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我们

被嫌弃的我们

主角:林远周青
作者:南山间

被嫌弃的我们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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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八岁,妹妹四岁。父母离婚后,我们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我抱着妹妹,

跪在太爷爷家门口,从下午跪到天黑。1傍晚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像刀子,

膝盖下面的水泥地冻得发麻。妹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小声说饿,说冷。我拍拍她的背,

没说话。天快黑了,太爷爷家的门一直没开。那扇老式防盗门,外面一层铁栅栏,

里面一扇木门。我从铁栅栏缝隙往里看,能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他肯定听见我们敲门了。我继续跪着,没再敲。我想,如果他不开门,我们就去火车站,

去桥洞,去哪儿都行。总会有办法的。千万不能去福利院,去了,我和妹妹就分开了,

我就把她弄丢了。天彻底黑了。妹妹在我怀里动了动,说梦话,喊妈妈。我看着那扇门,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赶紧擦掉,怕被人看见。门突然响了。木门打开,铁栅栏后面,

站着一个人,是太爷爷。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一只手拄着拐棍,

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隔着铁栅栏看着我们,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显得很深。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门关上了。然后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

打开了铁栅栏上的插销。“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抱着妹妹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客厅很小,很旧,放着一张老式沙发,

一个茶几,一台老电视。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但有暖气,暖烘烘的。

我把妹妹放到沙发上。她没醒,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小猫。太爷爷慢慢走回来,

坐回沙发上,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不敢动,“太爷爷,我会干活。我会做饭,我会扫地,

我会洗衣服。我不会白住的。”我又说:“妹妹很乖。她不吵,不闹,睡觉不踢被子。

她不费粮食,吃一点就饱。”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撑着拐棍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

我赶紧说:“太爷爷我去做饭,我会做。”他没理我,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

他端着两碗面。清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把碗放在茶几上,说:“吃吧。

”妹妹醒了。她揉揉眼睛,看见面,又看看我。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筷子递给她。

她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没动筷子,看着太爷爷。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妹妹吃完了,把碗放下,靠着我。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

太爷爷撑着拐棍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床被子。旧的,但是干净,

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晚上冷,”他把被子放到沙发上,“盖好。”那天晚上,

我和妹妹挤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妹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蜷成小小的一团。

我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听着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闻着被子上的味道。

那味道让我想起奶奶。奶奶还在的时候,被子都是这个味道。生妹妹的时候,

她急着回家拿东西,路上出事了。爸爸因此恨透了我们娘仨,家里再没清静过。

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没擦。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妹妹还在睡,

我把被子轻轻掀开,叠好,把沙发收拾整齐。太爷爷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擦茶几。他看看我,

又看看收拾好的沙发,没说话。我去厨房,看见锅里有剩粥,我热了热。吃完饭,我洗碗,

扫地,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太爷爷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做这些。中午的时候,

有人敲门。我去开门,是姑姑。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太爷爷,

站了一会儿,说:“爷爷,你八十八了。”太爷爷说:“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姑姑又看看我。我站在太爷爷身后,不敢说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太爷爷关上门,慢慢走回来,坐到沙发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往后,该上学上学,该干嘛干嘛。”我说:“我会干活。

”他摆摆手:“先把书念好。”从那以后,我们就住在了太爷爷家。每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收拾屋子,然后去上学。放学回来做饭,洗碗,给太爷爷分药。他的药装在各种小瓶子里,

他记不住什么时候该吃哪一种,我就在每个瓶子上画记号——太阳代表早上,月亮代表晚上。

他从来不夸我,只是看着我做这些,偶尔点点头。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听见他在里屋咳嗽。咳了很久。我站在门口,想敲门,又不敢。过了一会儿,咳嗽停了。

我听见他说:“造孽啊。”2搬到太爷爷家以后,我才知道林远住在隔壁。

林远是那种让老师头疼、让同学发笑的人。上课接话茬,下课满走廊跑,

回答问题把手举得最高,站起来又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体育课踢球,他跑得最欢,

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皮也不哭。烦人。吵。离他远点。搬到太爷爷家第一周,

我带着妹妹在楼下晒太阳。妹妹蹲在地上看蚂蚁,我坐在台阶上发呆。一颗球滚到我脚边。

“哎!帮我踢回来!”我抬头,看见林远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T恤,满头汗,

正冲我挥手。我把球踢回去,他接住球,咧嘴一笑:“谢了啊周青!”我没说话,

又坐回台阶上。他抱着球跑远了,边跑边喊“传球传球”,

一嗓子能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喊亮。妹妹抬起头:“姐,那是谁?”“同学。

”“他怎么那么高兴?”“不知道。”林远爸在事业单位上班,他妈在纺织厂,三口人,

普通人家。但热闹。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总能听见隔壁传出来的声音。他妈喊他吃饭,

他爸问他作业,他在中间大呼小叫,一会儿说“马上”,一会儿说“知道了”,

一会儿又跟他爸扯皮。有一回我听见他妈骂他:“你看看人家周青,跟你一个班,

人家怎么就能坐得住?”他回嘴:“那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啊!”我站在阳台上,

听着那些声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林远来敲门的次数变多了。“周青,这道题我不会,

我妈让我问你。”他举着作业本,脸上笑嘻嘻。我让他进来,给他讲题。他坐在沙发上,

腿晃来晃去。他妈在隔壁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才走。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还来。

后来就天天来。每次都有理由:这道题不会,那道题也不会,有道题更不会。

讲完题就赖着不走,蹭动画片看,蹭水喝,蹭到吃饭时间。

他妈就会端着一盘饺子或者一碗红烧肉过来敲门。“包多了,你们尝尝。

”或者:“今天做得多,吃不完,帮帮忙。”林远就顺理成章地在我们家吃饭,

吃得比谁都香。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家天天做这么多?

”他嚼着饭说:“我妈说我正长身体,得多吃。”我说:“那你回自己家长去。

”他嘿嘿一笑:“你家饭香。”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他家做得多,

是借着他的嘴,给我们贴补。一盘子饺子,够我和妹妹吃两顿。一碗红烧肉,

我们能拌三天饭。一袋子米,够吃半个月。

他妈从来不说什么“照顾你们”“可怜你们”这样的话。她只是隔三差五让林远端东西过来,

然后让林远在我们家多吃一顿。后来太爷爷告诉我,林远妈妈小时候也是跟着亲戚长大的,

爹妈都不在了。“她知道难。”太爷爷说。就这三个字,但比什么都重。

林远自己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照样疯跑,照样大嗓门,照样赖在我们家不走。

太爷爷喜欢他,看见他就笑,说这小子有福气。林远就问:“太爷爷,什么叫福气?

”太爷爷说:“有爹有妈,有饭吃,有书念,就是福气。”林远说:“那周青也有福气啊,

她有太爷爷,有妹妹,还有我。”太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站在旁边,假装没听见。

隔壁又传来声音。他妈下班回来,他爸问她今天累不累,他在中间插嘴说饿。乱糟糟的,

吵吵嚷嚷的。但听着那些声音,我好像没那么怕了。3太爷爷的身体是慢慢坏下去的。

刚开始只是走得慢。从卧室到厕所,几步路,他要走很久。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后来是咳。夜里咳,白天也咳,咳起来没完没了,嗓子眼儿里像拉风箱。

我给他倒水,他摆摆手,说不出话。等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脸憋得通红。

再后来是吃不下饭。一碗粥,以前能喝完,后来喝半碗,再后来喝几口就推开。“太爷爷,

你再吃点。”我端着碗,站在床边。他摇摇头:“饱了。”我说:“你才喝了几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不耐烦,

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的眼神。我只好把碗端走。林远妈妈来给他量血压,

一次比一次皱眉头。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有一次她量完,在门口站了很久,跟我说话。

“小青,你太爷爷这身体……”她看看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叫了好几声没人应。我推开门,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一动不动。我跑出去喊林远妈妈。她正在做早饭,听见我喊,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

我跟着林远妈妈去了医院。太爷爷在急诊室。我们在走廊里等,等了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

医生出来了。林远妈妈跟医生说话,我听不太懂那些词,什么衰竭,什么指标,什么准备。

但我听懂了最后一句。“年纪大了,准备一下吧。”我进去看他,他醒着,看见我进来,

眼睛动了动。然后他的手动了动,在被子里摸索。我帮他把手拿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存折。他把存折递给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气。

“密码……你生日。”我愣住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六万块……省的点用,

不知道够不够你们读到大学。”他又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套房子,这点钱,

给你们。我说不出话,他的手还在抖,把存折往我手里塞。“好好念书,”他说,

“带着妹妹。”我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一直点。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太爷爷的葬礼很简单。他的子女都已离世,

来的都是孙子辈。姑姑也来了,爸爸没来。姑姑站在灵堂外面,没进去。

孙辈们讨论房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爷爷留下的,他做主。”太爷爷走后,

林远爸爸帮忙跑手续。房子是单位分的,太爷爷有处置权,可以留给我们。

林远爸爸把那些文件拿给我看,一项一项解释。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房子是我们的了。

六十平米,两间小屋,够我和妹妹住了。六万块,我们要读到大学。那天晚上回到家,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传来声音,林远家还在说话,他妈妈在做饭,他爸爸在看电视,

他在喊饿。那些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朦朦胧胧。4太爷爷走了,日子还是要过。

他留下的六万块,我存在折子里,不敢动。每个月取一点,够这个月花就行。剩下的,留着。

第一次去银行的时候,我踮着脚把钱和折子递上去。银行阿姨低头看我,问:“你家大人呢?

”我说:“我就是大人。”她愣了一下,没再问。钱取出来,我分成几份:一份买米面油,

一份交水电费,剩下的一点点,买点肉,买点菜。林远妈妈还是隔三差五让林远端东西过来。

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林远端过来的时候,

总是那句话:“我妈说做多了,吃不完。”邻居们也帮。楼下李奶奶,有时候买了水果,

会送几个上来。“买多了,吃不完,你们帮着吃。”对门张大爷,家里做了好吃的,

会敲门端一碗。“尝尝你张爷爷的手艺。”还有楼上王阿姨,她闺女比我大几岁,

有些穿不下的衣服,洗干净了送下来。“不嫌弃就留着,还能穿。”我一件件接着,

一件件说谢谢。妹妹穿着那些衣服,合适的不合适的,都穿。林远还是每天来,写作业,

看动画片,蹭饭。他妈喊他吃饭,他就在我们家吃完了再回去。妹妹上小学了,我送她上学,

接她放学,辅导她写作业,去开家长会,我坐在一群大人中间,最矮的那个。

老师在上面讲话,我在下面认真听,拿笔记。老师说家长要督促孩子写作业,要检查,

要签字。我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照做。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太爷爷的时候是这样,

没太爷爷了,还是这样。只是每次路过他那屋,我会站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5那天,

我高二。“周青,**妹班主任打电话来,让你去一趟学校。”我请了假,

骑车往妹妹学校赶。一路上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她受伤了?她闯祸了?她被欺负了?

都不是。到了办公室,妹妹班主任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封面花花绿绿的,

全是言情小说。“这是从周恬书包里翻出来的,”老师说,“这学期她成绩下降得厉害,

我找她谈过几次,她说知道了,会改。结果今天上课看小说,被我当场没收。一翻书包,

还有这么多。”“她上学期还在中游,这学期直接掉到倒数。英语三十多分,数学二十多分。

再这样下去,高中都考不上。”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我听得脸上发烧。

“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回去好好跟她谈谈。你爸妈……”老师顿住了,“你们姐妹俩不容易,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姐姐,多费心。”我说:“谢谢老师。”我把那些书装进书包,

骑车回家,一路上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倒数。三十多分。二十多分。考不上高中。

太爷爷的话在耳边响:好好念书。我念了。妹妹呢?到家的时候,妹妹还没放学。

我把那些书掏出来,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

《那小子真帅》《狼的诱惑》《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名字一个比一个肉麻。翻开来,

里面全是谈恋爱的,你爱我我爱你,哭哭啼啼,死去活来。我越翻越气。她每天放学回来,

说作业写完了,说老师讲的都会了。我忙着做饭,忙着收拾,没空细问。她就这么骗我?

她用的那些本子、笔、书包,都是我省下来的钱买的。我每天晚自习回来还要给她做饭,

她就这么给我念的?我把书摔在桌上,坐在那儿等她。六点多,她推门进来。

我指着桌上的书:“这是什么?”她不说话。“老师今天打电话了。你成绩倒数,

英语三十多分,数学二十多分。上课看小说,被没收了好几本。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不说话,低着头。“我问你话呢!”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嘴硬:“同学都看,

我看看怎么了?”同学都看,这句话把我点着了。“同学都看?”我站起来,声音压不住了,

“别的同学有爹有妈,你有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妹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我慢慢坐下来,坐在沙发上,就是太爷爷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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