。苏宁宁的手指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疑惑,
一种恍惚,还有一种深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熟悉感。眼前这个姑娘,明明是陌生的脸,
明明比自己小,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心疼,还有看向自己时的焦灼,
像极了……像极了已经去世三年的妈妈。她是单亲家庭出生的孩子,自小和妈妈相依为命。
也曾问过她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说,她的爸爸在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就因为意外过世,因为是爸爸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妈妈说爷爷奶奶对她还不错,
只是她出生后,爷爷奶奶就将还在坐月子的妈妈和她赶出了家门,因为她是女孩子,
爷爷奶奶不缺孙女。妈妈一个人一路跌跌撞撞托举着她熬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怕她受委屈,
将所有的爱给了她。跌了,撞了,妈妈总是会心疼的看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有时候嘴里说着责怪的话,眼神里的心疼慌乱都要溢满出来。妈妈说,她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的全部。可是妈妈啊,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眼泪差点掉下,苏宁宁迅速的眨了眨眼睛,将情绪压下。她一定是太想妈妈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妈妈已经走了,走了三年,永远不会回来了。李慧萍也慌忙收回情绪,
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泪光。她不能让女儿发现异常。接下来的几天,李慧萍以许念念的身份,
陪在苏宁宁身边。她从苏宁宁偶尔的自言自语和手机里的信息中,
拼凑出了许念念短暂又坎坷的人生。许念念从小被父母宠爱,性格执拗,
去年爱上了一个外地的男孩,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毅然私奔到这座城市。
她以为找到了真爱,可怀孕后,男孩却露出了真面目,不仅劈腿,还把她身上的钱全部拿走,
抛弃了她。后来许念念倒是在好心人的帮忙下,将钱拿了回来,但爱人的背叛让她痛苦,
这个时候她又查出了胃癌,来不及去想办法自救,就已经判了晚期的死刑。爱人的背叛,
病痛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她想回家,想回到父母身边,想要寻求短暂的安宁和温暖。
可上次偷偷回家,却被盛怒的父亲赶出了家门:“你不是要跟他走吗?你不是不认我们吗?
现在回来干什么?我们没有你这个女儿!”母亲躲在屋里哭,却不敢出来拦着父亲,
任由父亲将她赶走。许念念心灰意冷,从此再也不敢回家,也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生病的消息,
她一度想要了解自己的生命,却被好心人送来医院,之后便一个人在医院里硬扛,
直到被医院安排给临时护工苏宁宁照顾。李慧萍听着,心疼得喘不过气。
一边是自己的女儿苏宁宁,在人间苦苦支撑,无人依靠;一边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许念念,
年少犯错,被爱情背叛,被家人误解,独自承受着病痛和孤独。两个姑娘,都在人间受着苦。
她不能只救自己的女儿,她也要帮许念念,帮她解开和家人的矛盾,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
感受到家人的爱,不留遗憾地离开。心脏处有些疼,是许念念吧,许念念也不想留有遗憾吧。
而她自己,只有十五天,她要在这十五天里,让苏宁宁重新站起来,让她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让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把日子过好。李慧萍很后悔,在云端看到女儿那样辛苦的时候,
她就后悔,后悔太过保护女儿,没有教会她如何生活,导致她一个人跌跌撞撞,一身伤痕。
她想起了自己的拿手绝活——烧饼。那是她练了一辈子的手艺,有着独家配方,外酥里软,
香飘十里,靠着这个烧饼,她把苏宁宁养大,供她读书。以前她想教苏宁宁,苏宁宁总嫌累,
嫌脏,说以后要坐办公室,不用靠卖烧饼过日子。有时候苏宁宁也会心血来潮,
撒娇着说要学,只是不等三分钟热度过去,她就又失去了兴趣。李慧萍每次都是无奈的笑笑,
想着不学就不学吧,她还年轻呢,有她在,女儿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高兴就好。
却没想过意外会来的那样快。现在,她要把这门手艺,重新教给苏宁宁。
这不仅是一门吃饭的手艺,更是她留给女儿,最实在、最温暖的依靠。
第三章李慧萍的身体越来越差,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呕吐不止,
可她依旧强撑着精神,每天跟苏宁宁说话,陪着她。她知道苏宁宁的苦。
苏宁宁每天在医院照顾她,下了班还要去跑销售业务,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出租屋,
一天吃不上一顿热饭。上次雨天骑车摔倒的事,李慧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道伤口,
虽然结了疤,却永远留在了苏宁宁的膝盖上,也留在了李慧萍的心里。这天傍晚,
外面又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李慧萍心中烦躁,
头上的神经也是一跳一跳的,让她无比希望这场大雨能够立刻停下。苏宁宁接到客户的电话,
要她立刻送一份资料过去,语气很急,不容推脱。“姐姐,别去了,雨太大了。
”李慧萍拉住苏宁宁的手,声音急切,她害怕,怕女儿再一次摔倒在雨里,
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无人搀扶,慌乱无措的挣扎。苏宁宁笑了笑,
眼底满是无奈:“不行啊,客户着急,不去的话,这个月的提成又没了。
”她摸了摸“许念念”的头,像对待一个妹妹,“我很快回来,你乖乖躺着。
”李慧萍阻止不了苏宁宁,也放心不下,怕苏宁宁出事,艰难的下床不顾身体的剧痛,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祈祷着苏宁宁会顺利的赶到客户那边,
可当她追到医院门口,却再次看到了熟悉的画面。她看见那辆熟悉的旧电动车,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积水处,猛地打滑。苏宁宁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雨水里。
电动车压在她的腿上,资料散落一地,很快被雨水打湿,糊成一团。苏宁宁疼得脸色发白,
手掌和膝盖再一次擦破了皮,血水混着雨水,在地面晕开一片淡红。路上车来来往往,
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匆匆一眼就离开。苏宁宁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三年了,妈妈走后,她一直这样,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疼了自己扛,
难过了自己哭,从来没有人扶过她一把。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却清晰的记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绝望,只能挣扎着爬起来。但是这一次摔的太重,
她的腿被电动车压着,她越是急切,越是使不上力气。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冲进雨里,
跌跌撞撞地跑到她身边。是许念念。李慧萍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跑到苏宁宁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