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镇西头,有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尽头两间泥房子挨着,一间住着阿贵,一间住着阿瘦。
阿贵家里有一百块银元,藏在床底那只老木箱里,吃饱了就数钱,
一边数一边“嘶令、嘶令”地拍在桌子上,老远都能听见。可他胆子小,
夜里猫一叫都能吓得缩到被窝里。阿瘦就不一样了。他穷得叮当响,家里只有一枚铜板,
还被磨得圆溜溜。身子也单薄,挑一担水都喘。但他胆子大得不得了,村子后头乱坟岗,
别人绕着走,他一个人半夜去掰松树皮当柴,一边走一边吹口哨。这俩人,偏偏又是邻居。
每到晚上,镇上人都能听见一段奇妙的“合奏”:一边是阿贵的“嘶令、嘶令”,
一边是阿瘦故意把那枚铜板往桌子上“当啷、当啷”乱丢。阿瘦穷,
但有点骨气——见不得阿贵那副拿钱当命、看不起人的样子。于是每天睡前,
他都要故意把那唯一的铜板扔得震天响,好让隔壁误以为他在数一大堆铜钱。
阿贵在屋里听着,脸一阵青一阵白:“哼,这阿瘦,看着穷,
其实家里怕不是藏了好几个坛子的钱……”他数钱的声音就更大了,生怕自己显得不如人。
日子就这么“嘶令、当啷”地过去。一、半夜摸脸的骨架鬼这一年入冬,
西川镇忽然连着刮了几天阴风。白天灰蒙蒙,晚上雾气从河边爬上来,贴着脚脖子打圈。
那天夜里,阿贵照例把一百块银元翻出来,一块块放到桌上:“嘶令——一块。
”“嘶令——两块。”“嘶令——三块……”他数得正爽,忽然觉出不对劲。
屋里明明点着油灯,可桌面上影子居然不止他一个。他抬头一看,
只觉得头皮“嗤”地炸开——桌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全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只有森白森白的骨头。眼窝空空的,
两团蓝幽幽的火在里头晃。手指像十支干树枝,搁在桌边,骨节一动一动,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阿贵二话没说,一百块银元“哗啦”一声全撒地上,
人当场腿软,连滚带爬躲到床底。骨架鬼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了摸,
又抬起另一只手,慢悠悠地——在阿贵脸上来回捋了一把。
那手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铁,带着一股潮咸味,从眼角滑到嘴角,骨节硌得脸生疼。
阿贵吓得差点当场断气,连求饶都忘了,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鸡叫了两遍。脸一阵阵抽他爬起来摸钱,木箱、桌底、床底翻了个遍,
一百块银元一枚不剩——只剩地上乱七八糟的印子。更糟的是,他伸手摸自己脸,
嘴居然在耳朵那一边歪着,怎么也抻不回来。“完了完了完了……”阿贵捂着脸,
在屋里团团转,连门都不敢开,怕被人看见笑话,只好整整一天躺在床上干哭。
二、鬼差找帮手第二天夜里,阿瘦窝在自己屋里,一边磨着那枚铜板,一边听隔壁——奇怪。
往常这时候,“嘶令、嘶令”的数钱声最热闹。今天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正纳闷,
突然间屋里一阵阴风,油灯火苗往下一缩,“噗”地一声,灯芯冒出一股青烟,差点灭了。
接着,门口慢悠悠地走进一副骨架——也就是昨晚摸歪了阿贵嘴的那个。不过这回,
骨架鬼肩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像是从哪家挑来的一袋米。阿瘦盯着那皮口袋,
眼睛一亮,立刻笑眯眯地打招呼:“哎!这位……骨大哥夜里来串门啊?”骨架鬼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有人见着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句。“你不怕我?”他两只蓝火眼眨了眨。
“你长得确实瘦。”阿瘦认真地说,“跟我挺像。穷人互相见见,有啥好怕的。
”骨架鬼头一歪,好像被“穷”这个字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对门昨晚那位,却是不争气,
一百块银子没半刻就吓丢了。哼,活该。”阿瘦心里一动——果然,
银元是被这玩意儿顺走的。“你扛这袋子干嘛去?”他装作好奇。
骨架鬼抬了抬肩上的皮口袋:“阎王爷吩咐,村东头有个老头今夜寿数已尽,让我去收气。
皮口袋就是装他命气的。”他斜眼看了阿瘦一眼:“我见你胆大,人倒机灵,
就问一句——要不要跟我见识见识?”一般人跑都来不及,阿瘦却直接两眼放光:“去!
我还从来没见过人怎么死的呢。”骨架鬼怔了一怔,哈哈大笑:“好,人间少你这样开朗的。
”三、收气的学问半夜的田埂上,雾气压得低低的,踩在脚边像踩着一层白布。
阿瘦挑着灯笼,跟在骨架鬼后头,一路都在东张西望。“喂,骨大哥,
”他装出一副“第一次工作”的憨样,“我这人啥都不会,你得教教我,
这‘收气’到底怎么算一回事?别一会儿把阎王爷的活儿给办砸了。
”骷髅嘴巴咔嚓咔嚓响了两下,显然很受用这种“前辈”待遇。“这收气啊,最简单不过。
”他把肩上的皮口袋往地上一放,拉开绳口,露出里面一层黑乎乎的阴风,“你看仔细了。
”他一手举着皮口袋,一手做比画:“到了将死的人床前,把袋口对着他鼻子,
一点点往里收。他喘一口气,你就往里面扯一口,慢慢来。等他全身抽筋,眼睛一翻,
就代表气收得差不多了,再把袋口用绳子勒紧——他的命,就在袋子里了。
”阿瘦听得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嘴里却不住问:“那要想让他活过来呢?
”骨架鬼得意一笑:“那也不难。找个刚死的,把袋口对着他鼻子,慢慢放气进去。
你放一口,死人就喘一口。等他脸上有血色,眼睛有光了,人就起来了。
”“哎呀妈呀……”阿瘦故意打了个寒战,“你们这行当也太吓人了。
”骨架鬼耸耸肩:“吃这碗饭的,习惯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聊,
很快就走到村东头那户人家门口。屋里灯光昏黄,隐约有哭声传出。“你躲后面去。
”骨架鬼回头说,“别露头吓着活人。”阿瘦乖乖躲到堂屋屏风后面,只露一只眼睛看。
他亲眼看见骨架鬼晃晃悠悠走到床前,把皮口袋举到快断气的老头鼻下,嘴里念叨着什么。
老头原本微微起伏的胸口一顿,接着身子缓缓抽搐,眼睛一瞪,脖子一歪,真的没气了。
骨架鬼利落地一勒袋口,扎好绳子,扛在肩上,朝哭成泪人的家属咧嘴一笑——当然,
他们看不见——然后转身出门。阿瘦看得心里泛恶,却也学得清清楚楚。
四、互相“套话”离开那户人家,天更黑了。远处山上传来几声狼嚎,被雾吞得绵长又模糊。
阿瘦扛着皮口袋,骨架鬼走在前头。“哎,骨大哥,”阿瘦故意压低声音,
“你们这样收来收去,是不是什么都不怕?”“当然。”骨架鬼哼了一声,
“人在我手里不过一口气。”“那总有点忌讳吧?”阿瘦眼珠一转,
“比如……我们人其实也有怕的东西。”骨架鬼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你们凡人怕什么?
”阿瘦叹了口气,一脸痛苦:“我们人啊,最怕金子银子。”“怕?”骨架鬼差点绊一跤。
“对啊。”阿瘦认真起来,“你想啊,要是有人拿山羊头那么大的金疙瘩,
和绵羊头那么大的银块,朝你脑袋上砸过来——那还得了?那可是要命的啊!
不死也得半条命没了。”他边说边连连摇头,仿佛光想象就被砸得头晕眼花。
骨架鬼听得频频点头——“原来人类也有这样的弱点……这消息,值钱。
”他心里默默记下:山羊头大的金子、绵羊头大的银子,是人类克星。“那你们鬼呢?
”阿瘦见时机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问,“是不是啥都打不疼?铁不怕、刀不怕?
”骨架鬼哼了一声:“铁刀铁剑算什么?砍我们也就是多几道骨缝。”他停顿了一下,
显出一点得意:“不过,有一样东西,是我们真怕的。”“啥?”阿瘦立刻追问。“钟。
”骨架鬼压低声音,“寺庙里的青铜大钟。那东西一响,震得魂都发裂。
钟舌敲到钟壁的那一下,比雷劈还疼。”他又加了一句:“魏城外那片废旧钟林,你知道不?
以前各处寺庙拆下来的旧钟都丢那里。只要有人在钟林里狂敲大钟,我们这些鬼,
一个个都躲着走。”阿瘦眼睛一亮:“哦——魏城钟林。
”骨架鬼瞄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奇嘛。”阿瘦干笑,
“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去了。”五、钟林夜战走着走着,他们离西川镇越来越远,
路边田地渐渐变成荒草。阿瘦扛着那袋“命气”,忽然停下来,
装作喘不过气的样子:“哎哟,不行了,这袋子比石磨还重,兄弟我歇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