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加冕时刻礼堂顶部的聚光灯,像一道审判之光,
笔直地打在辩论席中央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生身上。许薇站起身时,
台下一千多名观众瞬间安静了。全国高校法学辩论赛总决赛,京大对华政,决胜环节。
比分牌上,京大暂时落后三分——这三分,是在她上一轮缺席去接母亲紧急电话时丢掉的。
“尊敬的主席、评委、对方辩友。”她的声音清澈,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螺丝,稳稳拧进空气里,“我方最后一个观点,
关乎今天辩题的核心:当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冲突时,我们是否应该坚持程序优先。
”她停顿半秒,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评委——七位国内法学界泰斗。其中三位,
是她梦寐以求的研究生导师人选。“对方辩友刚才用了一个动人的比喻:程序是冰冷的锁链,
而实质正义是锁链下挣扎的血肉之躯。所以,为了拯救生命,我们应该砸碎锁链。
”许薇微微侧头,
这个动作让她耳垂上那对母亲送的、价值不会超过五十元的珍珠耳钉折射出柔和的光,
仿佛承载着母亲对她的期望。“可我想问:如果今天,我们为了拯救一个人而砸碎锁链,
那么明天,谁来决定拯救谁需要砸碎哪条锁链?后天,这条被砸碎的锁链,
会不会恰好是你我唯一的保护伞?”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华政的一辩,
那位以犀利著称的男生,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法律,”许薇继续说,
语速平稳如匀速流淌的河流,“从来不是强者的游戏规则。恰恰相反,
它是弱者手中唯一确定可以握住的武器。
因为它有程序——繁琐、缓慢、有时甚至看似不近人情的程序。这些程序确保的不是效率,
不是结果最优,而是‘确定性’。一个流浪汉知道,如果他无端被打,
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可以启动;一个普通学生知道,如果他的成果被窃取,
有可预测的路径可以申诉。这份确定性,是法律给每一个普通人,尤其是弱者,
最珍贵的承诺。”她拿起手边一张卡片——那是她刚才在台下,
听着对方慷慨陈词时匆匆写下的。“对方辩友引用了洛克的‘自然权利’,
但请允许我提醒:洛克在《**论》下篇第七章同样写道,‘谁握有国家的立法权,
谁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权力必须按照既定的、公开的、长期有效的法律来行使,
而不是临时性的命令或未定的决议。’他恐惧的,从来不是程序本身,而是没有程序的权力。
因为唯有程序,才能将权力关进笼子;唯有被关进笼子的权力,
才不会在‘实质正义’的美名下,吞噬下一个你我。”时间还剩三十秒。许薇放下卡片,
双手轻轻按在辩论席边缘。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在法庭上做最终陈述的律师,
而不是还在校园进行辩论学生。“所以,回到最初的命题。”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却更具穿透力,“当我们谈论坚持程序正义时,我们保护的,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规则。
我们保护的,是那个可能无法为自己呐喊的弱者下一次呐喊的机会!
是那个可能不够完美、不够强大、不够幸运的普通人,在面对不公时,
手里还能握住的那份‘确定’。而这,才是法律最深的慈悲,和最坚硬的脊梁!”“时间到。
”主席的声音响起。许薇颌首致意,坐下。礼堂安静了足足两秒钟,然后,
掌声如同解冻的春潮,轰然响起。评委席中央,国内刑法学权威秦教授摘下眼镜,
轻轻擦了擦,对身边的民诉法泰斗低声说:“最后这个切入点……锋利,而且温暖。难得。
”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中央的林楚楚,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鼓掌的。
她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长发精心卷过,在礼堂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她的掌声响亮而持久,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只有坐在她旁边、同样来自京大法学院的同学,或许能看到她鼓掌时,
修剪完美的指甲曾有那么一瞬,深深掐进了另一只手虎口的位置。“赢了!
”林楚楚在掌声稍歇时,侧身对旁边的女生说,眼睛亮晶晶的,“看吧,我就知道薇薇可以!
最后那段太绝了!”台上的许薇,正与队友低声快速交流。她脸上没有太多获胜的狂喜,
只有一种紧绷后缓缓舒展开的专注。比分牌翻转:京大反超四分,总冠军。颁奖,合照,
鲜花。闪光灯将许薇略显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她怀里抱着冠军奖杯,另一只手抱着花束,
在人群簇拥下往后台走。“许薇同学!”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穿过人群,
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君合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赵静。看了你整场比赛,
尤其是最后那段陈述。我们所有一个面向顶尖法学院学生的‘未来之星’实习计划,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聊聊?”君合。国内红圈所中的顶级。许薇接过名片,
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殊的厚重纹理。“谢谢赵律师,我很荣幸。”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但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不急,你先处理学校的事。”赵律师笑容亲切,“下周有空,
打我电话。”人群外围,林楚楚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
只是从许薇手中那张纯白名片上移开目光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后台略显混乱。许薇好不容易避开更多祝贺和询问,
在化妆间角落找到自己那个用了三年的深蓝色双肩包。手机屏幕亮着,
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备注为“妈妈”:“薇薇,
比赛结束了吗?妈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讲得真好,妈妈为你感到骄傲。别担心我,
今天感觉好多了。晚上记得吃饭,别太累。”许薇盯着屏幕,鼻尖忽然一酸。
她快速打字回复:“刚结束,赢了。妈你按时吃药,我晚点给你电话。”刚要收起手机,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陈宇:“恭喜冠军。礼物在后台左边第三个储物柜,密码是你生日。
晚上庆功宴见,为你骄傲。”许薇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打开,一支银灰色的万宝龙钢笔静静躺在衬垫上,
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后台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她认得这个款式,
父亲还在世时,曾在杂志上指给她看过,玩笑说等女儿成了大律师就送她一支。
价格至少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她合上盒子,放进背包。钢笔冰冷的触感透过丝绒传来。
“哇!万宝龙!”一个同队的师妹凑过来,惊呼,“陈宇学长送的?太浪漫了吧!
”许薇笑了笑,没说话。她把奖杯也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转身时,
看见林楚楚靠在门边,正笑着看她。“陈少爷出手果然不凡。”林楚楚走过来,
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大家在校门口的‘雅筑’订了包厢,就等你了。
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夺冠,外加提前庆祝你保研成功!”“保研还没最终确定呢。
”许薇摇头。“板上钉钉的事!”林楚楚嗔怪地拍她一下,“张教授那么看好你,
你的绩点、竞赛加分,还有这个冠军……谁能跟你争?走走走,别扫兴!
”被林楚楚拉着往外走时,许薇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她的笔记本电脑还放在化妆台上,
屏幕是黑的,旁边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和一叠她用来准备辩论的手写笔记。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背着陈旧电脑包的男生正从化妆台旁经过,他似乎瞥了一眼那台电脑,
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快步离开。许薇没太在意。
她的思绪已经被林楚楚拉到了即将到来的庆功宴上,还有背包里那支过于贵重的钢笔,
以及手机里那张沉甸甸的名片所代表着的触手可及的未来。夜色初降,校园路灯次第亮起。
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满是刚下课的学生。不少人认出了许薇,投来或羡慕或敬佩的目光。
她微微低头,加快了脚步。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处不久,
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周子默,从另一条小径走出来。他站在路灯阴影下,
看向许薇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转身朝完全相反的、通往计算机学院老旧实验楼的方向走去。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贴在地面上。而在法学院那栋古朴庄重的办公楼里,
副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张明远教授坐在会客沙发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茶杯的杯壁。他对面,副院长李斌声音平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明远,楚楚父亲那边,对今年的‘卓越学者’评选非常支持。
资源嘛,总是有限的。许薇是很优秀,但有时候,过于锋利的刀,容易伤到自己,
也容易伤到握刀的人。保研答辩的事,你再仔细斟酌一下。顾全大局,嗯?
”张教授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说话。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镜片上,是一片模糊的白。
2窃影无声雅筑的包厢里,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水晶灯折射着过分明亮的光,
打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上,映得那些精致的菜肴都有些晃眼。十几个人围坐,
都是法学院这次参赛的队员和关系亲近的同学,酒杯碰撞声、笑闹声、起哄声混杂在一起。
许薇被推到了主座。奖杯放在她左手边的空椅子上,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第一杯,
必须敬我们的定海神针,许薇!”队长端起啤酒,脸色通红,“最后那一波反杀,太提气了!
没你,咱们今年又得被华政按着打!”众人哄笑着举杯。
许薇端起面前的果汁——她以茶代酒的习惯大家都知道——和大家碰了碰,抿了一口。
冰凉的橙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喉咙里因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干涩。“别光敬我,
”她放下杯子,声音带着笑,“楚楚负责的资料梳理,还有陈昊做的质询预案,都是关键。
奖杯是大家的。”“哎哟,咱们许学霸还是这么谦虚。”坐在她右侧的林楚楚亲昵地靠过来,
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挂出漂亮的弧度,“不过薇薇,你这谦虚可得改改,
马上就是秦教授的关门弟子了,该有的气场得拿出来。”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教授,就是今天评委席中央那位泰斗,以严格和不收徒著称。
传闻他今年可能破例收一个硕士生。“楚楚,别乱说。”许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压低声音,“秦教授那边,只是递了材料,八字没一撇的事。”“怎么是乱说?
”林楚楚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今天秦教授看你的眼神,
明明就是欣赏得不得了。张教授不也说了,你的推荐信他写得特别用心。这要是还不成,
谁能成?”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上几个同样申请了秦教授方向的同学。
那几个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人低头夹菜。许薇心里叹了口气,岔开话题:“说起来,
楚楚你的保研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记得你报的是王院长那边?”“我啊,就随便试试呗。
”林楚楚抿了口酒,笑容灿烂,“反正有我爸……咳,反正我就是重在参与,哪能跟你比。
”她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不过薇薇,等你这事定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
比今天还隆重!”话题被林楚楚巧妙的引导下,又回到了许薇身上。
大家开始讨论秦教授往年出的变态题目,猜测保研答辩的细节,
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和隐隐的焦虑。许薇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背包放在身后的椅子上,丝绒盒子的一角露出来,硌着她的背。那份沉重感,
和包厢里浮动的热闹,形成一种微妙的隔阂。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陈宇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挺拔。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
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得体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抱歉,
来晚了。”他声音不高,但瞬间吸引了全桌的目光,“家里临时有点事。
”他自然地走到许薇左手边空出的位置——那是大家刻意留的——坐下,将纸袋放在一旁。
“陈宇学长,罚酒罚酒!”立刻有人起哄。“没问题。”陈宇好脾气地笑笑,
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松弛感。喝完,
他才侧头看向许薇,眼神专注:“恭喜,冠军。今天的辩论,我在线上看了直播,最后那段,
很精彩。”他的赞美很具体,不像敷衍。“谢谢。”许薇说,顿了顿,“也谢谢你送的礼物,
太贵重了。”“正好看到,觉得很衬你。”陈宇语气平常,仿佛送的只是一支普通水笔,
“喜欢吗?”“嗯。”许薇点头。当着这么多人,她无法多说。“喜欢就好。”陈宇笑了笑,
转过去和其他人打招呼,谈笑风生。他很擅长这种场合,能照顾到每一个人,不会冷落谁,
也不会过分热络。很快,桌上的气氛因为他加入又热烈了一层。
许薇看着他和一位学弟讨论某个实习机会,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他们是大学一年级在一次模拟法庭活动上认识的,陈宇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恋爱三年,
他一直是温和体贴的,记得她的喜好,支持她的选择,从不吝啬表达感情。只是最近半年,
随着他逐渐介入家族企业的事务,两人见面的次数变少,偶尔通话,
他话语里会透露出一种被家族期望裹挟的疲惫,
以及对她“单纯校园生活”某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发什么呆呢?”林楚楚凑到她耳边,
带着红酒的气息,小声说,眼神却瞟着陈宇的方向,“陈少爷对你可真是没话说,
人帅多金还专一。羡慕死人了。”许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饭局进行到后半段,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笑闹声中,许薇被问到“最害怕失去什么”。她想了想,
说:“害怕失去凭自己努力站稳脚跟的能力。
”这个答案引来一片“太学霸了”、“不愧是许薇”的调侃,却让陈宇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些复杂。轮到林楚楚时,她选了大冒险,
被要求给最近联系最频繁的异性打电话说“我想你了”。她咯咯笑着,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备注为“爸爸”的号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宠溺的笑骂,
隐约能听到“没大没小”、“保研的事爸爸会上心”之类的话。林楚楚挂断电话,
在众人的起哄中,脸颊微红,眼神却明亮而自得。许薇垂下眼,
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果汁。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散场时,已近晚上十点。
秋夜的风带了凉意,吹散了包厢里带出的燥热。陈宇的车停在餐馆门口,
他替许薇拉开副驾驶的门。“我送你回宿舍。”“不用了,”许薇摇头,背上背包,
“我想去趟图书馆,今天比赛,落了些进度。而且,”她指指背包,“电脑和资料都在里面,
正好去整理一下。”陈宇看着她,没坚持。“好,别太晚。到了发个消息。”他顿了顿,
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转而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保研答辩就在下周,别有压力。你肯定没问题的。”他的指尖有点凉。许薇点了点头。
“嗯,你开车小心。”黑色轿车滑入夜色。许薇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校门方向,
轻轻吸了口凉气,转身朝图书馆走去。校园沉浸在夜晚的宁静里。
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图书馆灯火通明,像一艘巨大的夜航船。
三楼法学阅览区,人不多。许薇找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下背包,
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资料。下周的保研答辩,她准备了三个研究方向,
其中一个关于“大数据时代个人隐私的法律边界”的课题,她最感兴趣,也投入最多。
秦教授最近发表的一篇相关论文,她读了不下十遍,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打开电脑,
插上U盘,调出文献综述的文档,开始修改。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灯火渐次稀疏。十一点半,
图书馆响起轻柔的闭馆提示音。许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档,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她准备关闭几个PDF文献页面时,电脑屏幕猛地一黑!不是正常的关机或休眠。
是那种瞬间的、毫无征兆的漆黑,像被突然掐断了电源。许薇心里一跳,
下意识地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她皱了皱眉,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再重新启动。
屏幕亮起,出现品牌Logo,然后……进入了蓝屏界面。白色代码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滚动,
提示着“系统遇到关键错误”。怎么回事?这台笔记本电脑跟了她三年,虽然旧了些,
但从没出过大问题。她今天只是正常使用,没有下载任何东西,也没碰掉过。
正当她盯着蓝屏,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时,眼角的余光瞥见,
隔着两张桌子远、靠墙的阴影处,一个男生正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是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许薇记得他,今天下午在后台好像也见过。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计算机专业书籍,
还有一台看起来更旧、贴着各种标签的笔记本电脑。他的目光很短暂,
与许薇困惑的视线接触不到一秒,就迅速低下了头,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抬头。许薇没太在意。
她尝试了几次重启,电脑依旧固执地蓝屏。看来只能明天找个懂电脑的同学看看,
或者送去维修店了。幸好重要资料她习惯性在U盘和云端都有备份。她有些懊恼地合上电脑,
塞进背包。最后离开阅览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男生已经收拾好东西,
正将连帽衫的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匆匆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夜深了,风更凉。许薇抱着背包,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脑子里还在想着电脑的故障,以及明天要抓紧时间完成的答辩PPT。路过法学院办公楼时,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副院长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灯光。这么晚了,
李副院长还在?她没多想,只当是领导工作繁忙。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而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
李斌副院长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一条来自“林董”的短信:“李院,
楚楚的事,多费心。关于贵院新实验楼的捐赠协议,我们找个时间细谈。”他放下手机,
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是今年申请保研学生的综合排名表。许薇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
后面跟着的绩点、竞赛加分、科研成果,每一项都漂亮得扎眼。
李斌的手指在“许薇”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排名第三的“林楚楚”的名字上,
又移到旁边稍显平庸的绩点和奖项栏。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钢笔,在许薇的名字旁边,
做了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记号。然后,他拉开抽屉,将这份排名表,放进了最底层。
抽屉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图书馆方向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整个校园沉入沉睡,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像某种不详的低语,萦绕在无人的小径上空。3崩塌序曲电脑维修店的年轻老板叼着烟,
敲了敲许薇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蓝色的错误代码依旧固执地滚动着。
“硬盘可能有坏道,系统文件损坏得挺厉害。”他吐出一口烟圈,看了看许薇,
“数据恢复有点麻烦,得拆机。急用吗?”许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
她下午要去见张教授讨论答辩终稿,晚上还要去律所拿实习计划的补充材料。
“里面有我保研答辩用的资料,很重要。能先试着拷出来吗?”“我试试吧。”老板掐了烟,
接过电脑,连上了工作台上的另一台设备。许薇坐在旁边略显油腻的塑料椅上,
看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文件目录。空气里有灰尘、烟味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
大约二十分钟后,老板“啧”了一声。“找到个备份分区,有个最近修改的文档,
你看是不是这个?”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Word文档,
文件名是“隐私权论文_草稿_参考版.docx”。许薇心里一松:“对,
应该是……”她凑过去,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文档内容被快速滚动浏览。前半部分,
是她熟悉的、自己收集整理并重新表述的文献综述和案例分析框架,虽然凌乱,
但确实是她的手笔。可翻到后面大约三分之一处,风格突变——大段大段的文字,
忆中读过的、来自一位德国学者三年前发表的权威论文的核心观点和独特论证逻辑高度相似,
几乎可以算作直译,却没有任何引用标注。更关键的是,这些“相似”的部分,
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出,与她自己的黑色笔记区分开来,
看起来就像是……草稿中特意标出的“待处理抄袭部分”?许薇的指尖瞬间冰凉。
“这……这不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干涩,“至少后面这些标红的不是。
我从来没标记过这种东西。
”老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文件创建和最后修改时间都是前天晚上,在图书馆。
你电脑有别人动过吗?”前天晚上。正是电脑蓝屏那晚。
许薇脑海里闪过阅览室那个昏暗的角落,那个匆匆离去的黑色连帽衫背影。她用力摇了摇头,
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没有……我一直都在。”“那可能就是你自己弄混了。
”老板显然对学生的“健忘”习以为常,“资料我给你拷到这个U盘里了,包括这个文档。
硬盘我慢慢修,系统得重装。”许薇接过那个廉价的白色U盘,感觉它烫手。她付了钱,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维修店。阳光刺眼,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不是她的文件。至少不完全是。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楚楚的电话。“薇薇!你还在外面吗?”林楚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赶紧看看邮箱!学校学工系统好像群发了什么重要通知,关于……学术规范的?
好多人在议论。”许薇心里猛地一沉。她挂断电话,立刻用手机登录了自己的校园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有一封没有发件人姓名、只显示一串乱码字符的邮件,
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标题是:“关于许薇同学学术不端行为的实名举报及相关证据”。点开。
邮件正文措辞极其正式、冷静,
列举了三条“举报事实”:一、在拟提交的保研答辩核心论文中,
0年第3期发表的论文《数字化生存与隐私自主:一种新的权利范式》核心观点及论证结构,
未予任何形式注明,涉嫌严重抄袭。二、为获取保研竞争优势,多次以咨询为名,
向本院张明远教授索要尚未公开的评审内部资料及往年答辩题库,涉嫌不当影响评审公正性。
三、以上行为,已通过相关证据固定。附件有两个。一个,
正是那个“隐私权论文_草稿_参考版.docx”。另一个,是一份PDF,
里面是几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里,
一个用着许薇微信头像、昵称也是“许薇”的账号,与一个备注为“张教授”的账号对话。
对话内容,
是“许薇”在委婉但持续地询问“今年答辩的侧重点”、“有没有往年的优秀范例参考”,
而“张教授”的回复含糊,但并未明确拒绝,最后一条是“下周一我办公室,
可以给你看看一些材料”。许薇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那些微信对话……是伪造的。她从未发过那些信息。
张教授也从未在微信上答应过给她看什么“材料”。他们之间关于答辩的交流,
仅限于在办公室几次简短的当面请教,内容完全是公开的学术讨论范畴。是谁?
不仅伪造了她的论文草稿,还伪造了聊天记录?能做到这种程度,绝不是临时起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