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被休十年,再次见到户部尚书陆大人,是在我开的“春风楼”雅间里。夫子没来,
来的是老鸨,她尴尬地把一根金簪子拍在桌上。“陆大人,这是您公子偷了家里的金簪,
非要送给我们东家的小女儿。”陆大人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屏风后的我摇着团扇走了出来。他看清我的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老鸨喊我“大当家”,他才颤抖着指着我。等人走光了,他堵在楼梯口,满眼痛心疾首。
“柳儿……你竟堕落至此,做这种迎来送往的生意?”我轻笑一声,用团扇挑起他的下巴,
“陆大人,这春风楼日进斗金,连您的俸禄都是从我交的税银里出的,您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1陆昭明被我的团扇挑着下巴,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像开了染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糟糠妻,如今成了这销金窟的主人。
他猛地拍开我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打翻旁边的花瓶。随后,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掏出帕子疯狂擦拭下巴。一边擦,一边用那种只有读书人才有的酸腐调子骂我。“柳云锦,
你简直不知廉耻!若是让同僚知道我前妻是个老鸨,我这脸往哪搁?”我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轻轻摇着扇子。“陆大人,当年您发高烧没钱抓药,
跪在地上求我把自己卖给牙婆换钱的时候,怎么没嫌我的钱脏?”那时候我的钱,
可是带着血的。陆昭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住口!休要提那些陈年旧事!
”他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沉下脸对门外喝道:“来人!将这女子带下去,严加审问,
所有与她有牵连之人,一个也别想逃!”他的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官威,
仿佛我的命运已然被他一言裁定。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大力推开。“不许欺负柳姨!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身后还护着我的女儿念念。是陆恒。
这孩子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皮。念念躲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金簪。
陆昭明一看来人,气焰瞬间又上来了。“逆子!你还敢来这种地方?
”他指着陆恒的鼻子大骂,唾沫星子横飞。“偷了御赐之物,
就为了送给这青楼女带来的野种?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野种?我眼神一冷,正要开口。
念念突然从陆恒身后窜出来,狠狠一脚踩在陆昭明的官靴上。“你才是野种!
这簪子明明就是我娘当年的嫁妆!”小丫头声音清脆,透着股狠劲儿。陆昭明疼得龇牙咧嘴,
刚要发作,听到“嫁妆”二字,愣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根金簪,眼神开始涣散。
记忆是个好东西,可惜他没有。但我帮他回忆回忆。十年前,京城大雪。
他想喝那一口名为“状元红”的酒,还要买一支像样的笔去参加诗会。
是他亲手从我头上拔下这根簪子,转身进了当铺。换回来的酒他喝得烂醉,
而我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东西竟然到了御赐的库房里,
又被他名义上的儿子偷了出来。真是天道好轮回。我走过去,从念念手里拿过簪子。
金子有些暗淡了,上面还带着岁月的划痕。陆昭明看着那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喉结滚动了一下。“柳儿,这既然是旧物,那便……”“咔嚓。”一声脆响。我当着他的面,
两根手指稍稍用力,直接将金簪折成了两段。随手一抛。“叮当”两声,
断簪落进了角落里的痰盂。陆昭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我冷笑一声,
掏出丝帕擦了擦手。“这种垃圾东西,如今我春风楼的狗都不戴。
”“也就是陆大人这种念旧的人,还把它当个宝。”陆昭明看着痰盂里的断簪,
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打碎的尊严。他浑身颤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柳云锦,你现在不过一个贱籍,莫非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了吗?
”我脸色一沉,不再跟他废话。“送客。”“陆大人,带着那个‘御赐’的痰盂,赶紧滚。
””你!“陆昭明话还没说完,就被护院“请”了出去的。走的时候,
他还要维持那点可怜的官威,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2没过多久,老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发髻都跑乱了。“大当家!不好了!”“陆夫人……就是那个林婉儿,
带着一帮家丁打上门来了!”“说是要砸了咱们春风楼,还要……还要扒了您的皮!
”念念吓得缩了一下。我眼神微动,春风楼这面招牌,可不只我柳云锦一人立得住。
我摸摸她的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别怕。”“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我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镜子抿了抿红唇。既然她送上门来找死,我就成全她。
这春风楼的大门开着,能不能竖着出去,可就由不得她了。林婉儿这排场,
比宫里的娘娘还大。春风楼大堂里,一片狼藉。两个家丁正举着棍子,
对着门口那两盆半人高的红珊瑚树乱砸。“哗啦!”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林婉儿站在中央,
手指着二楼,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柳云锦!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专门勾引别人夫君的烂货,开这种下作地方,也不怕烂穿肠子!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茶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她以为我会躲在房间里哭?
或者像十年前那样跪地求饶?呵。我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把刚炒好的瓜子,
嗑得正香。“继续砸。”我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林婉儿脚边。
“左边那个花瓶是前朝孤品,右边那个屏风是苏绣大师的绝笔。”林婉儿猛地抬头,
看见我这副悠闲模样,气得脸上的粉都在抖。“你个**!还敢嚣张?”“给我砸!
砸烂了本夫人赔!”听到“**”二字,我的眼前忽然闪过念念清澈的眼睛。思绪恍惚间,
我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时候,我也有一双这样清澈愚蠢的眼睛。
为了供陆昭明进京赶考,我白日浆洗,晚上扛包。寒冬里,我一身汗馊地回来,
他却捂着鼻子,皱眉道:“柳儿,你身上这味儿……莫熏坏了我的书。”我当时只觉愧疚,
赶紧去冲冷水澡。后来,他高中探花。我满心欢喜等着凤冠霞帔,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理由是相府千金才能助他平步青云,而我这糟糠妻,是他履历上的污点。我不肯离,
想问他良心何在,结果被他关在柴房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第三天,林婉儿来了。
她穿着华贵的蜀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条死狗。“柳云锦,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昭明哥哥心善,不忍心赶你,但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后,
是陆昭明为了讨好林婉儿,亲自让人将我拖出了陆府大门。我就那样趴在雪地里,
看着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那一刻,柳云锦死了。活着回来的,是春风楼的大当家。
回忆戛然而止。我眼神变得冰冷,手里的团扇柄差点被我捏断。如今的我,
早已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烂好人。3我招招手。账房先生立刻抱着算盘跑过来,
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大当家,珊瑚树两盆,市价五千两白银。花瓶三千两,屏风两千两。
”“加上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是一万二千两。”我笑眯眯地对着楼下喊:“听见了吗?
林夫人大气,一万二千两,现结还是挂账?”林婉儿脸色一僵。她虽然是相府庶女,
但这几年相府早就落魄了,陆昭明那点俸禄还不够她买胭脂水粉的。“你是什么东西?
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林婉儿扫了一眼周围,见几个围观者探头探脑,心中更生一计。
她挺直了腰板,仿佛陆昭明那七品俸禄能给她撑起一片天,傲慢地抬起下巴,
“我可是堂堂陆夫人,身有诰命在身,岂是你这等低贱之人能随意攀咬的?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贱籍,打死都不为过,还敢跟我要钱?
”我扔掉瓜子,缓缓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便晃一下她的眼。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逼得林婉儿不由自主地后退。“贱籍?”我走到她面前,
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林婉儿,你是不是忘了,你夫君陆昭明,可是我这儿的常客。
”我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些借据。“这是陆大人为了给你买生辰礼欠下的高利贷。
”“这是为了给你弟弟平事借的钱。”“这是为了维持你们陆府那个空架子,
拆东墙补西墙的证据。”林婉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伸手想抢。我手腕一翻,躲了过去。
“别急啊。”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一直以为陆昭明清廉,
没钱是因为俸禄低?”“其实啊,他在城南柳巷养了两房外室,其中一个,肚子里都有了。
”林婉儿如遭雷击。她一直以正室自居,最得意的就是陆昭明身边只有她一人。“你撒谎!
你骗我!”她瞬间崩溃,发了疯一样扑向我,长指甲直奔我的脸。“我要撕烂你的嘴!
”我眼皮都没抬。抬腿。一脚正中她的小腹。“砰!”十年来,
我跟着女儿干爹一起训练出来的体力,让林婉儿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周围茶客哄堂大笑,指指点点。“这就是尚书夫人?
跟个泼妇有什么两样?”“还没大当家一根脚趾头好看呢。
”林婉儿那张维持了十年的贵妇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林婉儿趴在地上,
发髻散乱成了鸡窝。金钗步摇掉了一地,哪还有半分刚才趾高气扬的模样。
她索性也不起来了,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啊!青楼老鸨打朝廷命官家眷啦!
”“柳云锦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毒妇?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缓缓走过去,
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我的指甲修剪得很尖,深深嵌进她脸上的肉里。
“林婉儿,到底谁是毒妇?”4我逼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鬼魅。“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年的孩子?”林婉儿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听不懂……什么孩子……”“听不懂?”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指甲深深刺入她的肌肤,
看着她疼得变了形的脸,心中只有快意。“十年前,我怀胎五月。
”“是你让人送来一碗‘安胎药’。”“我喝完之后,不过半个时辰,腹痛如绞,
孩子化成了一滩血水。”“那时你站在床头,用帕子掩着鼻,一脸嫌恶地告诉我,是我命硬,
福薄,克死了陆家的骨肉。”林婉儿眼神闪躲,拼命想要挣脱我的手,
声音尖利刺耳:“那就是个意外!是你自己没福气留住那一胎!关我什么事!”“意外?
”我从袖中掏出一根发黑的旧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当年扎在我药渣里的银针。
”“为了留着这个证据,我这十年,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提醒自己这笔血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昭明闻讯赶来,气喘吁吁。正好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僵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我甩开林婉儿,站起身看向陆昭明。“陆大人,来得正好。
”“当年我流产大出血,差点死在床上的时候,你在哪里?”陆昭明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在……”“你在陪林婉儿赏花灯!
你在陪她吟诗作对!”我怒吼出声,积压了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爆发。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在灯火阑珊处陪她笑!”陆昭明试图上前拉我的手,满脸慌乱。
“柳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她做的……”“啪!”我用尽全身力气,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我手心发麻。这一巴掌,打断了他所有的虚伪借口。
也打碎了他那可笑的文人傲骨。陆昭明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我指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步步逼近他,眼中的恨意让他节节后退。“因为那一碗药,
大夫说我宫寒入骨,终身不孕。”“陆昭明,这笔血债,我要你们陆家全族来偿!
”陆昭明看着我眼中几乎实质化的恨意,终于感到了恐惧。那种恐惧深入骨髓,
让他明白眼前的柳云锦再也不是那个任他揉圆搓扁的糟糠妻。他双腿一软,
竟然直接跪了下来。“柳儿……我……”旁边的林婉儿见大势已去,眼珠子一翻,竟然装晕。
“晕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拙劣的演技,冷笑一声,对旁边的护院挥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