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规律地向前滚动。我大部分时间依然耗在林宅那个过于甜腻的房间里，表面上是遵医嘱“静养”，实则在两台高性能显示屏前，密切关注着全球几个主要市场的动态。顾承泽的黑卡副卡像个永不枯竭的泉眼，为我源源不断地注入弹药。杠杆被谨慎而精准地运用，像手术刀，切入市场最细微的肌理缝隙。
那篇关于科技初创公司的匿名分析在论坛里溅起了不小的水花，我的ID“Phantom”开始被一些人记住，偶尔会收到一些带着试探和考较意味的私信。我很少回复，只偶尔丢出几句指向性模糊但事后总被验证的论断，让这个虚拟的身份更添几分神秘。
林薇薇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只是每次在餐桌上遇见，她看我的眼神都像淬了毒的针，冰冷又怨毒。周婉对我的态度则日趋不耐，仿佛我多呼吸一口林宅的空气都是浪费。林振业依旧当我是透明人，只有一次，在我下楼时他罕见地叫住我，目光在我身上那套与以往风格迥异的米白色裤装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终也只是生硬地说：“下周末顾家老太太寿宴，你准备一下，别丢了林家的脸。”
顾家老太太的寿宴。记忆里，这是原主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那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宴会上，原主被林薇薇设计，当众失态，泼了顾承泽一身酒，还“不小心”扯坏了顾老太太珍爱的一条古董披肩，彻底坐实了“粗鄙、善妒、上不得台面”的名声，也成了压垮她在顾承泽心中那点替身价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该去会一会了。
寿宴那天傍晚，司机将车停在顾家老宅气派的大门廊下。我推门下车，身上穿的并非林薇薇“好心”替我挑选、缀满蕾丝和珍珠的浅粉色礼服，而是一条我自己购置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颜色沉静，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腰间有一道利落的收褶，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松松挽起，露出脖颈干净的线条，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是唯一的亮色。
这身打扮，与白月光记忆中那种“清水出芙蓉”的柔美毫不相干，更迥异于原主过去刻意模仿的苍白脆弱。它低调，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走进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如瀑，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氛、酒液与低声谈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顾承泽。他正与几位长辈交谈，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清晰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审视覆盖。他显然注意到了我截然不同的装扮，以及……我看向他时，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遥远打量意味的眼神。
我没等他做出反应，便移开目光，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林薇薇很快就像只花蝴蝶般飘了过来，她今晚穿了一身缀满水钻的银白色礼服，璀璨夺目，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裙子……”她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故意顿了顿，“颜色好特别，不过，是不是太素了点？今天可是顾奶奶的大日子。”她亲昵地想挽我的胳膊，被我微微侧身避开。
“妹妹今天才是光彩照人。”我敷衍了一句，目光扫过她身后不远处，那个总是亦步亦趋跟着顾承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赵助理。赵助理也正看向这边，接触到我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移开了目光。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放得更盛：“姐姐别取笑我了。对了，顾奶奶刚才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我们去给顾奶奶敬杯酒吧？”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来了。记忆里的戏码。
“好啊。”我答应得很爽快，端着香槟，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向被几位雍容老妇人围着的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今天穿着深紫色的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原主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不成器、还总缠着她孙子的麻烦。
“顾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盒——一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平安牌，不张扬，但足够贵重，符合礼数。
顾老太太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示意身边的佣人接过，淡淡说了句：“有心了。”
林薇薇立刻挤上前，声音娇脆：“顾奶奶，薇薇也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您今天这身旗袍可真好看，衬得您气色特别好！”她说着，很自然地就要去挽顾老太太的胳膊，身体却“不小心”一个趔趄，手中半满的酒杯猛地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就是现在！
按照原情节，这杯酒会泼湿我的礼服，让我狼狈不堪，而在慌乱中，原主会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稳住身体，正好扯住顾老太太搭在椅背上的那条古董披肩……
然而，就在林薇薇身体晃动的刹那，我仿佛早有预料，极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退后了小半步。同时，拿着香槟杯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抬，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林薇薇因为动作而稍稍松开的肘弯。
“哎呀！”
惊呼声响起。只不过，泼出去的酒液，大半落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只有零星几点沾上了林薇薇自己那身昂贵的银白色礼服裙摆。而她为了稳住身形胡乱抓握的手，也落了空，只是带倒了旁边矮几上一个空了的点心碟，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动静不大，但足以吸引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林薇薇僵在原地，看着自己裙摆上迅速晕开的暗红色酒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不仅躲开了，还让她自己出了丑。
顾老太太皱了皱眉，看着地上的狼藉和碎裂的碟子，明显不悦。
“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我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无奈，“快让侍应生带你去处理一下吧，这酒渍久了不好洗。”我甚至还微微侧身，帮她挡住了更多可能投来的视线，显得体贴又大度。
林薇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顾老太太不悦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对不起，顾奶奶，打扰您了。”
她被匆匆赶来的女侍应生引着去往休息室。周围的宾客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恢复了谈笑。一场潜在的闹剧，消弭于无形。
我转向顾老太太，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让您见笑了。薇薇妹妹大概是太高兴了。”
顾老太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多了些探究，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年轻人，毛躁些也难免。”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微微欠身，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中心，却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锁定了我。
顾承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折射着灯光。他没有看狼狈离去的林薇薇，也没有看顾老太太，那双幽深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被打乱计划的微愠，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挑起的兴味。不再是看一个听话替身的眼神，更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脱离掌控的变量。
“林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你今晚，很不一样。”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晃了晃手中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漾开细小的涟漪。
“人总是会变的，顾总。”我语气平淡，“尤其在认清一些事实之后。”
“哦？认清了什么事实？”他上前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压迫感随之而来。
我抬眼，目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望进他眼底。那里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却照不进深处。
“认清了我首先是我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这个事实。”我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清晰无比，“也认清了一味讨好和模仿，换来的不过是更彻底的轻贱。顾总，您说对吗？”
顾承泽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大概从未想过，会从我这个“替身”嘴里，听到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锋利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