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能坐一把豪车,肯定是不会拒绝的,甚至会兴高采烈。
譬如刘总监和另一位同事。
早就麻溜地坐上了傅衡的宾利,还能和叶清荷挥手。
“清荷,明天公司见!”
那表情,活像要去参加精品体验项目。
叶清荷很想加入他们,奈何傅衡油门踩得太快了。
宾利一个摆尾,就从街角消失了。
被剩下的孤零零的她,好像待宰的羔羊。
顾砚辞单手抄着兜,优雅地打开副驾门。
“请吧。”
那双桃花眼仿佛一汪深潭,蕴含着的,是幽幽的深情。
顾砚辞的这双眼睛很迷人。
不论是谁和他对视,都会有一种错觉——
在这一刻,她就是他最爱的人。
曾经的叶清荷也沉醉在他的桃花潭水中,差点忘了潭水的彻骨冰寒。
直到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
叶清荷闭了闭眼,把苦涩强行压下去。
脚一动不动地扎在原地,脸上挂上了客气疏离的微笑。
“我身上湿漉漉的,会弄脏你的车。”
顾砚辞垂眸扫了下腕表,“幼儿园要放学了。”
“我一会儿打网约车过去。”
“然后弄脏别人的车吗?”
叶清荷正掏手机的动作僵住了。
顾砚辞叩了叩车窗,“至少,我付得起清理费。”
“或者你想让更多人关注我们?”
他似笑非笑,“进而猜测……我们的真实关系?”
他们杵在这里太久了。
比起前面傅衡和刘总监那组的痛快,他们的反应怎么看都怪怪的。
叶清荷浑身都紧绷起来了。
顾砚辞目光抚过女人僵硬的脸颊。
过去,她每次气恼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咬着后牙槽。
哪怕五年后挂着假笑,这个习惯也没戒掉。
他能引起她的情绪,不是一滩死水,就很好。
顾砚辞嘴角弧度加深,温柔地看着叶清荷一步一步走来,然后……
拉开了后车门。
他微微耸肩,绕过车头。
前车窗框出的画面里,俊美的男人哪怕只穿着短衫,也优雅贵气。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叶清荷移开了视线。
顾砚辞坐到了驾驶位。
后视镜内,清秀纤细的女人已经端坐在车后座了,和他正好成一个对角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努力拉开了最大的距离。
顾砚辞有些好笑,但到了嘴角,弧度却怎么也翘不上去。
他转动方向盘的同时,顺手调整了暖风箱。
车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在空气快要绷得爆炸时,顾砚辞突然问。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努力地看向车窗前方,可目光总会控制不住地上挑,描摹后视镜内的那道倩影。
叶清荷穿着他的黑色衬衫,和车内的阴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她侧着脸,车窗外的光影流水般划过她疲惫的双眸。
能过的有多好呢?
黑色衬衫的冷梅幽香,压不住里面连衣裙的廉价洗衣液香气。
如今的她,是无根漂泊的浮萍。
从住大平层被全家宠爱的娇娇,到为了女儿奶粉和尿布精打细算的单亲妈妈。
无数个深夜,在能听到邻居鼾声的老旧出租屋里。
她抱着熟睡的柚柚,透过稚嫩的小脸,描摹出故人的模样。
然后咬着牙坚持下去。
苦难和心酸,最后统统化成嘴边的两个字——
“还好。”
很敷衍。
她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压根没有多说的欲望。
顾砚辞没有再追问,只是更频繁地瞄向后视镜,手指时不时点着方向盘。
车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一阵晃动。
叶清荷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幼儿园门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目光逃避一般投向窗外——
女儿柚柚和顾辰竟然是一起出来的。
刚突破一米的大豆丁,雄赳赳气昂昂地捧着一张奖状,迈着八字步走出幼儿园的大门。
而顾辰则领着一群小弟给她清场开路。
不知道的,还以为衙门老爷收堂了。
叶清荷:“……”
不是错觉,她听到了顾砚辞的轻笑。
两个孩子很快发现了迈巴赫里的家长。
柚柚挺着胸脯,把奖状举高高——
“叶念棠同学,本月表现良好,特评为三好孩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快来夸我”。
顾辰没有疑惑叶清荷怎么在他舅舅车上,反而惦记着财物。
“柚柚妈妈,还有好多奖品呢!你快去拿啊!”
昨天差点打成斗鸡眼的小家伙们,今天已经“辰辰”“柚柚”的叫上了。
大人和好,五年都不行。小朋友和好,只需要一个晚上。
顾砚辞颇有些意味深长。
叶清荷一路视而不见。
还是在昨天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还是昨天的王老师。
她先是一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尤其是叶清荷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男士衬衫,和昨天那朴素的一身反差过大。
这显然有一段超出家长关系的秘事。
然而王老师保持了缄默,转而露出亲和的笑容,指着角落的大箱子。
“就是这些了,能搬得动吗?”
叶清荷正要点头,顾砚辞已经先过去搬起来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
“有男家长在就是好啊!”
王老师笑眯眯的,突然又拍了下脑门。
“哦,顾辰舅舅,谢谢顾家赞助的奖品。”
叶清荷脚步一顿。
耳边是顾砚辞云淡风轻的声音。
“是校董会的决定。”
叶清荷嘴唇翕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一路埋头走出幼儿园。
心头越来越沉,苦涩和触动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在迈巴赫前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制止正把礼品搬进后备箱的顾砚辞。
“顾辰家长,就这样吧……”
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
一会儿她自己打车带着柚柚走。
本来他们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
顾砚辞动作一顿,单手搭在后车盖上。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
豪门贵族熏陶出的教养,哪怕是对陌生人,他也会绅士有礼。
可……
他们偏偏不是陌生人。
叶清荷垂眸,再要拒绝的时候,顾辰从车里探出脑袋。
“阿姨,让我舅舅送你们啊!”
小孩子可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涌,甚至还能语出惊人。
“他开车可好了!”
顾砚辞顺势笑了,“我的技术,你体验过了,没问题吧。”
叶清荷:“……”
柚柚压根没有下车的意思。
小小的娃还展着奖状举在胸前,表情坚定得像要入党。
两个孩子都挤在了车后座,加上没人坐却占了一个位置的宝宝椅。
车后排硬是满员了。
顾砚辞拉开副驾车门,修长的手指叩叩车窗。
“上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