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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婆母正房，屋里还亮着灯。

婆母没睡，坐在灯下拨算盘，正对着一本账。

灯花爆了一下，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压低声音：

"母亲，把灯灭了，快走，往城北山上走。"

婆母头也不抬，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深更半夜，你又来闹什么？"

"河堤要决了。城东已经水鸣、渗水，一样样都对上了。"

婆母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冷笑出声。

"河堤年年加固，朝廷比你个妇人上心，轮得到你半夜来传报？"

我压着心里的火。

"水鸣、管涌、洪峰，三样全齐了。这不是传报，是逃命。"

婆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那个下九流的爹，净教你这些晦气东西。"

我爹治了一辈子的河，最后也是死在堤上的。

到了她嘴里，就成下九流，成了晦气。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肉里，才把那股火按下去。

我盯着她。

"我爹治了一辈子的河，堤上有没有毛病，我比谁都清楚。"

婆母嗤笑一声。

"城里哪年夏天不涨水？偏你一个人睡出个决堤来。半夜发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没接。

里屋门吱呀一响，小姑沈玉奴披着衣裳出来，张口就骂。

"扫把星，又作什么妖！"

她上前一步，指尖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克死了你爹，如今半夜作妖，是要来克我们沈家满门不成？"

我忍了忍，把喉咙里的火咽回去。

"先去城北山上，天亮你就明白了。现在穿衣走，还来得及。"

沈玉奴冷笑着翻起旧账。

"当初要不是你冲喜嫁进来，我哥也不会常年吃药。如今倒摆起主母的谱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扭头对婆母说。

"娘，别理她。这扫把星是睡癔症了，看什么都像要塌。"

城东方向又滚来一声闷响，比方才更近，震得窗纸都颤。

我心里一紧。

上游三天暴雨，洪峰说到就到。

水鸣已经响了，堤身早就在漏。

我在心里数着：从水鸣到渗水，从渗水到管涌，从管涌到决口，用不了半个时辰。

这条街到城北山，跑起来也得小半个时辰。

她们还在磨，磨掉的，全是命。

婆母接过话帮腔。

"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沈家好，想借这乱子抢管家权，显你的能耐。"

小姑紧跟着补刀。

"就是。你进门这几年，哪一样不想压我一头？如今半夜编排决堤，不就是想逼我们听你的，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没再争，上前去拉沈玉奴。

"先跟我走，别院再凉快，也不能拿命换。"

沈玉奴一把甩开我，反手护住门。

"谁也不许动！我看谁敢跟你这个扫把星走！"

她越说声越高。

我怕惊动外头，伸手去捂她的嘴，被她狠狠推开，脸上啪地挨了一巴掌。

**辣地疼。这一巴掌，把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打没了。

丫鬟婆子吓坏了，跪着劝。

"姑奶奶，就听二奶奶一回吧，姑娘还小。"

沈玉奴反手一巴掌甩在那丫鬟脸上。

"连你们也信她这个**坯子！"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噤了声。

那些丫鬟婆子看看我，又看看小姑，一个个把脚钉在原地，没一个敢跟我挪一步。

连这些下人都觉得，是我疯了。

没有一个人信我。满屋满院，都把我当成半夜发疯的扫把星。

一个婆子凑到小姑耳边，小声说。

"姑奶奶，二奶奶今儿怕不是撞客了，要不要请个神婆来看看？"

小姑冷笑。

"她哪是撞客，她这是又犯病了。成天在河边转，能沾什么好。"

我没工夫计较，水鸣、渗水全对上了，堤就快撑不住。

多耽搁一刻，城北山上就少几个活人。

我最后压着嗓子说。

"水鸣、渗水全对上了，再不走，全完。"

沈玉奴梗着脖子，冷笑。

"我偏要睡河边别院，炎炎夏日，凉快。要死，也是你咒的！"

她扭头吩咐丫鬟。

"你去别院守着，我看谁敢半夜动我的东西。"

我厉声喝住。

"不许去河边！去了就是送命！"

婆母指着我，一字一句。

"明日若无水，我让砚儿休了你这个扫把星。"

我迎着她的目光。

"若有明日，我任你休。"

说完，我没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出府，去抢更夫的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