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在毕业典礼上官宣了他要结婚的消息。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时,
他却温柔地牵起姜黛的手,冲大家笑笑:“下个月结婚,请大家赏光。”众人沉默,
看向我的眼光里充满了尴尬和同情。我却只是平静地笑笑:“那就祝陆学长新婚快乐。
”他以为我故作大方地在闹脾气,
却不知道——我的行李箱里已经放好了斯坦福大学的公费录取通知书和一张跨洋机票。
1陆濯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宿舍打包毕业的东西,地上到处都是刚整理的书籍,
他进来的时候险些没有地方下脚。陆濯见状忍不住皱眉询问:“昨天晚上没回家?
”我抬头看他,男人眼角还挂着宿醉的慵懒,
大概是到凌晨回去发现没有熟悉的灯光和醒酒汤才发现我不在家。
我随口敷衍道:“宿舍东西太多,昨晚收拾太晚就没回去。”说着我小心将书扎好放在一边,
才开始收拾其他东西。他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一大摞书:“我不是说了吗,少拿那些破烂,
拿回家还要占地方,以后丢的时候还要收拾一次。”我抬头看他,
语气淡淡:“这些不放你那儿,我租了个两室一厅,有专门的房间放。”“还在闹脾气?
”他皱了皱眉,“我昨天发的消息没看?我们前天喝多了玩大冒险输了,
官宣姜黛不过是我们几个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咳嗽一声,
拎起手上的号码牌给我看:“走了,校门口那家很难定的烤鱼我订到了位置。
”他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放着吧,一会我叫人来收拾。点了你最爱吃的藤椒味,走吧。
”我刚要拒绝,目光却停留在角落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我眼睛闪了闪,还是说:“好。
”2他拉着我走向停车场,刚坐上车,电话响了。是姜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陆哥,你宿舍东西好多,我帮你搬东西扭到了脚,
好痛啊。”陆濯脸色一变:“你现在在哪里?”“我在你宿舍三楼的楼梯口。
”“你坐着不要动,我就来。”他挂掉电话,把预约号码往我手上一塞,敷衍道:“你先去,
我去一趟宿舍。”说完他从车匣里翻出我准备的红花油,飞奔上楼。我独自去了烤鱼店,
坐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直到人群散去,餐厅开始打烊,陆濯始终没有来。再打电话,
那边已显示关机。我知道今晚他不会再来了。我拿起包,看了一眼一口没动的鱼,
对服务员笑笑:“抱歉,浪费了食材,买单。”“需要为您打包吗?
”我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鱼和漂浮在上面的辣椒,摇摇头:“不必,我吃不了黄辣椒。
”3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林女士,
您订的婚纱已经按照陆先生的要求寄到了家里。祝您新婚快乐!
”我看着那条“新婚快乐”突然有点想笑。这句话我没有等到陆濯亲口对我说,
反而是婚纱店的工作人员说的。我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晌发了一条:“不必了,婚纱很好看,
但已经不需要了。我会原样退给你们,抱歉。”打开灯,我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
陆濯不在,倒是方便了许多。可我真正开始收拾的时候,
我才看到这个所谓的我和他未来的家中,竟不知不觉多了很多其他人送的东西。
比如餐厅上的桌布,比如厨房里崭新的刀具。直到我看见衣柜里那条不属于我的内衣的时候,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它就搭在衣柜里,和陆濯的衬衣混在一起。
他大概以为这件衣服是我的,就任由它落在里面等我来收拾。我捂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转身打开电脑,登录了A大的官网,给海外的官网发送了一封邮件。
很快对面跳出来一则确认信息:“应用基础数学专业,博士生,林晚宜。
是否接受OFFER?”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认。4回到出租屋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我以为我像往常一样睡不好,却没想到刚躺下,就睡了过去。换做从前,
只要陆濯晚上不回来,我总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的凌晨,我被电话吵醒。
是陆濯。他喝了很多酒,声音含混不清,语气有些不耐:“你在哪?怎么还没下来?
”砰——我听着那头重物倒地的声音,猜到他大概又撞到了什么东西。陆濯酒量并不好,
喝多了就走不稳。以往每一次喝多了他都会给我打电话,我都会立刻冲去接他。久而久之,
他已经形成了喝醉就给我打电话的习惯。男人一声闷哼,紧接着传来女生的尖叫。
姜黛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晚宜姐,陆哥喝多了,你怎么还不下来接他?”“我不在家。
”她一顿,是吗?语气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窃喜:“是吗?可是我没有门禁密码,
陆哥他又喝多了。”我知道她的潜台词。若是从前我一定会让她等着,只是这一次,
我真的累了。我平静地在这头说:“今晚我不在那边。密码是11841210。
麻烦你送他上去吧。”说完我不等姜黛的回应就挂了电话。接下去的几天,
陆濯再也没有给我打来电话。倒是姜黛发了一条朋友圈:她丢掉了我常用的厨具,
打开了那盒新的,然后煮了一碗醒酒汤。配文是:“给陆学长**心早餐。
”再往后是陆濯熟睡的背影图。他毫不设防躺在床上,旁边放着的是昨晚我看见的那件内衣。
半个小时后,他打来电话:“你不要误会,都是昨天你不在,姜黛才来我家的。
我喝多了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衣服,借了你的衣服穿了一下,你不要介意。”我感到有些好笑,
他到现在都以为那件衣服是我的。他顿了顿,接着不自然地开口:“给你寄了点东西,
下午记得收。”临近傍晚的时候,快递小哥敲响了我的出租屋。打开,
是一大束矢车菊还有一瓶迪奥的香水。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台阶,这是我们一贯和好的暗号。
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从来不会把道歉说出口。往常只要送了我喜欢的矢车菊,
我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他身边。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但其实,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签证通过消息,轻轻抿唇笑了一下,点击预约护照时间,
顺手把那束花连同香水一块丢进了垃圾桶。5放下手机,我开始彻底收拾打包我的所有物品。
留学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需要将所有的东西分好,寄回家。
如今我的东西刚从寝室搬到这里,现在又要寄回去。这个房子离陆濯准备签约的公司很近。
租下这个房子原本是想给他留一个午休休息的地方。早知道如此,我自嘲地笑笑,
就不多此一举了。我清点好所有的书籍和材料,却怎么也没找到我那本青绿色的笔记本。
我才想起来,那天过后的最后一箱书应该是被陆濯寄到了他家里。我深吸一口气,
拿上钥匙出门直奔他家。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那一本数学笔记,我一定要带走。
6打开门的那一刻,家里很乱。地上堆积着外卖盒子,没洗的衣服在筐里堆成了小山,
精心养殖的绿萝也因为没有换水而变得蔫巴巴的。沙发上躺着几个迪奥的礼品袋,
包装盒散落一地,里面的包包倒是拿了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我和陆濯的合照旁边。
我瞥了一眼,径直上楼敲响主卧的大门。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动静。陆濯刚洗完澡,
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来。看见是我,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紧接着又放下,冷笑一声:“怎么,
在外面野够了,终于舍得回来了?”“这几天你出去潇洒惯了,也不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子。
”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楼下客厅,“下个月我爸妈就要过来参加婚礼了,看见家里这样,
他们对你印象会很差。你抓紧收拾干净。”我没理他,
直截了当开口:“我的数学笔记本在哪里?就是你知道的那本。
”陆濯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有些不快:“家务不做,突然问这个东西做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快递信息我找到了,昨天就寄到了。”“不知道。”他语气生硬。
我寸步不让:“那就调监控。”他突然有些不耐烦:“你东西那么多,说不定是丢了。
一本破笔记,你从高中开始用,都用了那么多年了,早该换一本了。
”我突然拔高了声音:“我就要那本!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晚宜,你不要闹了!
”“在哪里?!”“我给姜黛了。”我猛地抬起头。他语气闲淡:“昨天她看见这本笔记,
说里面方程式和积分解题思路很有意思,想借去看看,所以我就给她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你怎么敢把那本笔记借给她?”我发疯一般抓起他的领子,
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知不知道那本东西对我有多重要?
”他错愕地看着我:“不就是一本笔记本?”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很轻很轻地说:“你真的……全忘了吗?”“什么?”陆濯茫然地看着我,
伸手想擦去我的眼泪,被我一把打掉。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姜黛在哪里?
”他迟疑了一瞬,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软了下来:“清宁小区3301。
”7我一路狂奔,敲开了姜黛家的大门。她以为我是陆濯,
娇滴滴地开口:“陆哥你来得正好,我亲手给你炖了土豆牛腩……林晚宜?”“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顾不上她,冲进去一转身,看见了被垫在陶瓷罐下的那本笔记。
姜黛把我写了七年的笔记本当做了菜碟垫子。
咕噜咕噜冒泡的番茄汤顺着陶罐一点点淌到了上面,浸透了本子,晕花了上面一大块字。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我发疯一般推开姜黛,把那本垫在下方的笔记本抢过来——已经晚了。
上面除了番茄汤还混着泡面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整本笔记已毁去大半,看不清字迹。
我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姜黛脸上。“林晚宜你疯啦!”姜黛杀猪般地尖叫声响起,
“你怎么敢打我?”她冲上来就要扇回来,却被我一把推倒。
我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瞬爆发了。我疯了一样对着她的脸扇过去:“你怎么敢的?
你明知道这本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却偏偏拿走这本,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我问你才对吧!你要干什么!”“够了!”陆濯从背后拉开了我。他挡在我面前,
语气震怒:“林晚宜,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都已经毕业了,
还要为这么点小事为难她吗?”“又不是第一次借,这么小气干嘛!”“你说什么?
”我错愕地转过身,“你还借过一次?”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狰狞,
他回避了我的视线:“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一个恐怖的真相浮现在我脑海中。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我踉跄着后退几步,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笑容,
眼泪无声无息淌下来。“陆濯,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怎么成为你的学妹的了?
”8我的本科,延毕了一年。
原因是我的毕业论文的核心论点抄袭了小我一届的学妹的课程论文。那个学妹是姜黛。
后来她成了我同学。我和陆濯同岁,从高中竞赛班认识到现在,曾经有两次非常剧烈的争吵。
第一次在本科毕业的时候。那时候陆濯和我都已经拿到了本校的保研资格,
只需要把最后的毕业论文写完就可以迎来我们的研究生生涯。
直到我的毕业论文一审查重和姜黛的课程论文相似度高达70%。起初我一直没有想通,
更擅长线性代数的姜黛为什么会突然提交了一份和偏微分有关系的课程论文。
可当我看见论文的那刻,我浑身发冷。上面的核心解法和我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她的论文发表的时间比我送审的时间早了半个月。这篇论文收获了那堂课的全场最高分,
最后更是经过改良发表在了核心期刊上。期刊的第一作者是姜黛,第二作者是陆濯。
她成了本科最年轻的拥有核心期刊的优秀学生,
而我在我21岁的人生里收获了最多的谩骂和质疑。那段时间,
无论我去食堂吃饭还是去教学楼的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是她吗?
”“就是那个剽窃怪,已经被取消保送资格了吧?”“真不要脸,
那篇文章的核心部分明明是陆同学和姜学妹一起想出来的。”“名字还在期刊上挂着呢。
”“她居然还有脸用这个做毕业论文?”“怪不得张院长看都没看就评了个D,
听说二审都没让她送呢。”“这不是搞笑吗?怎么敢让她送出去?
这送出去一看核心解法查重百分之八十,传出去让别的学院笑话。
”“我要是她我早就退学回家了,她还有脸留级复读?
”“听说她原本联系了陈导想让他做她的研究生导师,结果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人陈导直接就在大会上点名不接受学术不端的同学。”“啧啧啧,要我说陆学长也是好心,
都这样还帮着他女朋友说话,说她只是太想保送了才抄袭了姜学妹的论点。
”“还好心帮她换选题,结果人压根不领情,直接留级了。”……其实不是很难过的。
那段时间晚上做梦的时候都是流言蜚语。如果不是我现在的女导师力保我,
也许我已经悄悄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我深爱过的数学专业。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我从未向别人提起过我的解法,就连陆濯也只是了解了大概,
为什么姜黛的解法和我的这么相似?现在终于知道了。我在笔记本上写过过程和思路,
陆濯翻过,却没怎么看。他大概还以为我还是和高中一样,没什么天赋,只有努力。
只有姜黛认认真真地看完了,读懂了。三年过去了。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看向陆濯,
语气平静而空洞:“陆濯,我们分手吧。”9回去的路上下了好大的雨。
我看着手中残破的笔记本,扉页上那颗模糊的爱心函数已经被汤汁彻底浸湿,
泛黄的纸张逐渐看不见下方的字迹,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包围了我。他真的不记得了。
其实这本笔记本就是陆濯送我的。我知道,陆濯的几个大学同学都觉得我爱惨了他。
他们有时候开玩笑地问我:“他这样的人,你到底爱他什么呀?”是啊。我就是爱惨了他。
至少爱惨了17岁的他。我和陆濯的相见是在一次数学训练营上。彼时,他在特优班,
我在平行班。原本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在这一刻偏离了轨道,继而交错。
我曾经也没有那么喜欢数学,只是因为恰好我们班有一个名额,
而听说拿下这场竞赛就能够有保送的资格。然后我遇见了少年陆濯——一个数学的……奇迹。
每场考试他都是第一个交卷,最后一道附加题他总有想不到的解题思路。
“我爱数学在于它的美和自由。”这是他写在自己笔记本上的第一句话。训练营里,
我曾经抓着笔痛苦地问他:“数学那么难,为什么你这么开心?”“因为美啊。”“啊?
”他笑着对我说:“因为解题的过程就是用公式发现美的过程。你会发现,
所有的解法中最好的解法是最简洁的。”“从勾股定理到斐波那契数列到爱因斯坦质能方程,
人类发现定律、验证定律、使用定律。比如发现冥王星的过程,数亿万年的时光里,
它就一直等在那儿,等我们人类用数学找到它。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
”那是我第一次不再头疼于数学的枯燥。少年清朗的声音把一道道竞赛题讲解得生动又有趣,
我震撼于他的天分——原来有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那你会有解不开的题吗?
”“会啊。”他笑着对我说。“哪道?”“秘密。等你拿到了决赛资格,我就告诉你。
”少年双手撑过栏杆一跃而下,笑得张扬又恣意:“平行班的林晚宜,我在一班等你!
”10飞鸟追逐远方,行星向往太阳。那天我冲着他的背影,
喊出了一句前所未有的音量:“好!你等着我!”高二的最后半年,我从来没有那么拼命过。
我很感谢陆濯,因为他的耀眼,让我这枚原本不起眼的行星以前所未有的专注转动起来。
80名,50名,20名。三个月后我考进了特优班,半年后我参加了第二次数学竞赛。
到了高三,我如愿以偿坐在了他旁边。这是我梦想的样子。他像一颗太阳永远矜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