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清晨的隐秘心事黄鹏在铁架床上醒来时,清晨六点五十的闹钟刚好响起。
对面铁架床铺的老李翻了个身,鼾声短暂停顿后又续上了。黄鹏摸索着关掉闹钟,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宿舍里两张铁架床靠墙摆放,中间是两张旧书桌,
侧是茶叶罐、保温杯和几本翻烂的武侠小说;黄鹏这边则是几本工厂培训手册、一个烟灰缸,
还有昨晚吃剩的泡面桶。二十三岁的黄鹏在这家电子厂当文员已经三年了。税后五千,单休,
晚上常常加班到八点。厂里包住,这间双人间虽然简陋,但至少省了房租。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戴着黑框眼镜,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高中学会抽烟后,
牙齿有些泛黄,他试着刷得更用力些。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黄鹏摸出手机看了眼,
柳佳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深夜的清醒是一种惩罚”。
配图是一杯见底的咖啡和一摞厚厚的书。他习惯性地点了个赞,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还是退出了界面。他想起初中时的柳佳。初一刚入学时,黄鹏个子还没长开,
柳佳反而比他高一点,坐在教室第三排,他坐在第五排。
那时候的柳佳就已经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总是一丝不苟地记笔记,回答问题声音清晰冷静。
初二开始,黄鹏的个子像雨后春笋般往上窜,初三时已经比柳佳高出一个头。高中再见面时,
黄鹏已经蹿到一米七五,柳佳却还是初中那个个头,只到他的胸口。
但她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那种对知识的专注,让黄鹏觉得她依然高高在上。
他们做过半学期同桌,那段时间黄鹏的数学破天荒地考了八十分。柳佳讲题时很专注,
眼镜片后的眼睛会因为解题顺利而微微发亮。有次黄鹏从家里带了两个橘子,分给她一个,
她愣了一下才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耳朵尖悄悄红了。
黄鹏对柳佳的喜欢很复杂——像是慕强,羡慕她学习好,老师家长都喜欢;也像是好奇,
好奇她那个总是井井有条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性格高冷,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神秘。
另一个让黄鹏念念不忘的女同学叫曾钰,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那次物理课后,
几个同学起哄要男女分组扳手腕。男生们推举了黄鹏——他那时已经比大多数男生都高了。
女生那边扭捏了半天,最后是曾钰笑着举了手:“我来!”曾钰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瘦瘦小小,比柳佳还矮半个头,但一双杏仁眼格外好看,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直击黄鹏心弦。黄鹏对曾钰的喜欢更简单、更直接,就是少男的春心萌动。她明媚的笑容,
窈窕的身姿,颦颦一笑都格外撩人心弦。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黄鹏感觉到曾钰的手很小,
但握得很紧。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黄鹏加油!”“曾钰别输啊!
”他们僵持了快一分钟,最后黄鹏险胜。松开手时,两人都迅速别过脸去,
但黄鹏眼尖地瞥见曾钰脸颊上飞起的红晕,而他自己也感觉耳根发烫。那抹红色,
成了他青春记忆里一个隐秘的印记。“嘿,小伙子,你要什么菜?
”食堂阿姨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黄鹏匆匆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是张晓玲发来的消息:“晚上我想吃火锅。”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黄鹏回复:“好,下了班我们就去。”张晓玲是上个月新来的员工,装配线上的。二十一岁,
小圆脸,笑起来有酒窝。黄鹏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微微一动——她和曾钰有很多相似之处,
同属于小家碧玉型的女孩,活泼开朗,都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在满是中年人的车间里,
她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黄鹏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食堂,她端着餐盘不知所措地站着,
黄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这里没人。”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两人一来二去熟络了起来,没多久便恋爱了。两人白天都要上班,
只有茶余饭后才有时间谈恋爱,为了更好的陪伴彼此,他们决定同居了。又过了一个月,
黄鹏在厂区附近租了间一室一厅,月租八百。黄鹏搬出了厂里宿舍的当天,
老李还挺舍不得:“晚上没人跟我下棋了。”黄鹏笑着说随时会回来找他。
黄鹏老家在西南山区,父母都是工地上的工人,一年到头在各地奔波。他有两个姐姐,
早已嫁人,一个嫁到邻县,一个远嫁广东。爷奶是退休教师,
在他记忆中总是戴着老花镜看书看报。初中那年,父母拿出所有积蓄,
加上爷奶的一部分退休金,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鹏鹏将来要在县城念高中,不能总住校。
”母亲当时这样说。黄鹏还记得搬家那天,父亲用借来的三轮车一趟趟运着简陋的家具,
母亲把爷奶的老藤椅小心地绑在车顶。那时黄鹏十五岁,身高已经蹿到一米七,
在南方孩子里算是高的。他戴着刚配的近视眼镜,帮父亲推车上坡,
心里满是对县城生活的憧憬。高中他进了县一中,不过是买分进去的,被分在最次的班级。
柳佳则在尖子班,两人偶尔在操场或食堂碰见,只是点点头。有次课间,
班上最调皮的男生李浩突然跑到柳佳面前大声说:“柳佳,黄鹏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时黄鹏正好在旁边和同学聊天,听到这话脸瞬间涨红,
几乎是吼出来的:“李浩你胡说什么!”柳佳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了笑,
对李浩说:“别开这种玩笑了。”她大概真的以为那只是个恶作剧,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题。
黄鹏却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手心全是汗——一半是尴尬,
一半是某种隐秘的期待落空后的失落。曾钰去了二中,但和黄鹏在**上联系频繁。
曾钰漂亮,性格活泼,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女孩。
黄鹏在**里给她的备注是“大玉儿”——取自《孝庄秘史》,
他觉得曾钰有那种明艳大方的美。而给柳佳的备注是“小土豆”,因为她个子不高,
总喜欢穿深色衣服,像颗朴实的小土豆,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这个绰号里既有亲切,
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距离感。黄鹏有个秘密的相册,
里面存着从柳佳和曾钰空间里偷偷保存的照片。柳佳的照片很少,
大多是班级合影中不起眼的一角;曾钰的照片则多些,有旅游拍的,有过生日的,
每一张黄鹏都仔细收藏。这个相册他加密隐藏,像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宝藏。他时常会想,
自己对柳佳的感情更像是一种不曾得到过的执念。不论是学历还是所处的环境,
他们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柳佳代表着他向往却无法触及的那个世界——大学、知识、更广阔的生活。
他试图通过和柳佳保持联系,去接触那个他不曾接触过的世界。
2两个世界的遥远回响高考后,黄鹏的成绩只够上一所民办专科,学费昂贵。
他主动提出不读了,去打工。父母沉默了很久,最后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出去看看也好。
”临行前,黄鹏在**上给曾钰留言:“我要去广东了。”曾钰很快回复:“一路顺风呀!
记得常联系。”黄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出一行字:“你会上哪所大学?”“本省的师范,
分数刚好够。”黄鹏想问柳佳考去了哪里,但最终没问出口。他点开柳佳灰色的头像,
最后一次查看她的空间——她发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
评论区一片祝贺声,黄鹏的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悬停片刻,还是退了出来。那一刻,
他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又加深了。工厂生活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日复一日。文员工作不算累,主要是整理文件、录入数据、偶尔跑腿送材料。
黄鹏渐渐熟悉了这种节奏。厂里宿舍的双人间虽然简陋,
但也有好处——晚上和老李下下象棋,听听他讲在厂里十几年的见闻,时间倒也过得快。
老李常说:“小黄啊,趁年轻多攒点钱,将来回老家娶个媳妇,比在这强。”黄鹏只是笑笑,
他还没想那么远。直到遇见张晓玲,和她同居后,他的开销渐渐大了,他时常感觉捉襟见肘。
张晓玲似乎察觉到了,有次发工资后,她拿出八百块:“这个月房租我出吧。”黄鹏推辞,
张晓玲执意塞进他口袋:“我又不是不能挣钱。”那一刻,黄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搂住张晓玲,闻到洗发水的清香。这个女孩是实实在在的,会生气会笑,
会和他挤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电视剧,会在清晨为他煮一碗面条。而柳佳和曾钰,
像是活在手机屏幕另一端的影子,美丽却触碰不到。尤其是柳佳,
她那个世界对黄鹏来说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像一个无法抵达的梦境。
但他还是无法完全割舍那些影子。3加密相册里的旧时光实际上,曾钰也曾来过这个城市。
那是两年前,曾钰大专毕业,在这边找了份文职工作。黄鹏那时还住在厂里宿舍,
请她吃饭都是在外面小馆子。有次曾钰说想去他住处看看,
黄鹏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厂里宿舍太乱了,不好意思。
”其实他是怕曾钰看到那简陋的环境。曾钰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
黄鹏走在她身边,既骄傲又自卑。后来曾钰谈了恋爱,男朋友是本地人,
半年后两人一起去了上海发展。临行前曾钰请黄鹏吃饭,说:“以后来上海玩记得找我。
”黄鹏笑着说好,心里知道这大概就是成年人间礼貌的告别了。但柳佳不一样。
黄鹏对柳佳的执着更深,更复杂。他有个习惯,每晚睡前刷一遍朋友圈。
给曾钰的每一条动态点赞,给柳佳的更是每一条必点,
哪怕有时根本看不懂她分享的英文文章或深奥的读后感。柳佳的朋友圈很少,一个月两三条,
有时是图书馆窗外的夕阳,有时是一段晦涩的文字。黄鹏总是反复看,
试图从中读出她的心情,也试图从中窥见那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
他会把柳佳提到的书记下来,偶尔去书店时找来看,虽然常常看不太懂,
但那种“我在读她读的书”的感觉,让他觉得离她近了一点。某个深夜,
柳佳发了一句:“孤独是自由的代价吗?”黄鹏盯着那句话,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已经凌晨一点,张晓玲在旁边睡着了,他辗转反侧,最后鼓起勇气发去一条消息:“还没睡?
”半小时后,手机亮了:“嗯,在写论文。”就这样,他们重新联系上了。黄鹏知道,
这不仅仅是在联系一个初中同学,这是在连接两个世界。通过柳佳,
他能了解到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研究生要做什么,北京是什么样子,
那些他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生活细节。
每次柳佳提到“导师”“课题组”“文献综述”这些词时,黄鹏都会仔细地记在心里,
然后去网上查是什么意思。他像是在通过一扇窄窄的窗户,窥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黄鹏没有告诉张晓玲他和柳佳恢复了联系。他安慰自己:只是普通朋友,
没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但张晓玲还是察觉了。有次两人一起吃晚饭,黄鹏手机亮了,
是柳佳发来的消息。张晓玲瞥见了备注名“小土豆”,没说话。几天后,黄鹏洗澡时,
张晓玲看了他的手机。她不仅看到了聊天记录,还发现了一个加密相册。
输入黄鹏常用的密码后,她看到了那些照片——柳佳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
曾钰在旅游景点灿烂的笑脸,甚至还有初中毕业合影的截图。
照片的时间跨度从多年前到现在。争吵爆发在那个闷热的夏夜。“她是谁?
为什么你们每天聊天?”张晓玲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柳佳的聊天记录,“还有这些照片,
你存着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土豆,这个大玉儿,叫得挺亲热啊!”“初中同学而已,
普通朋友。”黄鹏试图拿回手机。“普通朋友需要每天分享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需要专门存照片?黄鹏,我不是傻子。”张晓玲的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觉得我只有高中毕业,在流水线上干活,比不上你那些上大学的同学?
”“不是这样的...”“那你说,为什么从来不敢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
为什么你朋友圈里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黄鹏语塞。张晓玲的质问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确实从未在朋友圈公开过恋情,和柳佳、曾钰聊天时,也刻意避谈张晓玲的存在。
潜意识里,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张晓玲不属于柳佳那个“更高层次”的世界?
还是他根本就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不定?为了安抚张晓玲,
黄鹏当着她的面删除了柳佳和曾钰的**,并且清空了那个加密相册。张晓玲看着他操作,
眼泪不停地流。黄鹏删除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一块——那不仅是在删除两个女孩,
更像是在切断自己与另一个世界的微弱连接。但他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张晓玲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去上班。为了安抚张晓玲,他拿出上个月的工资,
给张晓玲买了一个黄金项链,晚上还在出租屋里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对不起,
”黄鹏从背后抱住她,“以后只有你。”张晓玲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黄鹏,
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删掉柳佳后的第三天,黄鹏就后悔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去想:柳佳看到被删除时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那扇窥视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工作时他心不在焉,输错了好几次数据。
下班后,他借口加班,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偷偷注册了一个新的**号,
昵称用的是随便起的英文名,头像选了一张风景图。他搜索柳佳的号码,发送好友申请时,
手指微微发抖。验证消息他写了:“我是黄鹏,这是小号。”柳佳整整两天没有通过。
那两天黄鹏魂不守舍,连张晓玲都看出他不对劲。“你怎么了?最近老是发呆。”“没事,
可能是加班累了。”黄鹏说着,习惯性地摸出烟,“我出去抽一根。”他走到阳台,点燃烟,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缭绕,他又拿出手机看——还是没有通过。实际上,
他正在经历一种戒断反应。那些年他习惯了有柳佳作为连接另一个世界的纽带,
如今突然切断,让他感到空虚。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曾钰在这个城市的那段日子——虽然见面不多,但知道她在同一个城市,
心里就踏实些。第三天晚上,申请通过了。柳佳发来一个问号。黄鹏打了一大段解释的话,
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对不起,之前那个号不用了。”柳佳回复:“哦。
”冷淡的一个字,让黄鹏心里堵得慌。他想说更多,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反倒是柳佳先打破了沉默:“你最近好吗?”就这样,他们又恢复了联系,
只是这次黄鹏更加小心翼翼。他告诉柳佳自己恋爱了,但没说对方是张晓玲,
只说是在厂里认识的女孩。柳佳礼节性地说了句“恭喜”,话题便转到了她的学业上。
黄鹏开始了一种双重生活。白天他和张晓玲过着同居情侣的日子,
晚上他会以“抽烟”或“上厕所”为由,在阳台或卫生间里用那个小号和柳佳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