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凝霜。
沈清禾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女人,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楚楚可怜,清丽脱俗。
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怜悯。
仿佛她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胜利者,而是来探望落魄姐妹的菩萨。
真是好演技。
沈清禾在心里冷笑。
“托妹妹的福,还死不了。”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柳凝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蹲下身,故作亲昵地想去拉沈清禾的手。
“姐姐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我姐妹一场……”
沈清禾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柳凝霜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姐姐是在怪我吗?怪我回来,抢走了陛下……可是,我与陛下的情意,是自幼便定下的。当年若不是家中突遭变故,我被迫远走,如今陪在陛下身边的人,本该是我。”
她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沈清禾,她才是正主,而沈清禾,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窃贼。
“所以呢?”沈清禾掀起眼皮,直视着她,“所以你一回来,我就该识趣地把这三年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凝霜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眼神闪躲。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清禾步步紧逼,“是来告诉我,你赢了?还是来看我,输得有多惨?”
她的目光太过锐利,像是一把刀,要将柳凝霜伪善的面具层层剥开。
柳凝霜有些慌了。
她没想到,沦为阶下囚的沈清禾,竟然还有如此气势。
她咬了咬唇,眼泪说来就来,簌簌地往下掉。
“我……我只是担心姐姐。姐姐,你不要这样……陛下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有我?”沈清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是啊,心里有我这个好用的替代品,有我这张酷似你的脸。”
柳凝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沈清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怎么?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不安了?让你觉得,即便你回来了,也无法彻底将我从他心里抹去?”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柳凝霜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是的,她嫉妒,她不安。
她离开的这三年,是沈清禾陪在萧承稷身边。
她害怕这三年朝夕相处的时光,会在萧承稷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哪怕沈清禾只是个替代品,她也无法容忍。
所以她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来见沈清禾,要用胜利者的姿态,彻底击垮她。
可她没想到,沈清禾非但没垮,反而比以前更加尖锐,更加难缠。
柳凝霜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收起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清禾,你别给脸不要脸。”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现在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陛下厌弃的废后罢了。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
“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陛下面前。”柳凝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我可以跟陛下求情,饶你一命,让你出宫去。否则,这冷宫,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清禾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她走?
她被困在这深宫里,被折断了翅膀,废黜了后位,家族也因她而受到牵连。
现在,这个女人却轻飘飘地说,可以让她走。
这是何等的讽刺。
“不必了。”沈清禾敛去笑意,眼神冷得像冰,“这皇宫,是我亲手帮他打下来的。该走的人,不是我。”
“你!”柳凝霜气得浑身发抖,“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抬起手,似乎想打她。
但手挥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她突然往后一踉跄,柔弱地摔倒在地,额头“砰”地一声,撞在了桌角上。
鲜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流了下来。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清禾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凝霜!”
一道暴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萧承稷去而复返,正好看到柳凝霜倒在血泊里,而沈清禾冷漠地站在一旁。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抱起柳凝霜,心疼得无以复加。
“凝霜,你怎么样?凝霜!”
柳凝霜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气若游丝,“陛下……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越是这么说,萧承稷就越是愤怒。
他猛地回头,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清禾。
“沈清禾!你好大的胆子!”他怒吼道,“你竟敢伤她!”
沈清禾百口莫辩。
她什么都没做。
可是在这个男人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对自己怒目而视。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来人!”萧承稷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来自地狱,“把这个毒妇给朕拖出去!在承乾宫外,跪到天亮!”
承乾宫,是柳凝霜如今的寝宫。
让她跪在她的宫门外。
这是要让她受尽所有宫人的嘲笑和羞辱。
萧承稷,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沈清禾闭上眼,任由侍卫粗暴地将她拖了出去。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豆大的雪花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很快融化,浸湿了衣衫,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承乾宫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而她,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要冻僵了。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皂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