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父女
沈千山是在谷雨那日到的。
没有车队,只一顶青布软轿,两个抬轿的哑仆。他下轿时,沈星禾正指挥仆役将新制的木偶装箱。那些木人约半人高,关节灵活,涂着光亮的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禾儿。"沈千山唤她,声音温和如旧。
他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一身半旧黛蓝长衫,手中盘着两枚玉核桃,看上去更像书院夫子,而非掌控西域三成货流的大商贾。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余下七分却沉在深处,探不到底。
"父亲。"沈星禾迎上去,被他虚虚一扶。
沈千山目光扫过院中木箱,颔首:"这批'行走木偶'做得不错,关节比上一批灵活许多。漠北的商路刚通,雪季又长,活人脚夫撑不住,这些木头伙计倒是顶用。"
"是江寂琢磨出的新榫卯。"沈星禾道,"他说沙漠风沙大,关节要更密实,还要能防沙。"
"他是有心的。"沈千山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人在何处?"
"在作坊里调最后几个木偶的走绳。"
沈千山"嗯"了一声,抬步往作坊去。沈星禾跟在他身后半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作坊深处,江寂正俯身调整一具木偶的足踝。那木偶是个少女模样,眉眼描得细致,此刻双目紧闭,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竟有几分瘆人的栩栩如生。
听见脚步声,江寂起身,垂首:"岳父。"
沈千山没应声,走到工作台前,伸出二指,在木偶额心轻轻一叩。
"嗒。"
一声轻响。木偶的眼皮倏地睁开,露出两颗漆黑的琉璃眼珠,空洞地对着屋顶。
沈星禾心头一跳。
"魂珠安得不错。"沈千山收回手,语气平淡,"只是瞳色太深,夜里赶路容易反光,招眼。下次用浅些的琉璃。"
"是。"江寂应下,又补充,"这批用的是西山新出的黑曜石芯,夜里不反光,还能聚些微光,便于夜行。"
沈千山这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查验了十几具已完工的木偶,时而掰掰手臂,时而捏捏指节,像在验收真正的活人。沈星禾在一旁看着,那些木偶在父亲手中僵硬转动,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比门外乞丐的目光更让她脊背生寒。
"对了,"临出门时,沈千山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几日门外那个乞丐,你打发了?"
沈星禾一怔:"他自己走了。"
"走了好。"沈千山慢悠悠盘着核桃,"那乞丐不简单。我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这种人——会些江湖术法,专盯大户人家,或窥隐私,或下绊子,总之没安好心。你一个妇道人家,少与这些来历不明的打交道。"
他说得在情在理,沈星禾却听出一丝异样。父亲从不过问这些琐事。
"女儿明白。"
沈千山拍拍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明白就好。这世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乐。"
他走了,留下那缕若有若无的檀腥气,久久不散。
沈星禾站在作坊门口,看父亲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白墙上,竟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意味。
她回头,见江寂仍站在工作台旁,垂眼看着那具睁着眼的木偶。
"合上吧,"她听见自己说,"怪吓人的。"
江寂抬手,在木偶后颈某处一按。"嗒"一声,木偶眼皮落下,重归静默。
暮色渐浓,远处沙漠方向,第一批星火已亮起。
今夜的光点,似乎比往日密集些。

