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见津的秘书,也是他的未婚妻。
这份关系,在公司里是绝对的秘密。
他从不允许在公司公开我们的关系,却大大方方带我回家见父母。
陈家父母对我很满意,门当户对,知书达理。
他们不知道,为了这份“门当户对”,我家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才勉强在那座一线城市里,给我凑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而这份“知书达理”,不过是我作为陈见津秘书的职业素养。
今天又是陈家的家庭聚餐。
我提着给二老买的礼品,站在陈家别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陈见津公司有事,让我自己先过来。
也好,免得在路上还要听他交代各种注意事项,仿佛我是第一次登门。
管家热情地迎我进门,客厅里,陈家父母正和一位雍容的妇人聊天。
“安然来了,快坐。”陈母笑着朝我招手。
我乖巧地打了招呼,将礼品递给佣人。
“见津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公司临时有点事,处理完就过来。”我回答得体。
“这孩子,就是事业心太重,”陈母嘴上抱怨,眼底却全是骄傲,“安然啊,以后你可要多管管他。”
我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是一片空茫。
我管他?
我连他在公司多跟哪个女同事说句话都无权过问。
闲聊了几句,我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客套。
从洗手间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客厅。
鬼使神差地,我穿过走廊,走向了后花园。
陈家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名贵的花草。
远远的,我看见两个人影站在一株巨大的香樟树下。
是陈见津,和他大哥的妻子,周思柠。
我的脚步顿住了。
陈见津背对着我,身形高大挺拔,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
而周思柠,那个永远温婉娴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此刻却被他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看到陈见津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他似乎很激动。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
风中,传来了陈见津压抑又痛苦的声音。
“为什么不离婚?陈Jinyan他那样对你,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Jinyan,陈见津的大哥。
一个常年在外,极少出现在家庭聚会上的男人。
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郁的男人。
周思柠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长发拂过她苍白的脸。
陈见津忽然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思柠疼得蹙起了眉。
“你看着我,周思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更多的是疯狂。
“你看看我,我哪里不如他?”
我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见津。
在公司,他是杀伐果断的陈总,冷静,理智,永远掌控全局。
在我面前,他虽然疏离,却也维持着一个未婚夫该有的体面和风度。
可现在,他像一个失控的困兽,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荡然无存。
周思柠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见津,你别这样……你快要结婚了。”
她提到了我。
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我听到陈见津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自嘲的笑。
他的眼眶泛着红,将周思柠抵得更紧,几乎是贴在了墙角。
沙哑的嗓音轻颤着:
“周思柠,你不吃醋吗?”
“你再不回头,我就真的娶她了。”
轰的一声。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所有的自我欺骗,都被这句话撕得粉碎。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半年前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在勘察一处高空广告牌时,脚手架突然断裂,我从十米高空滚落,摔断了三根肋骨,陈见津赶到医院,却一滴眼泪未落。
他只是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地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下周的标书她还要跟。”
当时我还为他的冷静和事业心而感到一丝安心,觉得他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他不是不会哭,是不会为没必要的人掉眼泪。
我,就是那个没必要的人。
那个用来**他心上人的工具。
我的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灌木丛的叶子刮过我的手臂,传来细微的刺痛,可我却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不远处那两个纠缠的人身上。
周思柠终于用力推开了他。
“你疯了!安然是个好女孩,你不能这么对她!”
“好女孩?”陈见津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讥讽,“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谁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吓得立刻蹲下身,将自己完全藏在灌木丛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脚步声从我身边经过,越来越远。
我能想象到,等下他走进客厅,又会变回那个彬彬有V有礼、无可挑剔的陈家二少。
他会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对长辈们说:“抱歉,来晚了。”
而我,要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许久,我才从灌木丛后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
我扶着墙,一步步往客厅挪。
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陈见津果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正和父亲说着话。
他看到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去哪了?”
“洗手间人多,排了会儿队。”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没有怀疑,只是朝我伸出手。
“过来。”
我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掌心温热。
我却只觉得一阵恶寒。
晚宴开始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思柠坐在我的斜对面,她低着头,脸色依旧苍白,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陈母注意到了,关切地问:“思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吃这么少?”
周思柠勉强笑了笑:“没有,妈,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那可不行,你太瘦了。”陈母说着,夹了一块鲍鱼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坐在我身边的陈见津,看似在专心致志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可我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周思柠身上。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我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我低头,用力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已经冷掉的牛排,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陈见津的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带着警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注意你的仪态。”
我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一顿饭,吃得我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晚宴结束,佣人端上了水果和甜点。
陈母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安然,来,试试这个。”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硕大的钻戒。
是我和陈见津的婚戒,上个月他带我去定制的。
他说婚礼前由他母亲保管,是规矩。
“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尺寸我让他们又微调了一下,你再戴戴看合不合手。”
陈母热情地拉过我的手。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祝福的,羡慕的,看好戏的。
我能感觉到,陈见津的目光也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耐。
他大概觉得,我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看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昂贵的光。
它就像一个精致的牢笼,马上就要套在我的手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抽回了我的手。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陈见D津,而是看向陈母,语气平静,却无比清晰。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
我顿了顿,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身旁那个一脸错愕的男人。
我将自己手上那枚他送我的订婚戒指,轻轻地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水晶的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我看着他,坦荡说道:
“这婚,我不结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连佣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看着我。
陈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看桌上的戒指,又看看我,难以置信地问:“安然,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陈见津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没有愤怒,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的瞳孔里,只有震惊,以及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错愕。
仿佛在说:你怎么敢?
是的,我怎么敢。
在他看来,我这个靠着他才能跻身上流社会的女人,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未婚妻,怎么敢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这样忤逆他的决定。
“胡闹!”陈父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安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儿戏!”
“我很清楚。”我迎上陈父威严的目光,不卑不亢,“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理由!”陈见津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冰冷,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插向我。
“给我一个理由。”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依旧维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仿佛我只是在无理取闹。
我忽然很想笑。
理由?
他竟然还有脸问我理由?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斜对面的周思柠身上。
她正死死地咬着嘴唇,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陈见津。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见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陈见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我,“我们交往两年,订婚半年,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他往前一步,我便后退一步。
“安然,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是他给我,或者说给他自己,最后的台阶。
可我偏不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比陌生。
我爱了他两年,也做了两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可笑的自己。
“陈见津,”我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你真的觉得,我们合适吗?”
我的视线,意有所指地瞥向周思柠的方向。
陈见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阴鸷,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明白了。
他明白我听到了。
客厅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陈家父母看看我,又看看一脸煞白的周思柠和脸色阴沉的陈见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陈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打圆场:“安然,是不是见津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教训他。”
“妈。”陈见津沉声打断了她。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你先跟我出来。”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想把这场闹剧的范围,控制在最小。
可我凭什么要让他如愿?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站着没动,迎上他的目光,“正好,也让叔叔阿姨评评理。”
“安然!”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
他伸手想来拉我。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厌恶。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最沉默的人,是陈见津的大哥,陈Jinyan。
从我开口说不结婚到现在,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此刻,他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看似柔弱的妻子身上。
“思柠,”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
周思柠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见津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周思柠护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里。
尤其是陈Jinyan。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见津,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问你嫂子一句话而已。”
“哥,”陈见津的声音紧绷,“思柠她不舒服。”
“哦?是吗?”陈Jinyan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我,“那安然**呢?她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你作为她的未婚夫,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
这句话,简直是把陈见津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陈见津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最难堪的,最可笑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够了!”陈母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脸色发白,指着我,“安然,我们陈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在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来!”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你!”
“安然,”陈见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跟我到书房来,我们单独谈。”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察觉的恳求。
他怕了。
怕我把一切都抖出来,怕他在家人面前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和这样的人纠缠,只会拉低我自己的档次。
“好。”我点了点头,“我跟你谈。”
说完,我率先转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
书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陈见津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饮尽。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酒柜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听到了多少?”
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开门见山。
“听到了那句‘我就真的娶她了’。”我平静地回答。
他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安然,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竟然道歉了。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可以给你补偿。”他继续说道,“房子,车子,或者钱,你开个价。”
看,这就是陈见津。
他永远那么理智,那么冷静。
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和解决。
包括感情,包括我受到的伤害。
“我什么都不要。”我摇了摇头。
他皱起了眉,显然不相信。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你才满意?”
“我不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想和你,和你们陈家,断得干干净净。”
“我明天就会从公寓搬出去,下周一,我会把辞职信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听到“辞职”两个字,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休想。”他冷冷地说道,“你的合同还有两年,违约金你付不起。”
“那就走法律程序。”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被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走上前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书桌上。
冰冷的桌面硌得我背脊生疼。
“安然!”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离开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羞辱。
**裸的羞辱。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甚至还有心情想,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面目。
那个温柔体贴,风度翩翩的陈总,不过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陈见津,”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你错了。”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情人间的爱抚。
在他因为我的动作而微微怔住的瞬间,我的眼神骤然变冷。
“我只是觉得恶心。”
说完,我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向他的腹部。
他闷哼一声,因为剧痛而松开了我,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脚,是还给你那句‘娶她了’。”
“陈见津,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楼下客厅里的人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大门走去。
“安然!”身后传来陈见津压抑着痛苦和愤怒的吼声。
我没有回头。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安**,请留步。”
是陈Jinyan。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缓步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你需要一份新工作,或者需要一个法律顾问来处理你的辞职合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个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秘密,“可以打这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