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嫁我重生回来的时候,喜婆正把盖头往我头上蒙。红艳艳的绸缎落下来,
遮住了我嘴角的笑。上一世,
我也是这样被塞进花轿的——嫡姐沈婉宁在出嫁前夜与情郎私奔,沈家为保婚约,
把我这个庶女推出去替嫁。嫁给靖北侯府的三公子,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裴时衡。
那时我不肯。哭过,闹过,甚至跪在嫡母面前求她开恩。
嫡母只说了一句:“你姨娘的身契在我手里。”我便乖了。上一世我嫁进侯府后,
谨小慎微地伺候了裴时衡三年。他病得最重的那年冬天,我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
手炉里的炭换了一轮又一轮,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握在掌心里像一截枯枝。他咳着咳着,忽然睁开眼看我。“沈蕴,你何必。
”我说:“我是你妻子。”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后来他的病慢慢好了。太医说是奇迹,
侯夫人说是我照料得好,连一向不拿正眼看我的老夫人,也开始在年节时给我添菜。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以为三年真心能换来半分真情。结果裴时衡能下地的第二个月,
沈婉宁回来了。她被那个情郎骗光了体己银子,落魄潦倒地站在侯府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裴时衡站在台阶上看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头对我说:“她毕竟是你姐姐。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他以平妻之礼迎沈婉宁入府。沈婉宁跪在我面前,
一口一个“妹妹”,说“我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侯府有一席之地”。满府的人都夸她识大体,
连我姨娘都写信来劝我大度。大度?我大度了三年,换来的是沈婉宁怀着裴时衡的孩子,
站在我面前笑:“妹妹,你替姐姐守了三年的位置,姐姐记你的情。”那孩子生下来那天,
满府挂红。我在偏院里听见前头的鞭炮声,忽然就咳了血。丫鬟吓坏了,跑去请大夫,
半路上被沈婉宁的人拦住,说“三夫人那边不急,先顾好小少爷的满月宴”。
那天夜里我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冷又远。我想喊人,
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我听见自己说:沈蕴,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再睁眼,
我就坐在花轿里了。喜婆在轿外扯着嗓子喊:“新娘子起轿——”锣鼓唢呐震天响,
花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掀开盖头的一角,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细嫩,
指节上没有熬药烫出的疤。真好。我弯起嘴角,把盖头重新蒙好。
上辈子我殚精竭虑伺候他三年,换来一个吐血而亡的下场。这辈子——裴时衡,
你自求多福吧。花轿到了侯府,按规矩要新郎官踢轿门。外头安静了片刻,
喜婆赔着笑催促:“三公子,该踢轿门了。”然后我听见一阵咳嗽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我听了整整三年,深夜里、清晨里、黄昏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心上。
那时候每听见他咳一声,我的心就揪一下。现在?**在轿壁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腕子上系着一根红绳——是侯府嫡子才能系的赤金丝红绳。裴时衡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
清清淡淡,带着点病气:“扶我。”不是“我扶你”,是“扶我”。前世我受宠若惊,
觉得他肯让我搀扶是天大的体面,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肘,比伺候我爹还尽心。
这一世——我把手搭上去,没用力。他显然没料到我这般敷衍,手臂微微一僵,
但也没说什么,虚虚牵着我跨了火盆。旁边的喜婆急得直使眼色,
小声提点:“新娘子手上使点劲儿,三公子身子弱——”我假装没听见。跨马鞍,拜天地,
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裴时衡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他在喜床上坐下,
偏过头去咳了好一阵,肩膀一颤一颤的,咳得喜婆都慌了神。我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纹丝不动。喜婆拿眼神示意我:给姑爷拍背啊。
我回她一个乖巧的微笑:不会。喜婆:“……”最后还是随侍的小厮砚书跑进来,
熟门熟路地递上药丸和温水,一边拍着裴时衡的背一边低声说:“公子,要不今晚先歇了?
”裴时衡止住咳,摆摆手。他侧过头来看我。烛光下他的眉眼其实很好看——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只是脸色太白,唇色太淡,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觉得病弱美人可怜可爱,值得我掏心掏肺。“你怕吗?”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怕什么?”“嫁给我这个病秧子。”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的,
像是在节省力气,“你姐姐跑了,把你推过来替嫁,你心里委屈。”上辈子他也是这么问的。
那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着说“不委屈,能嫁给三公子是我的福分”。
他大约是被我的真心打动,当晚便许诺我“日后必不负你”。日后。他说的日后,
是沈婉宁回来那日。我收回思绪,掀起盖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三公子,”我笑了一下,
“我不委屈。”“真的?”“真的。”我语气诚恳,“我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他眼神微微一动。我继续说:“你想啊,你要是身体康健,哪轮得到我嫁进来?
嫡姐不会跑,侯府不会急,我这个庶女连你家门槛都摸不着。
所以——”我冲他弯起眼睛:“三公子这病,是我的福气。”满室寂静。喜婆张大了嘴,
砚书端药的手僵在半空。裴时衡看着我,眼神从意外变成审视,
又从审视变成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最后他垂下眼,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眉眼弯弯的,病气都淡了几分。“沈蕴,”他说,“你跟你姐姐说的不太一样。
”沈婉宁说的?是了,沈婉宁跑之前,
大约没少在他面前编排我这个庶妹——蠢笨、木讷、上不得台面。“那三公子觉得,
”我歪了歪头,“姐姐说得对吗?”裴时衡没有回答。他又咳了一声,这次轻了许多,
像是一个掩饰的笑。“歇吧。”他说。**脆利落地起身,走到妆台前卸钗环。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十七岁的沈蕴,眉目温婉,嘴角天生带一点上翘的弧度,瞧着像在笑。
上辈子我为了讨裴时衡喜欢,学着沈婉宁的样子描远山眉、点樱桃唇,
把自己打扮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这辈子——我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长发散落。
镜中人的眉眼舒展开来,干干净净的。不学了。谁都不学了。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从镜中看见裴时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卷,差点就散了。
“沈蕴,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摘耳坠的手顿了顿。“你要是想走,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我可以给你一封和离书。”——上一世他从未说过这句话。
我回过头看他。月光里他的侧脸清冷如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三公子,
”我把耳坠放进妆匣,“我刚嫁进来不到两个时辰。”“所以?”“所以你现在给我和离书,
我回沈家会被打死的。”我语气平平的,“不如等你身子好了,
或者——等你真心想赶我走的时候,再说。”他转过身来。烛火和月光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片很轻的雪。“真心?”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接话。真心这种东西,我上辈子给过了。这辈子,不给了。次日清晨,
我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靖北侯府人口不算复杂。老侯爷三年前战死边关,
如今当家的是侯夫人周氏——裴时衡的生母,也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大房的大爷裴时昀在外地任同知,二房的二爷裴时昭是庶出,常年驻守边关,府里只剩女眷。
我走进正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上首的侯夫人周氏,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肃,
穿一身鸦青色绣银线菊纹的褙子,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子成色极好。她身旁坐着一位年轻妇人,
二十五六岁,柳眉凤眼,嘴角微微上挑——是二房的夫人方氏。我在周氏面前跪下来,
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儿媳沈氏,给母亲请安。”周氏没让我起来。她端着茶盏,
慢慢撇着浮沫,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家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垂着头。
“婉宁那丫头不懂事,你们沈家拿庶女充嫡女来糊弄侯府,这笔账我记着。”她把茶盏搁下,
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但时衡的身子你也瞧见了。你既然嫁进来,
旁的我不指望,只一条——”她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侯府主母的威仪。“好生伺候你夫君。
他若有半分闪失,我唯你是问。”上辈子我听见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表明忠心。这辈子——“母亲教训得是。”我温顺地应了一声,
然后自己站了起来。周氏微微眯起眼。我没看她,转身走到裴时衡身后站定。按规矩,
新妇请安后应立于婆母身侧侍奉,但我径直站在了裴时衡的椅子后面。他今日也来请安了,
裹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手里捧着手炉,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
周氏的目光在我和裴时衡之间转了一圈。“时衡,你这媳妇——”“母亲,
”裴时衡开口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有些累了。”周氏的话顿住。她看着儿子,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末了她摆摆手:“罢了,回去歇着吧。”裴时衡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砚书赶紧扶住他,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沈蕴。”“嗯?”他侧过头,
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跟上。”我跟上去,扶住了他另一边手臂。
他的手臂很瘦,隔着鹤氅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我扶着他慢慢走出正堂,穿过抄手游廊,
走进侯府深处。身后,周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方氏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母亲,这三弟妹……倒是个有主意的。”周氏没有说话。
我垂下眼,手上稳稳地扶着裴时衡,脚步不快不慢。转过回廊的时候,
裴时衡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日胆子不小。”“三公子教得好。”“我教你什么了?
”“昨晚三公子说要给我和离书,”我认真地说,“我想了一夜,连后路都有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脚步一顿。晨光里他偏过头来看我,
那双因为消瘦而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所以,”他缓缓开口,
“你是打定主意不伺候我了?”“妾身不敢。”我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妾身只是觉得,三公子是聪明人。与其两个人虚情假意地熬日子,不如——”“不如?
”我抬起眼,冲他一笑:“不如各取所需。”他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需要侯府三少夫人的身份,三公子需要一个不给你添乱的人。
我替你应付母亲、应付府里的人情往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什么事?”“别死。
”他愣住了。风吹过回廊,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裴时衡看着我,
忽然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血色。“沈蕴,
”他咳了一声,“你比你姐姐有意思多了。”这是我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我垂下眼,
扶着他继续往前走。手心里他的手臂微微发烫,不知是被手炉捂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意思?上辈子我掏心掏肺,只换来他一句“何必”。这辈子我什么都不给,
他倒觉得有意思了。男人的心思,真是比药方还难猜。回到裴时衡住的栖梧院,
我让丫鬟打水给他净面,自己转到耳房去看他的药。药方压在镇纸底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君子汤打底,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上一世我熬了三年的药,闭着眼都能背出这张方子。“药不对。”我放下药方,对砚书说。
砚书愣了:“少夫人懂医术?”“不懂。”我说,“但我知道这药三公子喝了至少两年,
病情时好时坏,说明它只能维持,不能根治。”砚书的脸色变了变。
身后传来裴时衡的声音:“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我回过头。他靠在门框上,鹤氅半披着,
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我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熬药熬出来的经验。“猜的。”我面不改色,
“三公子的病,请了多少太医了?”“……京中能请的都请过了。”“都开的这个方子?
”他沉默了一瞬,点头。“那不就是了。”我摊手,“能请的名医都请了,开的药大同小异,
三公子的病却一直不好。要么是这病真的难治,要么——”“要么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要么有人不想让你好。”屋里安静了一瞬。砚书的手抖了一下,
药碗差点落地。裴时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沈蕴,”他说,
“有些话不能乱说。”“我没有乱说。”我走回去,把他从门框上扶下来,“我只是觉得,
三公子在侯府活得这么小心,总不会是因为喜欢喝药。”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我掌心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砚书。”他忽然开口。“公子?
”“去把我书架第三层那个檀木匣子拿来。”砚书应声去了。
片刻后捧来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裴时衡从荷包里摸出钥匙,
打开锁,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张药方。和桌上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只差了一味药。——原方里的茯苓,在这张方子里换成了甘遂。甘遂。泻水逐饮,药性峻烈。
和方中另一味药甘草配伍,犯了十八反。这本该是一张杀人方。
“这是三年前周太医开的初诊方,”裴时衡的声音很平静,“母亲看过之后,
换成了桌上那张。”我握着药方的手收紧了。周氏——他的生母。“所以你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知道什么?
知道母亲怕我好起来,还是知道这侯府里每个人都盼着我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上辈子的裴时衡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管埋头熬药、喂药、伺候他,像一只蒙着眼拉磨的驴。我忽然明白了他那句“沈蕴,
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前世他病好之后,
为什么对沈婉宁那样纵容——因为沈婉宁是周氏选中的人。他需要留下沈婉宁,
来让周氏放心。而我这个兢兢业业伺候他三年的妻子,反倒成了周氏眼中的变数。
所以我死了。我死之后,大约也没人在意。“所以,”裴时衡把药方从我手里抽回去,
重新锁进匣子里,“你还要留吗?”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我今天午膳想吃什么。我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蝉翼。“留。
”我说。“不怕?”“怕。”我老实承认,“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什么事?
”我把手炉塞回他手里,认认真真地说:“三公子身边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
正巧——”我指指自己:“我死过一次了。”他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沈蕴。”他叫我的名字。“嗯。
”“你到底……”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砚书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公子,
少夫人——沈家来人了。”沈家?我和裴时衡对视一眼。“来的是谁?
”砚书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沈家大**。”沈婉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得真快。上一世她是在三年后才回来的,这一世居然新婚第二日就上了门。我走到廊下,
果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藕荷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身形纤细,
站姿却透着几分理直气壮。她看见我,掀开帷帽,
露出一张和我有三分相似、却精致得多的脸。“妹妹,”沈婉宁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姐姐对不起你。”上辈子我被这句话骗得心软,把她迎进门,亲手给自己挖了坟。
这辈子——**在廊柱上,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哭了,”我说,
“妆花了不好看。”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还有,”我朝她笑了笑,“你不是对不起我。
你是对不起你自己——跑都跑了,怎么又回来了?”沈婉宁的脸色变了。她大约是没料到,
那个从小被她欺负到大、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庶妹,会这样跟她说话。“妹妹,
”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来是有正事。”“说。”“你和时衡的婚事——是替我嫁的。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要拿回来。”拿回来。她说的是“拿回来”,不是“换回来”,
不是“求回来”。在她眼里,裴时衡是她的东西,侯府三少夫人的位置是她的东西,
我不过是个暂时保管的下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裴时衡的声音。
“沈大**。”沈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盈盈下拜:“时衡哥哥——”“你方才说,
”裴时衡缓步走到我身侧,声音清清淡淡的,“要拿回什么?”沈婉宁咬着唇,
眼眶又红了:“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的,是妹妹替我……时衡哥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我当日是有苦衷的,你听我解释……”她说着便要往院子里走。裴时衡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咳了一声。砚书立刻上前,挡在了沈婉宁面前。“沈大**,
”裴时衡隔着砚书的肩膀看她,“你跑的那天,我让人去追过。”沈婉宁一怔。
“不是想追你回来。”他垂下眼,“是想告诉你一声——婚约作废,不必再躲。
”沈婉宁的脸一下子白了。“可你没给我说这句话的机会。”裴时衡偏过头,又咳了一声,
“你跑得太快了。”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裴时衡这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每个字都像在聊天气,偏偏刀刀见血。沈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走,
而是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时衡哥哥,”她把信举起来,“这是侯夫人给我的信。
”我眼神一凛。裴时衡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站在他旁边,
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握着信纸的指节泛了白。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母亲让你回来的?
”他问。“是。”沈婉宁挺直了腰,“夫人说,侯府需要的是嫡女。”这句话像一把刀。
我是庶女。不管我怎么做,这个出身永远不会变。裴时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看我。
“沈蕴,”他说,“你怎么想?”我?我看着沈婉宁站在院子门口,脸上还挂着泪,
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她手里有周氏的信,
她笃定裴时衡会听母亲的话,笃定我这个庶妹只能乖乖让位。上辈子她的确赢了。
这辈子——我走下台阶,一步步朝她走去。沈婉宁不自觉地退了半步。我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姐姐,”我凑近她耳边,
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从前在沈家欺负我,靠的是嫡女的身份。
如今在侯府——”我退开半步,对她笑了笑。“你靠什么?”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回裴时衡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三公子,”我仰起头看他,
“外头风大,该回屋了。”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清清淡淡的,
却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好。”他说。然后他对砚书吩咐了一句:“送沈大**出去。
”沈婉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可置信和一丝尖锐:“时衡哥哥!
夫人那边——”裴时衡脚步不停。“母亲那边,”他低声说,像是只说给我听,“有我。
”我挽着他的手臂往回走,手心贴着他的袖子,感觉到衣料底下那截瘦削的手臂微微发烫。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身后沈婉宁的声音越来越远,
像上辈子的那些委屈和不甘,被我一步一步踩在了身后。走到廊下时,裴时衡忽然停下脚步。
“沈蕴。”“嗯?”“你方才跟她说了什么?”我想了想,把原话复述了一遍。他听完,
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去。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在笑。“沈蕴,
”他边咳边笑,“你是真的……”他没说完。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像是深冬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活水在流动。那天夜里,我躺在架子床的外侧,
听着里侧裴时衡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呼吸绵长而轻,偶尔咳嗽一两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我睁着眼睛看帐顶。沈婉宁今日来得蹊跷。上一世她是三年后才回来的,
那时裴时衡的病已经好了,周氏给她写信让她回来,是因为需要一颗制衡我的棋子。
这一世她这么早就上门,说明周氏已经急了。可周氏急什么?裴时衡的病还没好,
他对周氏构不成威胁。除非——除非周氏发现了什么。我翻了个身,
目光落在窗边的檀木匣子上。那张换了一味药的药方,周氏亲手换掉药方的秘密。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事,只管埋头伺候裴时衡。这辈子他把药方拿给我看,是试探,
还是信任?或者两者都有。我正在出神,床里侧忽然传来裴时衡的声音,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没睡?”我僵了一下。“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母亲为什么急着让姐姐回来。”黑暗中他的呼吸声顿了顿。“怕你。
”他言简意赅。“怕我什么?”“怕你真的把我伺候好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上辈子周氏换掉药方,就是不想让裴时衡好起来。我尽心尽力伺候他三年,
反倒无意中破坏了周氏的计划。所以周氏要除掉我,换上自己能控制的沈婉宁。
这辈子我第一天就摆出一副“懒得伺候”的态度,周氏反而摸不准了。
但她还是把沈婉宁叫回来了。说明她宁愿用一个不稳定的棋子,也不愿意留我在裴时衡身边。
——我做了什么让她这么忌惮?“别想了。”裴时衡的声音从里侧传来,“睡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莫名让我安定下来。我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回别走了。”我没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第二章试探第二天一早,
周氏身边的孙嬷嬷来传话,说侯夫人请三少夫人去正院用早膳。“只请我?”我正在梳头,
从铜镜里看孙嬷嬷。孙嬷嬷笑得滴水不漏:“夫人说,三公子身子弱,不必早起奔波,
少夫人一个人去便是。”一个人去。那就是摆明了要单独敲打我。我放下梳子,
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素银簪子簪上。上辈子周氏一叫我单独说话,我就吓得腿软,
跪在地上任她搓圆捏扁。后来我才明白,在侯府这种地方,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你好欺负。“走吧。”我站起身。栖梧院到正院要穿过大半个侯府。
我跟着孙嬷嬷走在抄手游廊上,路过花园时,看见方氏带着丫鬟在采海棠。“三弟妹。
”她叫住我,笑盈盈地走过来,“这是往哪儿去?”“母亲叫我用早膳。
”方氏的笑容顿了一下。她往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一个人?”我点头。她欲言又止,
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早去早回。”这话说得蹊跷。我多看了她一眼,她却没有再多说,
带着丫鬟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桩事——方氏曾私下提醒过我,
说“三弟的药渣子,你留个心眼”。那时我没听懂,只当她挑拨离间。现在想来,
她是在救我。正院的花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周氏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七八样精致的粥菜,
旁边站着四个伺候的丫鬟。“来了。”她抬了抬下巴,“坐吧。”我行了礼,在下首坐下来。
丫鬟上前盛粥,银匙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声响。周氏不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我也没有开口,安安静静地吃我面前那碗。粥是上好的碧粳米熬的,里头搁了燕窝和百合,
入口清甜。一碗粥喝完,周氏放下筷子。“昨日你姐姐来了。”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是。
”“我让她来的。”“儿媳知道。”周氏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
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你既然知道,还把她拦在门外?”“母亲明鉴,”我放下筷子,
语气温顺,“昨日不是儿媳拦的,是三公子。”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公子说,
姐姐当日既然走了,婚约便已作废。”我抬眼看她,“儿媳只是没替姐姐说话而已。”而已。
周氏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像冬天糊在窗户上的纸,白惨惨的。
“沈蕴,”她说,“你比你姐姐聪明。”“儿媳不敢。”“聪明人该知道,在侯府,
光靠聪明是不够的。”她端起茶盏,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你嫁进来三天了。
时衡的身子你看见了,太医说他撑不过今年冬天。你年纪轻轻的,总不想守寡吧?
”这话说得很直接了。上辈子周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我哭着说“儿媳一定尽心伺候三公子,绝不让他有事”。她听了之后,
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这辈子——“母亲说得是。”我点点头,“儿媳也不想守寡。
”周氏喝茶的动作停住。“所以儿媳想过了,”我认认真真地说,“若三公子真有什么不测,
儿媳愿意回沈家守节,绝不给侯府添麻烦。”满室寂静。周氏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放也不是,端也不是。
她大约是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来敲打我——要我安分、要我识趣、要我主动给沈婉宁让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我压根没打算在侯府赖着。一个不贪图侯府富贵的人,你能拿什么拿捏她?
“你……”周氏放下茶盏,声音沉了沉,“你就这点出息?”“儿媳出身庶房,
不敢有太大的出息。”我垂下眼帘,“母亲若觉得儿媳配不上三公子,儿媳随时可以走。
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三公子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若再换一个人来,
又要重新适应、重新磨合。”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母亲心疼三公子,
总不想让他连最后这段日子都不得安宁吧?”我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周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声,
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意乱。良久。“你很好。”周氏忽然说了这么三个字。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沈家教出来的庶女,
倒比我见过的许多嫡女都沉得住气。”“母亲谬赞。”“不是赞你。”她冷冷道,
“是提醒你——沉得住气是好事,但别沉得太深。这侯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浑。
”我起身行礼:“多谢母亲提点。”走出正院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在游廊转角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氏最后那句话,是威胁,也是警告。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她不打算现在动我。为什么?因为她需要我。需要我稳住裴时衡,
需要我做一个称职的“摆设”,直到沈婉宁能名正言顺地取代我。上辈子她成功了。
这辈子——我抬起头,阳光透过海棠花枝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我踩过那些光影,一步一步走回栖梧院。院门半掩着,我推开走进去,
看见裴时衡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侧脸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回来了?”“嗯。
”“母亲跟你说了什么?”“说三公子撑不过今年冬天。”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过一页。“你怎么回的?”“我说若三公子真有什么不测,我回沈家守节。
”他放下书,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在笑。
“沈蕴,”他边咳边笑,“你可真是……”“真是什么?”他止住咳,转过头来。
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真是我的福气。”他说。——把我昨天那句话,
原封不动还给了我。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他的书页上,
他拈起来看了看,随手夹进了书里。“对了,”他忽然说,
“今早砚书在书房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
把薄毯叠好搭在椅背上。“跟我来。”书房在栖梧院东厢,不大,四壁都是书架,
堆满了医书和药典。上辈子我很少进这间书房,因为裴时衡不让——他说药味太重,
怕熏着我。现在想来,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砚书守在书房门口,看见我们过来,
躬身行礼。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像是憋着什么事。“把门关上。”裴时衡说。
砚书关上门,又从里面闩上。裴时衡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
翻开——书页中间挖了一个空洞,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瓷瓶。白瓷,巴掌大小,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砚书在天花板的夹层里找到的。”裴时衡把瓷瓶递给我,“你看看。
”我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我凑近闻了闻,然后愣住了。这味道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裴时衡的药里,就有这股味道——极淡,被其他药材的气味盖住,
不仔细根本闻不出来。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有一回我熬药的时候打了个盹,
醒来时药罐里的气味就是这个。那时我以为是火候过了。“甘遂?”我抬起头。裴时衡点头。
“研磨成粉,掺在梁上的香灰里。每回砚书在书房点香,这粉末就混着烟气飘下来,
落进我的茶里、药里。”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上辈子我熬了三年的药,每一碗都亲手端到他嘴边。我以为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
以为他病情反复是老天不开眼。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在往他药里下毒。
“是……谁?”我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裴时衡把瓷瓶从我手里拿回去,
重新放回书里。“砚书查过了,书房天花板的夹层,只有从屋顶才能进去。
而屋顶——”“屋顶只有府里的工匠能上去。”砚书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
二夫人院子里修漏雨的屋檐,请过一回工匠。”方氏?我心里一沉。“不是方氏。
”裴时衡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但工匠是她经手请的,
有人借她的名头塞了人进来。”“谁?”裴时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望着外头的海棠树。“沈蕴,”他背对着我,“你昨天说,有人不想让我好起来。
你猜那个人是谁?”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周氏。从他拿出那张被换掉药味的药方开始,
我就隐隐猜到了。只是我不敢信——亲生母亲,对亲生儿子下毒?“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问。裴时衡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轮廓清瘦而安静,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
“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生母是父亲的原配夫人,顾氏。”裴时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家满门战死沙场那年,母亲刚怀上我。消息传回京城,她早产加难产,生下我就去了。
周氏是父亲的继室,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大哥。所以——”他顿了顿。
“我是这侯府里唯一的嫡长子。”我明白了。嫡长子。这三个字意味着,
不管周氏生多少个儿子,裴时衡都是靖北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他活着,
周氏的亲生儿子就只能排在他后面。所以她要他死。不是恨他,不是厌他,
只是因为他挡了她儿子的路。“父亲在世时,她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裴时衡走回我面前,
“父亲战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了周太医的药方。”我看着他。他的脸色很平静,
眼睛里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沉的倦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他说,“大概是十二岁那年,我偷听到她和孙嬷嬷说话。”十二岁。
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将近十年。“你为什么不走?”我问,“为什么不离开侯府?
”“走?”他笑了一下,“我能走到哪里去?一个病得快死的侯府嫡子,离了侯府,
连三天都活不下去。周氏不会让我死在外面——她要我死在侯府里,死得名正言顺,
死得没有人能挑出毛病。”他说得对。周氏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一场完美的、无可指摘的死亡。“所以我配合她。”裴时衡重新坐下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她换我的药,我喝。她在书房做手脚,我假装不知道。她要我病着,
我就病着。她想让我撑不过今年冬天,我就——”“你就真的去死?”我打断他。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裴时衡。”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他抬起头看我。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我和他之间。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上辈子你死了。”我说,“但这辈子——不行。”他没有听懂“上辈子”三个字的意思。
但他听懂了“不行”。“沈蕴。”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手里有这张药方,有这个瓷瓶,有周氏换药的证据。”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忍耐了十年,等的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等的是一个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花瓣落了又落,久到砚书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然后裴时衡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自嘲,不是苦涩,不是逗弄,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沈蕴,”他说,“我有没有说过,你比你姐姐有意思多了?
”“说过两遍了。”“那我说第三遍。”他放下水杯,伸出手。他掌心里躺着那枚白瓷瓶,
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沈蕴,帮我。”我把瓷瓶从他手心里拿过来。“好。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我站在廊下,把瓷瓶揣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朱砂。“少夫人。”砚书跟出来,声音很低,
“公子他……其实很苦。”“我知道。”“您来了之后,公子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偏过头看他。砚书不过十七八岁,眼圈却红了。“少夫人,您别走。您要是走了,
公子就真的……”他没有说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走。”砚书用力点头,
抬手擦了擦眼睛。我转身走回正屋。裴时衡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绵长。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听见他忽然开口。“沈蕴。”“嗯?
”“明天周氏会叫你去伺候药膳。”“然后?”“药膳里有东西。”我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别碰。”他说。“那我怎么应付?”“你过来。
”我在床边坐下。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枚极小的银针,细如发丝,
尾端系着一根红线。“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