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夜,叶明明躺在床上,耳朵紧贴着枕头下的手机。
扬声器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呐喊声、冰刀切割冰面的声音,以及偶尔的爆炸性欢呼。
她把音量调大,又调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这是一场她无法亲临现场的奥运速滑决赛转播,而她只有十七岁,
正躺在距离祖国一万公里的训练基地里,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
解说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最后一圈!中国选手李亿多正与韩国名将金相佑并驾齐驱!
他们几乎同时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叶明明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家乡黑龙江那个小小的露天冰场。十一年前,六岁的她第一次踩上冰刀,
摇摇晃晃地抱着父亲的腿。那时的她不知道,这将是她生命的全部。“最后一百米!李亿多!
李亿多冲线了!”手机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叶明明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后,她听见了那个让她瞬间泪流满面的词语:“金牌!
中国赢得了第一枚男子速滑奥运金牌!”她将脸埋在枕头里,任由泪水打湿布料。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窗外。凌晨两点的训练基地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守夜人的灯光孤独地亮着。她艰难地爬下床,
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金属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牌,边缘已有几处凹陷。
那是她十二岁时赢得的全国青少年速滑锦标赛奖牌,她的第一枚奖牌。
那时她以为自己离梦想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奥运领奖台的光泽。五年过去了,
她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挣扎。“我可以的,”她轻声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那里。
”清晨五点,叶明明准时出现在冰场边。高烧尚未退去,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入碎冰碴般刺痛。但她知道,在这个位于挪威的训练基地,
每一天都珍贵如金。“叶,你应该休息。”来自荷兰的教练马可皱着眉头打量着她,
“你的脸色像鬼一样苍白。”叶明明摇摇头,开始系冰刀鞋带:“明天的测试赛我不能错过。
”“但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身体!”马可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怒气。
这位曾经的世界冠军教练向来以温和著称,但此刻他的担忧超越了专业判断。“我不会。
”叶明明平静地回答,眼神坚定,“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
我凭什么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上?”她滑向冰面,最初的几圈脚步虚浮,视线模糊。
每一次蹬冰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冰场的灯光在她眼前晕开,
形成一圈圈光斑。汗水浸湿了她的训练服,冷空气灼烧着她的喉咙。“速度太慢了!
”马可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叶,如果你不能保持标准速度,今天就到此为止!
”叶明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回忆起昨晚李亿多夺冠的那一刻,想象自己是他,
在最后一百米爆发出全部力量。她开始压低身体,寻找最完美的滑行角度,调整呼吸节奏。
一圈、两圈、十圈...渐渐地,身体的疲惫被精神的力量压制。
冰刀与冰面摩擦的声音变得规律而有力,她的身影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当晨光透过天窗洒在冰面上时,
叶明明已经完成了当天的第一项训练——连续五十圈高速滑行。马可递给她水壶,
眼神复杂:“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叶明明喝了一口水,
喘着气问:“您年轻时也这样吗?”“更糟。”马可笑了,“我曾经发着高烧参加世锦赛,
结果晕倒在终点线。但是叶,记住:固执和坚韧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前者会毁了你,
后者会让你登顶。”那一周的测试赛中,叶明明取得了个人历史最好成绩。
虽然离世界顶级选手还有差距,
但马可看到了她眼中的火焰——那种只有真正的冠军才具备的特质。然而,
通往巅峰的道路从来不是直线。三个月后的一次高强度训练中,
叶明明在完成一个弯道技术动作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剧痛瞬间从右脚踝传来,
她甚至听到了轻微的“咔嚓”声。诊断结果让整个训练基地陷入沉默:踝关节韧带撕裂,
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恢复期,且不能保证能恢复到伤前水平。那个夜晚,
叶明明独自坐在康复中心的理疗室里,望着窗外的挪威极光。绚丽的绿光在夜空中舞动,
美得不真实,就像她曾经触手可及的梦想。她想起十岁那年,
家乡的教练第一次对她说:“叶明明,你有天赋,但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冠军的心。
”“冠军的心,”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泪水终于决堤,“如果连冰面都站不上去,
这颗心还有什么用?”康复的过程比训练更加煎熬。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
缓慢到几乎看不见的进步,以及内心深处对再次受伤的恐惧。叶明明学会了用拐杖走路,
学会了在不使用右脚的情况下保持核心力量,学会了在泳池中进行无冲击训练。
物理治疗师安娜是个乐观的瑞典女人,
她总能在叶明明最低落时找到鼓励的话语:“你知道吗?
几乎所有伟大的运动员都经历过重大伤病。这是考验,不是终点。
”“但如果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呢?”叶明明问出了她最害怕的问题。
安娜认真地看着她:“那么你就会找到新的状态。
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重复已经掌握的技能,而在于不断突破自我限制。
”六个月的康复期延长到八个月。当叶明明终于重新站在冰面上时,
她发现自己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滑行。受伤的脚踝无法完全弯曲,每一步都伴随着隐隐作痛。
最初的一个月里,她的成绩比受伤前下降了近30%。“这是正常的,”马可安慰她,
“身体有记忆,但它需要时间找回自信。”但时间正是叶明明最缺少的。
距离下一次奥运会选拔只有不到两年,而她的竞争对手们正在飞速进步。
国内体育媒体已经开始讨论“叶明明时代是否已经结束”,甚至有人建议她考虑退役。
一天深夜,叶明明接到了一通来自国内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是父亲皱纹加深的脸和母亲担忧的眼神。“明明,如果太辛苦...就回家吧。
”母亲的声音哽咽,“我们可以做点小生意,像其他人一样...”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还记得你六岁时,第一次在冰上摔倒吗?你哭了五分钟,然后自己爬起来,
说‘再来一次’。有时候我觉得,你从那时起就没变过。
”叶明明的记忆被拉回到那个寒冷的冬日。六岁的她确实摔得很疼,
冰面冷得像烧红的铁块贴着脸颊。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父亲担忧又鼓励的眼神,
一种奇怪的力量充满了她小小的身体。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屑,
对父亲说:“我可以的,再来一次。”“爸,妈,”叶明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想再试一次。”接下来的十八个月,
叶明明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训练、吃饭、睡觉、理疗。她不再关注媒体评论,
不再比较自己与他人的成绩,甚至很少与家人联系。
她只专注于一件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进步0.1%。这种微小的进步几乎无法察觉,
但马可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一切:10月3日,弯道速度提高0.05秒;11月17日,
起跑反应时间缩短0.02秒;次年1月5日,全程体力分配优化,
后程速度下降率减少3%...冬奥选拔赛前三个月,叶明明终于回到了受伤前的水平。
但马可告诉她:“这还不够。仅仅回到过去并不能让你赢得奥运入场券,
你必须超越过去的自己。”于是训练强度再次提升。清晨的力量训练,上午的冰上技术练习,
下午的模拟比赛,晚上的视频分析和心理训练。叶明明的体重下降了五公斤,
肌肉线条变得更加锐利,眼神中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选拔赛的前夜,
叶明明独自走在训练基地旁的森林小径上。挪威的秋天来得早,枫叶已经染上金黄和绯红。
她想起家乡的秋天,想起那些在结冰前的河面上练习基础动作的日子,
想起第一次赢得市比赛后,父母用省下的钱为她买的那双二手专业冰刀鞋。“你滑得真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明明转过身,看到李亿多站在不远处。
这位新科奥运冠军正在基地进行短期训练。“谢谢,”叶明明有些意外,
“您的比赛我一直有关注。”李亿多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夕阳染红天际:“马可告诉我你的故事。伤病、低谷、怀疑...我都经历过。
”叶明明好奇地问:“您是怎么走出来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了金牌而滑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