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时，江雪抬腕看了眼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她推着行李箱走出通道，栗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米白色风衣下是剪裁合体的西装裤装。七年了，这座城市的空气里，依旧飘着那股熟悉的、裹挟着海腥味的潮湿。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雪，季家那孩子听说你回来，非要给你接风。我推不掉，地址发你了。”

江雪的眉峰轻轻蹙起。季寒风。

这个名字在记忆里尘封太久，像一本被翻旧的中学时代小说——情节依稀可辨，那份曾有过的悸动，却早已褪色成一抹淡到近乎无痕的怀旧。十七岁那年全家移居国外前，那个总在篮球场挥汗如雨、会在她路过时故意投个三分球，然后冲她傻乐的少年，不过是她青春相册里，一张还算顺眼的扉页。

仅此而已。

她指尖飞快敲下回复：“知道了，我去露个面就走。”

叫了辆出租车，江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海城变了太多，高楼更密了，霓虹更灼眼了，可有些东西，大抵永远不会变——比如某些人骨子里，那份自以为是的执着。

季寒风定的餐厅，是海城新开的顶层观景餐厅，以一票难求的预订和高得离谱的消费闻名。江雪踏入电梯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浮夸又用力，生怕旁人看不出他的“成功”。

侍者引着她走向靠窗的位置，江雪抬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季寒风背对着她，一身定制西装笔挺熨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而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微微发抖的年轻女孩。

女孩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裙，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的颜色。

“苏雨，我说过多少次了？”季寒风的声音不高，却淬着冰碴子，像极寒天气里的刀片，“在这种场合，你要笑。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被叫作苏雨的女孩，头垂得更低了，纤细的肩膀微微发颤。

“抬起头。”季寒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苏雨缓缓抬起脸。江雪的目光在这一刻骤然定格——那是一张清秀到近乎寡淡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某种江雪无比熟悉的东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无处遁形的压抑，还有一丝被死死摁住、却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

最让江雪心头一跳的是，这女孩的侧脸轮廓，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我让你笑。”季寒风抬手，却不是去触碰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力道，像是在训斥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苏雨的嘴角机械地向上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像一朵被狂风骤雨碾过的花。

“够了。”季寒风显然极不满意，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十分钟后回来。如果还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你知道后果。”

苏雨像是得了特赦，匆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她经过江雪身边时，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混合着油画颜料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季寒风这才转过身，目光撞上进门的江雪。

他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一场戏剧性的变脸——先是错愕，随即涌上狂喜，最后又迅速敛去所有失态，换上一副自认足够深沉深情的微笑。

“小雪。”他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激动，“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都没注意到。”

江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去握，只是淡淡颔首：“刚到。季先生，好久不见。”

季寒风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快坐快坐，我点了你以前爱吃的几道招牌菜——”

“季先生，”江雪打断他，径自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方才的位置，“那位是？”

季寒风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转瞬便恢复如常：“苏雨。我的……未婚妻。”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犹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江雪的脸，试图捕捉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江雪端起桌上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波澜不惊：“很漂亮的女孩。不过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她就是这样，上不了台面。”季寒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带她出来见人，总是怯生生的。不像你，小雪，你以前在学校就是最耀眼的那个——”

“季先生，”江雪再次打断他，放下水杯的动作干脆利落，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七年没见了。人，都是会变的。”

“我没变。”季寒风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深情，“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你，想起我们高中时——”

“季寒风。”江雪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未婚妻还在洗手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合适吗？”

季寒风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她理解。她知道的，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江雪几乎要笑出声来。多么老套的台词，多么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

这时，苏雨回来了。她显然在洗手间里调整过情绪，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嘴角还维持着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弧度。她看到江雪，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局促，有不自觉的比较，还有一丝了然的苦涩。

“苏雨，这是江雪，我高中同学。”季寒风介绍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小雪刚从国外回来。”

苏雨朝江雪微微鞠躬，声音轻得像羽毛：“江**，你好。寒风经常提起你。”

“你好。”江雪看着她，忽然开口，“苏**是做什么工作的？”

苏雨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季寒风，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她暂时没工作。”季寒风不假思索地代为回答，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在家待着就好。女人嘛，没必要那么累，我养得起。”

江雪注意到，苏雨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哦？”江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我刚才闻到苏**身上，有油画颜料的味道。是爱好画画吗？”

苏雨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星星突然坠入夜空，可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以前……学过一点。”

“她随便画着玩的，登不上大雅之堂。”季寒风不耐烦地插话，急着把话题转回来，“不说这个了。小雪，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要不要来我公司看看？我现在做的项目——”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江雪几乎是在听季寒风的独角戏。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这些年的“丰功伟绩”——如何将家族企业做大做强，如何在海城商界站稳脚跟，如何……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怀念着高中时那个明媚的江雪。

而苏雨，全程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在季寒风提到某些字眼时，她才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季寒风提到上个月的一场商业酒会，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那天我多喝了几杯，看到有个女孩侧影有点像你，小雪。我差点就认错了。后来想想，怎么可能呢？你那么独一无二。”

他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雨。苏雨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江雪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晚餐终于结束。季寒风坚持要送江雪回酒店，江雪拒绝了三次，最后以“约了朋友”为由，才勉强脱身。

她站在餐厅楼下等车，看着季寒风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车窗降下的瞬间，她看到苏雨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街灯下，像一幅即将褪色的油画，脆弱得不堪一击。

车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江雪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小辰，是我。”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帮我查个人……对，海城，季寒风，还有他那个叫苏雨的未婚妻。我要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姐，你一回来就搞事情？这个季寒风，不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青春期小迷弟吗？”

“少废话。”江雪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斩钉截铁，“二十四小时，资料发我邮箱。还有，我要苏雨现在的住址，精确到门牌号。”

“得令！”江辰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不过姐，你要干嘛？难不成要……”

江雪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眼底一片冰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