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很快就燃完了,颜景将它摁熄在一旁的垃圾箱上。
只是心里还有些烦闷,走过水池时,忍不住冲着那水池沿踹了一脚。
她忘了,今天自己的鞋跟很细,一脚出去,身子竟有些踉跄。
却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握住她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子。
颜景转头正要道谢,一回头,就看见了陆时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小心。”
他力道大,捏得她手臂有些生疼,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刚刚才压下去的画面,一下又钻进脑子。
黑暗里,他的喘息,自己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她脸一热,恼恨交加,伸手去推他。
陆时予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也看见了她脸上的浓重的憎恶,立马便松了手。
颜景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根本没站稳,手臂上的力道一松,身子一歪就朝后仰倒。
失重感让她一声惊叫,双手急乱挥舞,陆时予也察觉不对,再度伸手要拉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颜景已经摔进了水池里,水花都溅到了陆时予的身上。
若没有那声呼喊,还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可此刻,写字楼门前进进出出的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颜景此时狼狈的模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陆时予脸色也变了,立马踏进水池里去扶她。
颜景已经撑起身,一把甩开了他递过来的手,“滚开!”
那水池很浅,刚过脚踝,可惜她是仰倒摔下去的,浑身上下,满头满脸全是水。
颜景站起身走出水池,顶着周围无数目光,硬着头皮往楼里电梯走去。
该死,车还停在车库里。
她刚走进大楼,身后的脚步声追来。
“颜景!”是陆时予的声音。
颜景站定回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刚一抬头,一团阴影罩来。
身上随之一暖,是他将脱下的外套搭到了她的身上。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的那股清冷气味,对她而言竟有几分熟悉。
颜景恨不得将这外套剥了扔地上再踩上几脚,可初秋的天,风一吹实在发冷,衣角滴着水又太狼狈,只能继续披着。
“刚刚,对不起……”他看着她,低声开口。
“姓陆的,”颜景抬头望着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算我自己倒霉,以后不管什么场合,我但凡知道有你在,一定远远就绕道,我希望你也如此。”
说完,没等他回答,颜景就转身朝着电梯直直走去。
坐在车内,颜景将空调开到最大,握住方向盘时,手还是微微哆嗦。
她给助理发了语音,说自己不回公司了,让助理把跟凯悦合作的资料送她家里,发完就直接往家里开了去。
自从继母申玉兰搬进颜家后,她就搬了出来,如今一个人住在郊区别墅里。
好在能直接开到楼下车库里,从屋内的电梯上楼,不用再被任何人像猴子一样围观。
等颜景泡完了热水澡,吹干了头发,下楼走到客厅,发现助理小米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
小米见她出来立马起了身,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一沓资料,“总经理,您要的资料我都带来了。”
颜景点了点头。
“和凯悦的合作推进得很顺利,你去跟吴秘书对接一下江副总最近的日程,等我跟他汇报后,尽快召开投委会。”
“好。”小米答完,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就拿起包,“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颜景跟她挥了挥手,抱着那沓资料进了书房。
等消化完那些资料,加上中间拨出去的无数个电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她去酒柜开了一瓶红酒,再回到书房,她拨通了张总的电话,回复他下午谈到的那几个细节。
谈完正事后,张总对她满口夸赞。
“颜总,就冲你这办事的效率,我什么都不担心了,接手家业的人不少,可能努力到你这份上的,还真是少见,难怪盛宏如今的版图越做越大。”
“您过誉了,能有跟着张总学习的机会,能不积极点吗?”
跟张总客套了几句,大约是心情确实不错,张总话头一转,又提到了下午接触的另一个项目。
正是陆时予那个。
远达是矿业公司,这颜景清楚,陆家从前在A市,声势比如今的盛宏有过之而无不及,可那都是倚仗着陆时予那位曾任A市常务副市长的舅舅。
他舅舅出事后,陆家一落千丈,再加上做矿产早就过了风口,如今公司落在陆时予手里,那就是一艘四处漏水的大船。
从张总口中,颜景才知道,陆时予放弃了卖矿这条主业,转头攻关伴生矿提取技术,以此转型。
不得不说,陆时予有几分眼界。
“他这技术,我觉得有前景,”张总说得眉飞色舞,“颜总,你是化工的高材生,对这一块比我更懂,帮着参谋参谋?”
不错,盛宏是化工起家,颜景大学学的也是化工,陆时予那个提取技术她比寻常人倒是更懂一点。
但她更懂的,是投资。
思索片刻,颜景开了口,“张总,这项目我没具体了解,不好评判,不过陆家的情况,我还是知道些,不是泼您冷水,只是作为合作伙伴给您提个醒,矿业本就受政策影响大,陆时予的靠山倒了,后续政策资源根本跟不上,这是硬伤。更何况,老陆总还在牢里,陆时予搞技术攻关的资金,究竟沾没沾涉案资金这很难说,您要是实在看好这技术,一定得叫风险和法务好好把关,提取技术那就是个无底洞,后续还不知道要填多少钱进去,得小心了。”
张总沉默听完,沉吟片刻,声音明显凝重了许多,“是,你说的有道理……”
“我知道您看重技术,不在乎背景,可陆家那情况,只能指着这最后一搏了,前景当然是有的,可一旦赌输了,远达那些债务谁担得起?”
颜景点到为止,张总那边已经开始叹气了,最后感慨地道,“幸好,今天跟颜总聊了聊,下来我叫风险部再好好琢磨琢磨。”
挂完电话,颜景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
她承认,她跟陆时予有旧怨,今天的事更是积怒在心,但这些话,也的确是作为一个投资人的理性考量。
陆时予能找到张总这儿,说明他在**基金和银行那儿都拿不到钱了,甚至连行业内的投资公司也没有愿意出手的。
说到底,都是因为远达的历史包袱太重了。
盛宏要和张总合作了,于情于理,她也不想让张总蹚雷。
半杯红酒下肚,身子都舒展了,心情也跟着回暖,颜景仰靠在皮椅上,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妹妹颜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姐……”
颜晨跟她同父不同母,是她继母申玉兰生的,跟她岁数相差不到一岁,也坐实了颜盛宏当初在她妈孕期出轨的事实。
申玉兰有些手段,对颜景一贯是捧杀,也让颜晨故意要在颜盛宏面前装出姐妹情深模样。
可私底下,母女俩没少恶心她。
“小晨呀,是姐姐。”颜景学着她们母女俩平日里那副做作样子。
颜晨似乎被她吓到了,“怎,怎么了,姐?”
“姐姐是想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把周奕出轨的照片发给我呀,不然我还被那渣男骗着呢。”
颜晨的声音越发慌张,“姐,你说什么呢……什么照片,我怎么没听明白……”
“那女的也是你找的吧,姐姐都没想到,要找个人去试试他,这不,一试就试出来了,这男朋友是该扔了。”
“姐,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什么女人,试什么?”颜晨还在装傻,她可是特意找了懂技术的人,跟她保证颜景没法通过那个微信号查到她。
颜景饶有兴致地,像猫逗老鼠似的逗她,“还跟姐姐客气呢,我还能不知道是你吗,你打小就机灵,怕被周奕看穿,还故意找他要钱是吧。”
其实是怕被颜景看穿,颜晨才故意弄出一副有人为了钱整周奕的假象。
颜晨心眼子多,但人实在蠢,颜景动不了申玉兰,拿捏起她来简直不费力气。
“姐,你一定找错人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事。”
“你关心姐姐,姐姐知道,可是你不该冒这么大风险,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敲诈,是要坐牢的。”
听她说到这儿,颜晨也知道装不下去了,语气一变,怒气冲冲道,“什么敲诈,你别血口喷人,我可没要他钱,照片也是真的,是你自己男朋友乱搞,我好心提醒你。”
“叫你多读书,你不听,看吧,把自己弄成了个法盲,也不嫌丢人。这样,你去找个律师问问,你这样的,究竟算不算敲诈罪,够坐几年的。”
“我,我可没敲诈他,”颜晨急得已经口齿不清,又想到自己找个技术人员抹了痕迹,顿时胆子大了些,“再说了,你有证据吗,谁敲诈你找谁去,跟我没关系!”
“你猜,我有没有证据呢?”颜景语气不急不慢,“还有,你不会以为我跟你打电话不录音吧,刚刚你那几句话,可又充实了我的证据链呢。”
那边已经沉默了,颜景能猜到,颜晨现在被吓成什么模样了。
“但是姐姐怎么忍心真去报案呢,”她又学起申玉兰平日里的口气,“所以,小景啊,以后你要乖乖的,听姐姐的话哦。”
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颜景当然没什么证据,有的就是中午从周奕那儿截的图,更没工夫花钱找人去顺着那个微信号追踪溯源。
她只是有脑子,如果是公司里有人想整周奕,只需要直接把图片发给她就是,没必要画蛇添足假装要钱。
只有颜晨那个没什么法律常识的蠢货,怕她会起疑,才会搞这样的障眼法。
她也不需要证据,这不,一通电话一吓,那蠢丫头就都自己招了。
她不努力争一争家产,难道真要看着盛宏,以后落到这样的蠢货手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