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温的。
这是他倒下后的第一个念头。黏稠的液体浸透了粗麻布甲,身下是冰冷泥泞的土地,上方是烽烟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所有这些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正迅速离他远去。
几分钟前,两名挥舞弯刀的乌丹战士夹击了他。格开第一刀时,第二把弯刀如同毒蛇,精准地捅穿了他的胸膛。剧痛之后是巨大的力量将他踹飞,重重砸进泥地里。求生本能让他用没受伤的手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另一只手向后扒拉,试图爬离这片死亡漩涡,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喊,期盼能有同袍拉他一把。
可他看到的,只有无数双踩着同样布制军靴的脚,毫不停留地从他身边狂奔而过,冲向同样浑身浴血的乌丹人。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扭曲的、血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没有人低头,没有人停留。
力气随着血液一同流失。求生的呐喊渐渐微弱,最终化作唇边一个无声的血泡,啵地破灭。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地面被染成一种深沉的、不祥的暗红。他躺着的那个浅坑,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血流,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泊。寒冷取代了疼痛,麻木感从四肢向心脏蔓延。他知道时候到了。涣散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破碎的画面闪过:家乡袅袅的炊烟,父母佝偻的背影,战友豪迈的笑声,妻子温柔的眼波,还有牙牙学语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曾紧握战刀的右手,朝着烟雾弥漫的天空,虚虚地抓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想抓住那些逝去的温暖,抓住一点人世间最后的念想。
旁边一个杀红了眼的乌丹战士,眼角瞥见这具“尸体”突然动了,惊得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反手一刀挥下!
寒光闪过。
世界天旋地转,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自己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以及一片无尽的血色。
不远处的城墙上,杜天古铜色的脸庞肌肉紧绷,独眼死死盯着下方的血肉磨盘。他身披深褐色重甲,头盔铸成玄武张口咆哮的狰狞形态,黑色披风在猎猎风中翻卷,背后那面独特的圆形铜盾边缘,四把弯月铁刃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冷光。作为齐国玄武军的统帅,城下每一个倒下的步兵,都像一刀割在他的心上。
玄武军以坚韧著称,但面对体魄天生强悍、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乌丹步兵,鏖战至今,虽未溃败,却已显疲态,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他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对着身后那人拱手,声音沉郁:“费先生!奇兵何时能至?”
他身后,站着一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文士。费陈英,齐国军师,亦是朱雀军统领。他手持黑白羽扇,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墨色中掺着银丝的长发披散肩后,面容干净,眼神睿智。然而,他背后却负着一柄四尺长剑,剑鞘上朱雀展翼欲飞,剑柄末端的红宝石流转着神秘的光华。
费陈英微微欠身还礼,羽扇轻摇,语气从容:“杜将军治军有方,玄武将士之勇武,今日令费某大开眼界。面对乌丹‘草原第一军’竟能鏖战至此,丝毫不落下风。将军少安毋躁,我军奇兵已潜伏数日,此刻乌丹主力尽被贵军牢牢吸住,正是出击良机。此战,必叫乌丹大军有来无回!”
言罢,他上前一步,羽扇倏然指向乌丹军阵侧后方的山谷,声音陡然拔高:“杜将军,看!”
杜天循指望去,只见山谷之中,骤然涌出大队骑兵,蹄声如雷,喊杀震天!紧随其后的,是手持长枪、巨剑的步兵,以及一队队由四匹披甲战马牵引的战车!铁骑如洪流般冲入混乱的乌丹后阵,战车更是如同钢铁巨兽,所过之处,乌丹军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崩裂。
杜天的目光死死盯住战车上飘扬的“烈马”战旗,随即又震惊地看向那些手持造型夸张的巨剑、如同砍瓜切菜般撕裂敌阵的步兵,失声道:
“费先生!那是……王都天龙军的巨剑卫?!难道……殿下亲征了?!”
费陈英羽扇一顿,朗声大笑:“哈哈哈!不错!蜂刺营密报,此次乃乌丹十年来最大规模进犯。故而我令蜂刺**,示敌以弱,同时密奏殿下,请派烈马军驰援,设此合围之局,誓要重创乌丹元气!不想殿下圣心决断,不仅派出烈马军,更亲率天龙卫御驾亲征,意在借此大胜,扬我国威,换我大齐西境数十年太平!”
他羽扇再次指向已彻底陷入混乱的乌丹大军,语气笃定:“如今天龙战旗已现,乌丹败局已定!”
城下战场,原本苦苦支撑的玄武军士卒,听到敌军后方震耳欲聋的喊杀,望见那两面象征着至高皇权与精锐援军的旗帜,顿时士气狂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已显溃象的乌丹军发起了反扑。
是夜,午夜时分。王都。
连绵的民房屋顶之上,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瓦片只发出极其轻微而压抑的“哒哒”声。陆丰,蜂刺营编号四十三,此刻蒙面黑布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嘴角残留着一丝发黑的血迹。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以锦缎包裹的女婴,这是三皇子唯一的血脉。
金蛇营的剧毒正在他经脉中疯狂流窜,蚀骨之痛阵阵袭来。他知道,即便是王都最好的医师也回天乏术,更何况,谁会来救他这样一个隐匿于黑暗中的“蜂刺”?他只想在生命最后时刻,为怀中这无辜婴孩寻得一线生机。
身后,追踪者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前方城门角楼,更有整队的巨熊军重兵把守。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心。胸口猛地一阵抽痛,毒效再次发作,他一个踉跄,再也无法维持平衡,从屋顶直坠而下!
坠落瞬间,他硬生生拧转身形,以自己的脊背重重砸向地面,将怀中的婴孩死死护住。
“噗——”
尘土微扬。
几乎同时,三道鬼魅般的黑影落在他身前,呈品字形将他围住。为首之人编号九,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四十三,放弃吧。逆贼已伏诛,你清楚怀中是逆贼之后。念在同营之谊,我给你个痛快。”
“呵呵……老九,”陆丰咳着黑血,惨然一笑,“逆贼?三皇子会是逆贼?这次任务,谁见过陛下的手令?你想过没有,等陛下回銮,我们蜂刺营……该如何自处?营主他难道……”
“住口!”九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一闪,“营主对王的忠诚,岂容你质疑!你已毒入膏肓,还能护得住谁?二十!五十五!动手!太子有令,逆贼之后,尽量留活口!”
他手掌一挥,身旁两人瞬间拔出腰间匕首,身影如电,一左一右扑向陆丰!
陆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左手更紧地抱住女婴,右手悄然摸向腰后的烟幕弹……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二十和五十五身形掠过九号左右两侧的刹那,九号双臂猛然扬起,双手不知何时已各握一柄尺长短刃,动作迅疾如黑夜中乌鸦振翅!双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斩向两人后颈!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利刃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二十和五十五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眼中带着极致的惊愕与不甘,扑倒在地,脖颈处鲜血狂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丰看着眼前一幕,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胸口绞痛加剧,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九号身影一闪,已掠至他身旁,单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依旧冷漠:“可有寄托?”
陆丰艰难地抬眼,与九那双仿佛万年寒冰的眼眸对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城南陋巷,还有一妻一子。我那小子……三日后,便是他七岁生辰。”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地问,“你杀了他们……如何向营主、向太子交代?”
“追击途中遇伏,二十、五十五力战身亡,我腿部受伤,与逆贼余孽搏杀,最终格杀余孽,夺回逆贼之后。”九的声音毫无波澜,手上动作却极快。他拾起陆丰掉落的短刀,利落地在二十和五十五脖颈的伤口上补了几下,制造出被快速砍杀的痕迹,又走到陆丰身前,用短刀在自己左小腿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这才将短刀塞回陆丰手中。话语说完,一切布置也已完成。
“你我都明白……哪有什么逆贼,不过是太子铲除异己。”陆丰喘息着,抱紧女婴,“你就那么肯定……太子会留这孩子的性命?”
“三皇子素有贤名,朝中根基未绝。留此血脉,既可安抚旧部,亦可作饵。”九平静地解释,逻辑清晰,“对陛下而言,丧子之痛若连一丝血脉都不存,太子亦难逃干系。留着她,反而能留一份转圜余地。”
“如此说来……我今夜拼死救她,竟是多此一举?”陆丰面露惨淡苦笑。
“非也。”九摇头,目光锐利,“若无你,她早已毙命。今夜行动,混入了别的势力。与你在内院搏杀那几人,招式间有吴国刺客的影子。有人想借刀杀人,让三皇子一脉彻底断绝,激化矛盾,制造更大混乱。”
说到此处,九将匕首尖端轻轻抵在陆丰的太阳穴上,那万年不变的声线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时间不多,追兵将至。你明白,这是唯一解脱。瞬间之事,免你蚀骨之苦。还有何交代,快说。”
陆丰眼神逐渐涣散,喃喃道:“呵……贪生怕死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硬气了一回。只是……真想再喝一碗……我家婆娘熬的稀粥……再让我那毛头小子……骑一次大马……你我兄弟一场……由你送我……”
话音未落,九的眼中狠绝之色一闪而逝!
“嗤!”
匕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而冷酷地刺入,手腕一拧一搅,瞬间摧毁了一切生机。陆丰身体剧烈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所有痛苦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九迅速拔出匕首,俯下身,用极低的声音,在陆丰尚有余温的耳畔说道:“兄弟,无觉无痛,走好。你的妻儿,即我之妻儿。今日之血,他日必让作恶者,百倍偿还!”
就在这时,又有数道破风声由远及近,几名黑衣身影落在不远处。
九深吸一口气,抱起地上安然无恙的女婴,缓缓站起,身形故意踉跄了一下,仿佛伤势不轻。他转向新来的同僚,恢复了那标志性的、毫无感情的冰冷声调,清晰禀告:
“禀报!追击途中,叛徒四十三设伏顽抗,二十、五十五不幸殉职。我腿部受伤,终将叛徒格杀,逆贼之后,生擒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