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不语山上有个花妖。食人无数、残忍暴虐。十二岁的谢闻好奇。
半夜偷偷拎着盏灯笼上了不语山。寂静的林子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尤其响。忽然,
他听见背后传来咀嚼啃啮的声音。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对上一双不谙世事的茫然的眼睛。——那是我和谢闻的第一次遇见。彼时我年方八岁,
手里捧着捡来的脏馒头。正在狼吞虎咽。谢闻缓下神来。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朝我伸出一只手。“山上有妖,恐怖骇人,你一个小孩待在这里不安全,与我回家可好?
”1谢闻牵着我的手。我踉跄跟在他身后下山。他好听清泠的声音传来,
“......你爹娘呢?怎的一个人夜晚在这种地方?”我低声道,“爹娘早已去世,
在城里又被旁人欺辱,只有在这里,没有人会打我。”谢闻顿了顿。
抽空用另一只手递给我一粒话梅糖。“我口袋里只有这个,你先填填肚子,等到家了,
我去厨房给你拿好吃的。”话梅糖酸酸的,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连带着心里也是甜甜的。我望着谢闻。他发髻上簪了根白玉簪子,在月光下发着莹莹的光。
身上锦衣华裳。脚上踩的靴子也是绣了金丝银线。不知道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我有些自卑。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谢闻却抓得更紧了。“山上有妖又有狼,
你跟紧了我,莫要走丢。”我嗫嚅着,“我弄脏了你的手。”谢闻笑了笑,“这哪里叫脏了?
你是没见过我跟刘兄拿着鞭炮炸粪坑的场面。”似乎是为了壮胆。
他絮絮叨叨跟我这个陌生人,讲起他身边的一些趣事来。一个时辰后。我们到了他家的宅子。
谢闻先从狗洞钻过去,又把我拉进来。避开下人,把我藏进了他的屋子。“你在这等着。
”他噔噔跑出去。没过一会儿,拎着个食盒回来了。“吃吧。”我饿得眼前发花。
风卷残云一般,“好,好吃!”谢闻蹲在我跟前,笑眯眯地看我。等我吃饱了。他才对我说,
“小花,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不会有人打你,每天我还会给你带好吃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你爹娘不会生气吗?”谢闻说,他爹娘都是很好的人,不会生气的。
可我还是不信这个世上会莫名其妙有人对我好。“为什么呢?”谢闻挠了挠头。他说,
“因为你很可爱,而我想要个妹妹。这样吧,小花,你以后每天都叫我哥哥,
就当作报答我了。”2谢闻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很好的人。谢闻的爹爹谢老爷是做生意的。
名下铺子亩产无数。就连他们吃饭用的筷子,都是用象牙做的。按理说,这样的人家,
对子女的要求应该会很高。但谢老爷和谢夫人却一反常态。他们对谢闻只有一个要求。
健康开心就好。谢闻喜欢玩、探险、到处旅游。谢老爷从来都很支持他。
谢夫人也是很开明的人。那日谢闻带着我去见他们。谢夫人看到我,捂住嘴惊呼一声。
我以为她要骂我,赶我走。下意识缩起了肩膀。她却走过来,将我抱进怀里,心疼地说道,
“我的乖乖,怎么这样瘦?阿闻说你今年八岁了,可你看上去只有五岁多。
”她叫婢女拿来好多吃的、喝的。发誓说要把我养得胖胖的。听谢闻要认我当妹妹。
谢老爷和谢夫人高兴得不得了。他们说,小花,既然你的家人都不在了,
那以后就把谢府当作自己的家吧。说,谢闻的爹娘,就是小花的爹娘。吃完饭。
阿翠姐姐带我去换新衣裳。她还给我梳了好看的发髻。我出来的时候。谢闻看着我,呆住了。
他笑着过来捏捏我的脸。“哇,小花,原来你长得这么可爱,就像阿娘种的牡丹花一样!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到处去跟别人说,他有妹妹了。他的好朋友刘华逸听说,
他在不语山上捡了个妹妹。专门跑来谢府看。绕着我转一圈。好奇道,
“你在不语山上呆了七天,真的没见过那个花妖吗?听说那个花妖很可怕,
有密密麻麻的牙齿,一口就能把人吞进肚子里去。”我害怕地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我没见过,但是有看见过狼。”这时,跟在刘华逸身后的他的妹妹,刘婳昀突然出声。
“万一她就是那个花妖呢?听说妖可以变换形态的。”谢闻挡在我前面。
“我这么可爱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妖?就算她是妖,那你见过把自己饿得这么瘦的妖吗?
”刘婳昀撇撇嘴,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一直看着我。3我在谢府长到了十六岁。
已过了及笄的年龄。其实应该要议亲了。但谢老爷和谢夫人从来没提过。倘若有别人问起。
他们就会说,先给谢闻说亲比较重要。等哥哥娶了亲,再给妹妹说,也不迟。旁人不理解,
我却知道。谢夫人有次跟我说话。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着,“其实娘不想让你嫁人,
在家里有爹爹和娘还有你哥哥护着你,万一去了别人家,你被欺负了怎么办?
“你又是个锯嘴葫芦的性子,不论发生了什么,都独自忍着。”我不想这么快嫁人。
谢闻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婚事。虽然提亲的人快将谢府门槛踏破。他只说,他志不在此,
只想在有生之年踏遍祖国江山,用脚步丈量山河的每一处。如果真要成亲,
那就等他回来了再说吧。于是上门提亲的人,渐渐少了。谢闻总是在外面跑。他曾问过我,
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我拒绝了。他在外游历,我在家陪伴爹娘。不然两个孩子都远游,
爹娘怎么办?娘亲如今的身体也不大好了。这次谢闻出去的时间尤其久。我在家里算账。
各地的铺子都有不同程度的亏损。祖父留下来的基业,被爹爹挥霍过,又被谢闻挥霍过。
已经不剩下多少了。我冥思苦想,想要挽救一些颓势。却奈何实在没有经商的天赋。
就在这样焦躁的状态下,有一日,门口小厮忽然奔进来。说谢闻回来了。时隔一年。
我再次见到了我的哥哥。他黑了,也瘦了。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有光彩。我正要朝他奔过去。
却看到他身后转出一个人。少女眉眼沉静、行为雅致。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谢闻。
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青涩情意。4我的脚步慢下来。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禁握紧。
谢闻本侧过头在与刘婳昀说话。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朝我走来。“小花!
我给你带了好些礼物——”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小玩意。我们就这样坐在大堂里,
听谢闻讲他经历的那些传奇般的故事。近天黑,他才喝了口茶水,问刘婳昀,“你兄长呢?
怎不见他来?”以往每次谢闻从外面回来。刘华逸总是第一个上门的,抓着谢闻的袖子,
说自己有多累,谢闻有多洒脱。刘婳昀抿抿唇,“这些天各处发生了奇案,兄长作为推官,
忙的脚不沾地。”“奇案?”谢闻好奇心上来,“如何?说来我细细听听。
”他们二人在烛光下细谈慢聊。谢闻听得认真,连我起身离去都未察觉。我站在门口,
扶着门框。看他最后一眼时,与刘婳昀对上目光。她微微牵起唇角,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仿佛将哥哥从我这里夺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收回目光,
慢慢走回院子。不过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敲响。谢闻站在外面,“小花,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他过来握住我的手腕,眼睛亮亮的。
仿佛不语山上捡到我时的那一晚。“我们去破案吧!就像小时候和刘兄那样!
”5谢闻是爱冒险的性子。和他一同长大的刘华逸,自然也是同流。从小到大。
小到丢鸡落狗。大到偷钱杀人。种种热闹他们都凑过。但令人惊奇的是,
刘华逸还真仿佛会算命一样。总会从现场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顺着这些线索,
在人群里将罪魁祸首揪出来。破的案子多了。大家都管他叫神眼大人。因为不管什么案子,
只要刘华逸到现场走一遭。就能立刻推断出凶手是谁。不过这次发生的几件案子。
让神眼大人都抓耳挠腮、不知从何处下手。可见案子的棘手之处。所以大家都说,
凶手并非凡人。而是不语山上的花妖再现人世。她用妖力杀人。作为断案高手的神眼大人,
自然查不出来任何痕迹了。......刘婳昀跟在我和谢闻后面。
和从小就习惯爬树掏鸟窝的我比起来。刘婳昀是真真正正的千金大**。娇滴滴的,
多走几步,就会脚酸腿痛。从小我们几个一起到处去探险。刘婳昀也总是第一个喊累的。
最后不是刘华逸背着她回去。就是谢闻背着她回去。久而久之,也是怕她真的被累出病,
再有什么计划,谢闻就不喊她了。刘婳昀却生气。红着眼睛闹脾气。最后还是要将她带上。
就像这次。她明明对断案不感兴趣。却还是将兄长破案过程中的细节一丝不苟地背了下来。
明明害怕黑夜,害怕血腥与尸体。却还是跟在我和谢闻后面,来到衙门里的尸棚里。
尸棚里停了好几具尸体。天气又炎热。虽然只过去了一天。气味很是难闻。
刘华逸杵着下巴拧着眉头沉思。我们三个进来,他也没察觉。谢闻出声后,他才回过神。
“谢兄!”刘华逸高兴地喊了一声。又很快陷入沉思。谢闻走过来,问他哪一步出了问题,
说不定自己能帮忙给点灵感。刘华逸指着几具尸体,说道:“其实,
说起来这两个人你还认识,都是家里有头有脸的富家子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
人已经没气了,更奇怪的是,他们死时都穿着大红的嫁衣,七窍流血。“可仵作验过尸,
体内并无中毒的痕迹,体表也无外伤。”“根据尸体状态,仵作判定是惊吓致死。
“但如果只是惊吓致死,又怎会七窍流血呢?”谢闻神情凝重。刘华逸继续道:“问题是,
从他们进屋到死时被发现,时间都非常短。其中一个,他的丫鬟就出门拿个东西的功夫,
好好的人,已经死了。”谢闻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丫鬟说谎?是她杀了人?”“不。
”刘华逸摇摇头,“别说那丫鬟没动机,就算有动机,
那如何解释其他两个死状相同的案子呢?”谢闻只好从另一个角度找线索,
“那你有没有在嫁衣上找到什么线索?”“没有,嫁衣都是普通的嫁衣,上面的绣花粗劣,
布也是普通的料子。”刘华逸叹气,“当真诡异。”此时刘婳昀忽然开口,
“兄长何不采纳众人之言,将此案归为花妖所为呢?”刘华逸哼了一声。“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人无能,才归结为精怪所为。但你若真去探寻,这个世界上,哪里真的就有什么花妖了?
”刘婳昀冷笑道,“兄长这话却是钻牛角尖了,莫不是忘了,那花妖屠村之事,
距今不过三十年尔,受害者的儿子前不久还敲过登闻鼓,想请陛下彻查屠村之事呢。
”“你都说是彻查了,说明当年花妖屠村,并无实据,不定是凶手放出来唬人的烟雾弹。
”刘婳昀的目光忽然转向我。她盈盈笑着,“都说不语山是那花妖逃无可逃的栖身之地,
上山的人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妹妹既然在不语山上待了整整七日,却毫发无损,
是否与那花妖,有什么关系呢?”谢闻蹙眉,“婳昀,你这话有些牵强了。若照你这么说,
我也从不语山上活着下来了,那是不是,我也与那花妖,有了什么苟且呢?”“行了行了。
”刘华逸抬手止住,“忙了这几日,我实在头疼,不如我们去喝酒吧,说不定喝着喝着,
就会有破案的灵感了呢。”6我并不想喝酒。看上去刘婳昀也不想。谢闻本想送我们回去。
被我拒绝了。我道,“我与姐姐有些话要说,再说有家仆跟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谢闻和刘华逸只好作罢。回去的路上。我和刘婳昀彼此都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刘婳昀没忍住。她支开家仆,语气冷淡地开口,“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转头看她,“什么意思?”刘婳昀逼近我,目光灼灼。“你就是那个花妖对不对?
才八岁的你,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在不语山上待几天,却一点伤都没有?更何况,
你来谢府之后,本来很喜欢我的谢家哥哥、谢伯伯谢伯母,却都转向了你!
分明是你对他们使了妖法,迷惑了他们的心智!”她忽然伸手撕扯我的衣领。
“听说那花妖胸口有本体的文身,你若不是,就证明来看!”天上轰隆隆的雷声滚过。
我一边抵抗着她,一边仓皇后退。但衣裳还是被她撕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鲜艳的牡丹花瓣刺人眼目。刘婳昀哈哈大笑。她目光忽地沉下来,“那些人是你杀的吧?
三十年前,你屠尽了陈家村,被道士逼上不语山。如今风头稍静,
你又按捺不住下山杀人......妖果然就是妖,即便谢伯伯谢伯母对你这么好,
也不会让你产生丝毫人性!”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我不是......”“证据都在!
你还不承认!”“我说,陈家村......不是我屠的。”刘婳昀目眦欲裂,
“我母亲就是从陈家村逃出来的,她亲眼目睹你杀了她的爹娘,你还要狡辩!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让我睁不开眼睛。不远处忽然传来惊诧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刘华逸奔过来。他看见衣衫不整的我,忙匆促移开目光,对刘婳昀斥道:“放肆!
”“我放肆?”刘婳昀眼睛猩红,“刘华逸!你看清了!她胸口有着牡丹的纹身!
你若还不信,我这就让她现出真身!”刘婳昀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瓢泼的雨幕中,
我觉得那物件有些眼熟,似乎是谢闻从外面带回来赠给我的其中之一。我有些不可置信。
刘婳昀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她死死盯着我,“还好谢家哥哥有所防备。
这些年他在外游历,结识了许多方外之人,其中就包括当年镇压过你的那位老道。
“你没想到吧?其实他送给你的礼物里都被刻上了压制妖力的符咒,这些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刘华逸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他对刘婳昀吼道,
“你是从哪听来的邪门歪道?!我们三个一同长大,小花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
她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哥哥!你要站在她那边吗!你也被她迷惑了心智吗!
”刘婳昀忽然掏出一把匕首,似乎已经等不及。她高高举起匕首,朝我心窝捅来。
“我今日就为民除害!”“住手!”刘华逸面色剧变。我瞪大眼睛盯着刘婳昀身后。
将她猛地一推。那只枯爪般的手便落在了空处。面容狰狞的男人声音阴森低沉,“主人,
她要杀你,你为何还要救她?”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尽是苍凉之色。我缓缓地站起来,
不去看刘华逸震惊的眼睛。对刘婳昀说道,“我只是想安安静静过一段生而为人的日子,
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刘婳昀从茫然震惊中回过神。她看了眼那男**类的下半身,
发出尖锐的笑声。“哥哥!你看到了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就是妖!”男人眸色一凛。
他朝刘婳昀伸出手。那里却已经空空如也。刘华逸目眦欲裂,“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他朝我扑过来。被男人拂开,重重撞在了地面。“主人,不如把他也解决了吧?
”我淡淡道,“你如今这么大胆了?”男人慌忙跪倒在地,“属下只是看不得主人被人欺辱!
”我揉了揉额角。“罢了,先将他们带回山上......我要回家了,都这么晚了,
爹娘一定担心。”我转过身。忽然愣住。谢闻拎着给刘华逸打的酒,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我,
神色阴沉。我的心停跳了半拍,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哥哥,我——”谢闻却后退了半步。
我有些慌,“你听我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谢闻终于开口。
他看了眼昏过去的刘华逸,眸中逐渐染上我看不懂的情绪。“小花,你是那个花妖吗?
”他明明都听到了,看到了。但还是要问。他要听到我亲口说,才肯信。见我沉默。
谢闻唇角露出一抹讽笑,“原来是我引狼入室......”男人忍不住,他盯着谢闻,
发出尖锐的声音,“引狼入室?如果不是主人,你这些年游历在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蠢货,被那道士利用也不知,害得主人妖力被封......主人要真想对你下手,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也就是主人心善——”“闭嘴!”我忍无可忍,低声斥道。
谢闻攥紧了拳头。“既然你是妖,那为何要跟着我下山!下山也罢,你老老实实做人便好,
又为何要杀人!”我想说人不是我杀的。可如今,是不是我杀的,又有何区别?我惨然一笑,
轻声道:“谢闻,那你想怎么办呢?”谢闻愣了愣。他眸间溢出一抹痛苦和不甘。“小花,
你,你去向官府自首,你认错......”去自首。然后呢?像三十年前,被关在地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